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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五章镜像的迷宫

      早晨在镜中显形,总带着一丝蛮横的、不容分说的暴力。光线——无论阴天那种均匀、失血的灰白,还是晴天过分殷勤的、穿透百叶窗缝隙的锐利光柱——首先照亮的是这面墙。不,不是墙,是这面嵌在墙上的、长方形的水银玻璃,我的“合法窥视者”。

      我并非刻意走到它面前。是身体的惯性,宿醉般朦胧的洗漱流程,将我拽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瞬间的刺激让人一激灵。然后,在抬起湿漉漉的脸,伸手去抓毛巾的间隙,目光无可避免地,与镜中的自己相遇。

      总是先看到一片模糊的、挂着水珠的色块。皮肤是缺乏血色的、被夜晚和空调联手榨干的苍白,眼周是两团睡眠不足或睡眠过度(这两者结果往往相似)留下的、青灰色的阴影,像两小片淤积的、不祥的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不驯服地翘起,显得潦草,甚至有些狼狈。这就是每日清晨,被水唤醒后,最先呈现的、未经修饰的“我”的雏形。

      我用毛巾用力擦脸,摩擦生热,皮肤泛起一层短暂、虚假的红润。放下毛巾,这次是更清晰的凝视。目光与镜中那双眼睛对视。它们是我的眼睛,但我时常觉得陌生。眼白上有细微的血丝,是昨日屏幕久盯的遗迹,还是昨夜未能深眠的证明?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浴室顶灯冷漠的照射下,显得有些空洞,有些……涣散。它们看着“我”,但“我”在其中搜寻不到一个清晰的、聚焦的、有明确意图的“自我”。那双眼睛更像两扇蒙尘的窗户,后面房间的主人不明,或者,主人根本不在家。

      我凑近些。鼻翼两侧的毛孔,在过近的距离下,显露出轻微的粗大,像月球表面的环形山。下巴上有一处昨天剃须时不小心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伤痕,已经结了一层透明的痂。法令纹的纹路,似乎比记忆中又深陷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这些细节,平日里被正常的社交距离所忽略,被“整体印象”所掩盖,此刻在镜前灯的放大下,纤毫毕露,带着一种残酷的写实主义。

      我尝试做出一个表情。微笑。镜中的嘴角被肌肉牵动着,向上扬起一个弧度。但眼睛没有跟上,那抹笑意未能抵达眼底,反而让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分裂的状态:下半张脸在履行“微笑”的指令,上半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却保持着疏离的观察与疲惫。这不是微笑,这是一个关于微笑的、笨拙的模仿。我立刻放弃了,嘴角垂下,脸恢复成一片更自然的、也更茫然的空白。

      我后退一步,让整个头部和肩膀纳入镜框。湿发开始变干,显得蓬松了些。我用手胡乱地捋了捋。镜中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这个同步的、镜像的动作,此刻让我感到一丝诡异的滑稽。谁是主体,谁是副本?是我在指挥我的手,还是镜中人在指挥“他”的手,而我只是一个被迫的、延迟的模仿者?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像一粒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一圈细密的、令人不安的涟漪。

      我开始刷牙。满嘴泡沫,掩盖了下半张脸,镜中只余一双眼睛和额头。这反而让我更专注于注视那双眼睛。它们不再需要配合下半张脸做出任何表情,它们只是看着,沉默地,甚至是漠然地,看着正在刷牙的“我”,也看着镜中那个同样满嘴泡沫的、凝视着“我”的镜像。一种极其私密、又极其疏离的对视。我成了我自己最亲密的陌生人。

      漱口,吐掉泡沫,用清水再次冲脸。用毛巾边缘小心吸干眼周和发际的水。一系列动作,熟练到无需思考,像一套运行了三十多年的、精密的晨间程序。镜中人同步执行。我们像一对被无形丝线操控的、配合默契但毫无感情的傀儡,在狭小的浴室舞台上,上演着日复一日的、名为“苏醒”的哑剧。

      然后,是剃须。我往脸上涂抹剃须膏,白色的泡沫迅速覆盖了下巴、脸颊、唇周。镜中人变成了一张被白色面具覆盖的脸,只余眼睛和额头。这个形象让我想起某些宗教仪式,或古老戏剧中的角色。剃须刀冰凉锋利的刀片贴近皮肤,传来细微的、令人战栗的触感。我盯着镜中那双在白色面具上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下刀,沿着下颌线的弧度,刮去一夜之间冒出的、细密的青色胡茬。刀片所过之处,泡沫退去,露出下面更光滑、但也更脆弱的皮肤。这个过程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暴力的亲密感。刀锋与皮肤,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泡沫,稍有差池,便是见血。我全神贯注,目光在镜中自己的皮肤与刀锋之间游移。镜中人亦步亦趋。

      此刻,我、镜中人、剃须刀、泡沫、皮肤,构成一个封闭的、高度紧张的微型宇宙。时间仿佛被压缩,被拉长。只有刀片刮过皮肤的“沙沙”声,均匀,持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在这个动作中,我暂时逃离了“我是谁”的诘问,我只是一个专注的操作者,在完成一项维持体面的、必要的日常维护。镜中人,则是我的导航图,我的质量监督员。

      剃须完毕,用温水洗净残留的泡沫。脸恢复了全貌,但显得更光滑,也更……裸露。刚刚被刀锋亲密接触过的皮肤,微微发红,带着一种新鲜而敏感的光泽。我凑近镜子,检查是否还有遗漏的胡茬。手指拂过下巴,触感光滑。镜中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中穿透了镜中“我”的影像,投向了“我”身后那片被镜子框定的、浴室局部的、反向的虚像。我看到我身后那面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墙上的毛巾架,架上挂着的几条颜色暗淡的毛巾。看到马桶的一角,淋浴房的磨砂玻璃门。这一切都无比熟悉,但因为是镜像,显得有一丝极不真切的扭曲。毛巾架上那条蓝色毛巾,在现实中挂在右边,在镜中却在“我”的左边。这个左右颠倒的世界,这个我每日身处其中、却以反向形态被镜面捕捉并呈现的世界,此刻让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我忽然意识到,我每日在镜中看到的“我”,从来就不是别人眼中看到的“我”。别人看到的是我的本体,一个左右正确的“我”。而我,终其一生,在镜中熟悉的,却是一个左右颠倒的、镜像的“我”。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击中了我。我与我最熟悉的自我形象之间,竟存在着一个如此根本的、方向性的错位。那个我用来确认自己、修饰自己、时而欣赏时而厌弃的镜中影像,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赝品”,一个对称的幻象。

      那么,当我偶尔在照片或视频中看到自己(那是别人眼中的、左右正确的“我”),感到的陌生与别扭,是否不仅仅是因为角度和表情,更是因为那打破了我数十年来通过镜子建立起的、关于自我面貌的、根深蒂固的“镜像认知”?那个照片中的“我”,或许更接近他人眼中的真实,却让我感到疏离;而镜中那个方向错误的“我”,明明是个幻象,却是我自我认同的基石。

      这是一种怎样荒谬的困境?我们毕生追逐的“自我认知”,是否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光学制造的、方向颠倒的虚像之上?我们精心修饰、爱恨交加的,或许只是一个幻影。而真实的、他人所见的那个“我”,对我们自己而言,却可能永远隔着一层难以穿透的、认知的毛玻璃。

      我后退几步,直到整个上半身,连同身后一小片浴室空间,都完整地纳入镜框。我试图同时观看“镜中的我”和“镜中我身后的镜像世界”。注意力在两者之间摇摆,分裂。看“我”时,背景虚化;试图看清背景的细节(比如毛巾的纹理,瓷砖的接缝)时,“我”的面容又变得模糊。我无法同时清晰地聚焦于主体和背景,就像意识无法同时清晰地把握“自我”与“自我所处的世界”。总有一个是焦点,另一个沦为朦胧的背景板。

      我试着快速转动眼球,在“自我影像”与“镜像环境”之间切换。速度越来越快,镜中的“我”和“背景”开始晃动,重叠,产生一种令人恶心的晕眩感。我停下了,感到一阵反胃。这个实验愚蠢而徒劳,只是再次证明了“观看”的局限与主观:你永远无法跳出自己的视角,像上帝一样同时、同等地看清自身与自身所处的整个场域。你注定是焦点,世界是你的景深。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镜子。转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是真实的,我可以操控它们,感受它们。我握拳,再张开。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我用右手拇指的指甲,用力掐了一下左手的虎口。清晰的刺痛传来,留下一个白色的月牙形印记,然后慢慢泛红。

      疼痛是真实的。这双手是真实的。它们不属于镜子,它们属于此刻这个正在感受疼痛的、血肉的躯体。

      但当我再次抬头,看向镜中时,镜中人也正低头,看着“他”那双与我同步动作的、虚幻的手。然后,“他”也抬起头,目光与我在镜中交汇。疼痛的余韵还留在我的虎口,但镜中“他”的虎口,平滑如初,没有任何印记。

      镜子不反映疼痛。镜子不反映温度,不反映气味,不反映血液的流动和胃部的空虚,不反映颅内那持续不断的嗡鸣。镜子只反射光,只捕捉表面,只呈现一个剥离了所有内部感受的、薄薄的、二维的皮相。它是一个最忠诚的骗子,一个最精密的表象艺术家。

      我的一生,有多少时间是在与这个“忠诚的骗子”对话、 negotiation(谈判)、搏斗?清晨在它的审视下整理仪容,夜晚在它的漠然中卸下疲惫。在它的框定下,我长出第一根皱纹,发现第一根白发,看到身材不可逆转的走样,目睹表情如何日益凝固成某种惯性的面具。它记录变化,却从不解释原因;它呈现结果,却从不追溯过程。它是一个沉默的、残酷的编年史家,只记载疆域的变迁,对城池内部的兴衰、人民的悲欢、统治者的焦虑,一概不予置评。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镜面。镜中“他”的指尖,也伸过来,与我的指尖在二维的平面上“相触”。没有温度,没有实质的接触,只有视觉上的对接。这是一道无法跨越的界。玻璃与水银的屏障,比阳台上那道我与绣眼鸟之间的伦理边界更加绝对,更加绝望。我与“我”的镜像,无限接近,永无交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乡老宅堂屋也有面镜子,是那种镶在木头镜框里的、已经有些发昏的老镜子。我总爱在它面前做鬼脸,扭动身体,看那个变形的、滑稽的影像。那时的镜子,更像一个玩伴,一个制造奇幻效果的魔术箱。从何时起,它变成了一个审判者,一个记录者,一个让我无处遁形的、沉默的见证官?是从青春期开始关注相貌?是从步入社会需要维持“体面”开始?还是从某一天,突然在镜中看到了父亲或母亲年迈时的影子,惊觉时间的镰刀已无声挥至眼前?

      镜子,是时间的显影液。它将那不可见、只可感的流逝,凝固成一道道可视的刻痕,摊开在你面前,不容回避。每一次凝视,都是一次小小的死亡预告,一次对“自我”这个不断崩解又重建的沙堡的、清醒的评估。

      我再次用毛巾擦了擦脸,这次动作粗暴了些。然后,我转身,背对镜子。我不再看它。我打开浴室门,走进卧室,开始穿衣服。衬衫的棉质触感,裤子拉链冰凉的金属触感,袜子包裹脚踝的紧绷感……这些来自真实身体的、丰富的感官信息,将我从刚才那个虚幻的、视觉的镜像迷宫中拉扯出来。

      但我能感到,那镜中的目光,仿佛具有黏性,依然附着在我的背上。即使背对,我也知道“他”在那里,在浴室的那面长方形里,维持着我离去时的姿态和表情,然后,随着我的离去,逐渐暗淡,凝固成一幅静止的、等待下次唤醒的肖像。

      穿衣完毕,我走到客厅。晨光已经大亮,阳台上的阿绿一家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墨绿的身影一闪而过。雏鸟的叫声隐约传来。父亲那盏台灯静静立在书桌,奶奶的相框沉默,手稿厚重。这个世界充满了丰富的、多维的存在:声音,气味,触感,记忆,情感,与其他生命的互动……

      而浴室里那面镜子,连同它囚禁的那个单薄的、二维的、方向错误的“我”的影像,被关在了门后。它很重要,它是我确认自身物质存在、维系社会规训所要求的“体面”的必要工具。但它也仅仅是一个工具,一个片面到近乎扭曲的参照系。

      流景裁诗。我裁剪过无数流景,试图冻结时间。而镜子,或许是所有“流景”中,最诡谲、最矛盾的一种。它本身是静止的(玻璃与水银),却专事映照流动(光阴在面容与身体上的变迁)。它提供了一种关于“自我”的、最即时、也最虚幻的“定格”。每一次对镜凝视,都是一次试图从流淌的生命之河中,舀起一瓢水,看看自己倒映其中的、瞬间的容颜。而那容颜,早已在舀起的刹那,随波而去,不复原样。

      我或许永远无法摆脱那面镜子,无法摆脱每日清晨与那个“镜像的我”进行的、沉默而复杂的对视、辨认、修饰与疏离。但至少,在此刻,我走出了那个被镜面框定的、虚幻的迷宫,回到了这个充满噪声、气味、琐事、他者生命、以及无数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细节的世界。

      这个世界不提供清晰的、完整的自我倒影。它只提供碎片,提供回声,提供擦肩而过的温度,提供需要被反复解读的痕迹。在这里,“我”不是镜中那个凝固的、左右颠倒的二维图像。“我”是穿过房间时带动气流的身体,是敲击键盘发出声响的手指,是倾听雏鸟鸣叫的耳朵,是抚摸旧书封面时心头泛起的细微涟漪,是持续不断的颅内嗡鸣与窗外城市低吼之间的、那个微小的、忍受着的、却又在感受着的存在场。

      这个“我”更模糊,更难以把握,更支离破碎。但也更真实,更丰富,更……属于活着本身。

      我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着窗外被晨光照亮的城市,听着混杂的、充满生机的市声。

      浴室里,那面镜子依旧空悬,等待下一个被它捕获、审视、并与之进行那场永无胜算的、关于真实与虚幻谈判的宿主。

      而此刻的我,选择背对那场谈判,面朝这一整个喧嚣、混沌、不完美却丰饶的、镜子所无法映照的,清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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