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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 ...

  •   第十八章耳鸣

      寂静,是一种声音。

      一种持续的、高频率的、仿佛来自颅骨深处或宇宙尽头的、金属质感的嗡鸣。它不是“没有声音”,恰恰相反,它是声音本身,一种纯粹到近乎暴力、内化到无可逃避的声音。它像一根极细、极韧的钢丝,从大脑的某个幽暗褶皱里被绷直,然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以恒定的力度,永恒地、微弱地拨动着。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这单调的、尖锐的、不容置疑的存在。

      这就是耳鸣。我的耳鸣。

      它何时开始的?没有一个确切的时刻。像苔藓爬上潮湿的墙角,像铁锈侵蚀沉默的刀锋,是缓慢的渗透,是悄然的占据。起初,只是在极其安静的环境里——比如深夜放下书本的瞬间,比如地铁驶出隧道后短暂的真空,比如暴雨前夕气压骤降的沉闷——才能隐约捕捉到那一丝异样。像听觉的底片上,一个原本应该纯黑的部分,显影出了一缕淡淡的、灰白色的噪点。我以为是疲惫,是睡眠不足,是咖啡因过量的幻听。我忽略它,用音乐、白噪音、窗外车流的轰鸣去覆盖它。

      但覆盖物总有移开的时刻。当覆盖物移开,那嗡鸣便水落石出,带着一种被压抑后的、变本加厉的清晰,宣告它的主权。它不再满足于充当背景里的噪点,它要成为前景,成为唯一的主角。尤其是在我决心践行对绣眼鸟一家的“不打扰的守护”之后,在我刻意将生活调至“静音模式”,屏息聆听窗外那细微生命律动之后——外部世界的静,反而将这内部的喧哗,衬托得震耳欲聋。

      现在,它就与我同在。在这午后空旷的客厅里,阳光斜照,尘埃飞舞,父亲那盏台灯沉默,奶奶的相框沉默,书稿沉默,阳台外的鸟巢也暂时安静(雏鸟们在阿绿的羽翼下打盹,墨绿外出未归)。城市遥远的低吟被玻璃过滤成模糊的背景。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而在这真空的中心,那根金属的弦,正在我的颅内,铮铮作响。

      我尝试描述它。它不是哨音,没有那么清脆刺耳。它不是电流声,缺乏那种粗糙的颗粒感。它更接近某种高频振动的余韵,像用力敲击音叉后,那逐渐衰减、却固执不肯彻底消失的尾音,只是被无限拉长,凝固在了某个临界点上。有时,我觉得它像夏天正午阳光下,无数蝉鸣被提纯、压缩、去除所有生命躁动后,剩下的那副抽象的、冰冷的骨骼。有时,又觉得它像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屏幕雪花点发出的、被放大亿万倍的静电嘶嘶声,但更集中,更锐利,直指脑髓。

      我捂住耳朵。没用。声音来自内部,物理的隔绝只会让外部世界沉寂,从而让内部这嗡鸣更加凸显、更加孤独地回荡在头骨的穹顶之下。我尝试吞咽,打哈欠,活动下巴——据说这样可以暂时缓解因咽鼓管问题引起的耳鸣。毫无变化。那声音稳定得残酷,像一个精准的、永不偏差的基准音,测试着我神经耐受力。

      我放弃了抵抗,瘫坐在沙发里。既然无法驱逐,那就试着与它共存。试着聆听它,像聆听一场只为我一人演奏的、无始无终的独奏会。

      这很难。这声音不提供任何愉悦,不引发任何联想。它只是“在”,像一种慢性的疼痛,一种感官的残疾。它割裂了我与世界之间那层自然的、无意识的听觉连接。以往,寂静是休憩,是空白,是让位给其他感官的邀请。现在,寂静成了这嗡鸣的舞台,成了凸显我内部故障的、残酷的镜面。我无法再真正地“听”到寂静。我听到的,只是我自身系统的噪音。

      这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一种感官层面的、被囚禁的孤独。仿佛我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罩子,罩子外面是世界,罩子里面,只有我和我这永不停歇的、私密的、无人能理解的嗡鸣。我甚至无法向他人准确描述它。“耳鸣?我也有过,一会儿就好了。”人们会这么说,带着善意的、却无法共情的轻描淡写。他们无法想象,这是一种如何具体而微的酷刑,如何日复一日地磨损着你对“安静”的认知,对“正常”的感知。

      在嗡鸣的持续轰炸下,我的注意力开始涣散,又或者,是开始以一种病态的方式聚焦。我无法集中精神阅读,书上的字句会被脑内的弦音干扰、扭曲。我无法享受音乐,再美妙的旋律也会被这顽固的底噪污染、覆盖。我甚至害怕入睡——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那嗡鸣似乎会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压迫性,像黑暗中渐渐逼近的、无形的兽,屡屡将我即将沉入的睡眠惊起。

      我只能起身,在房间里无目的地走动。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虽然我知道,我唯一能惊动的只有自己。我走到阳台玻璃门前,望向那个角落。阿绿静静地伏在巢边,头埋在背羽里,也在打盹。三只雏鸟挤成一团,翠绿的羽毛在阳光下像一小簇生机勃勃的宝石。世界如此安宁,生命在静谧中孕育、成长。而这安宁的景象,与我颅内喧嚣的嗡鸣,形成了尖锐到近乎荒诞的对比。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击中了我。我在这里,又似乎不在这里。我的眼睛看到宁静,我的耳朵却只听到故障的警报。

      我想起那些关于失去一种感官后,其他感官会代偿性增强的说法。那么,当听觉被内部噪音占据、变得不可靠时,其他的感官呢?我试着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嗅觉上。我深吸气。空气中有什么?阳光晒暖灰尘的干燥气味,木头书架淡淡的油脂味,纸张陈旧的气息,从阳台门缝渗入的、微弱的植物清气,以及……那若有若无的、鸟类羽毛和巢材的特殊气味,一种混合了干草、羽毛和生命暖意的、难以言喻的味道。这气味如此细微,在往常肯定被忽略。但现在,在嗡鸣的衬托下,它变得清晰可辨,像黑暗中浮现的一行盲文。

      我又将注意力转向触觉。脚底地板微凉的木质纹理,透过薄袜传来。衣服棉质面料摩擦皮肤的轻柔触感。空气中缓缓流动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拂过手背汗毛的微痒。甚至,我能感觉到自己眼球在眼眶里轻微的转动,眼皮眨动时细微的摩擦。这些平日里沉没在意识之海底的、微不足道的触觉信号,此刻都浮了上来,变得鲜明。

      视觉呢?我睁开眼,不再“看”事物,而是“注视”它们表面的质地、光影的分布、颜色的微妙过渡。父亲台灯墨绿色玻璃灯罩上,灰尘被光线勾勒出的、极细的金边。奶奶相框玻璃表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蜿蜒的划痕,在某个角度下会折射出细碎的虹彩。书桌上那本辛波斯卡诗集的白色封面,其实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点点暖黄,边缘还有一丝使用久了形成的、柔和的毛边。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光斑的形状随着时间推移发生着难以察觉的变形,光里的尘埃跳舞的轨迹,每一粒都独一无二。

      在持续的内部嗡鸣中,我的外部感官仿佛被逼到了墙角,变得异常敏锐,异常“具体”。它们成了我抵抗那抽象、空洞的噪音的唯一武器,成了我将自己重新锚定在物质世界、锚定在“此时此地”的救命绳索。这是一种奇特的代偿。一种在丧失(可靠的听觉)之后,被迫开启的、对其他感知维度的深度勘探。

      嗡鸣还在继续。但我不再仅仅是它的被动承受者。我成了一个观察者,观察这嗡鸣如何改变了我感知世界的模式。它像一把粗粝的锉刀,磨掉了我感官表层那层习惯性的、麻木的老茧,露出了底下新鲜、敏感、甚至有些疼痛的神经末梢。世界并没有变,但经由这被噪音改造过的感官滤网,世界呈现出了陌生的质地和细节。

      我想起那些在完全寂静的消音室里待过的人,据说会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甚至神经信号传导的细微声响。我的耳鸣,是否也是一种极致的“内听”?是我的听觉系统,在外部刺激不足(我刻意营造的安静)或内部功能失调的情况下,开始放大并捕捉身体内部那些原本被忽略的、生理性的噪音?血流奔涌,神经元放电,肌肉纤维微颤……这些生命基础活动的“声音”,被扭曲、放大,成了这折磨人的金属嗡鸣?如果这样,这嗡鸣岂不就是我生命活动本身的声音,一曲走了调的、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关于“活着”的刺耳颂歌?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又莫名地感到一丝诡异的慰藉。如果这噪音是我存在的副产品,是我这具肉体凡胎持续运转必然产生的“热量”和“摩擦”,那么,它就不是外来的入侵者,而是我自身的一部分,一个我必须接纳的、丑陋的、却无比诚实的真相。就像汽车引擎有噪音,电脑风扇有噪音,宇宙本身也有背景辐射的噪音——存在,或许本身就伴随着某种形式的“噪音”。只是平日,这噪音被更响亮、更有序的外部世界的声音所掩盖,或被我们大脑精妙的过滤机制所忽略。而现在,我的过滤器可能出了故障,或者,我主动关闭了部分外部声源,于是这底噪便浮出水面,狰狞地要求被承认。

      我重新坐回沙发,不再试图驱赶或分析那嗡鸣。我让自己沉入其中,像沉入一片声音的深潭。嗡鸣是潭水,包裹着我。而我其他被锐化的感官——视觉捕捉的光影,嗅觉分辨的气味,触觉感受的微流——则成了潭水中偶尔闪现的、色彩斑斓的游鱼,或水底摇曳的、形态奇异的水草。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全新的、内外颠倒的感知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寂静死去,嗡鸣永生。但同时,寂静以另一种方式复活——它不再是声音的缺席,而是被嗡鸣充满后,依然能从缝隙中生长出来的、对其他感知维度的极端专注与敏锐。这是一种喧闹的寂静,一种充满噪音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阳台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短促的鸣叫,然后是翅膀扑棱的声音。墨绿回来了。紧接着,是雏鸟们被惊醒后,条件反射般张开的嫩黄大嘴,和那尖锐的、充满生命力的“叽叽”乞食声。阿绿醒来,发出温柔的回应。喂食的循环再次开始。

      外部世界的声音,带着它粗糙的、温暖的、充满具体指向性的质地,重新涌了回来。孩子的哭闹,远处工地的敲打,楼上隐约的音乐,甚至我自己肚子因饥饿发出的轻微咕噜声……这些声音穿透玻璃,穿透我颅内的嗡鸣,重重地敲击在我的耳膜上。

      奇妙的是,当这些丰富、具体、多变的外部声音重新占据主导时,那持续不断的、内部的金属嗡鸣,似乎被推后了,被稀释了,变成了一个更遥远的背景。它还在,我能感觉到它那固执的存在,但它不再占据意识的全部。外部世界的声浪像潮水,暂时淹没了那口独自鸣响的幽深古井。

      我走到窗边,看着墨绿喂完食,又匆匆离去。阿绿轻柔地整理着雏鸟们被挤乱的羽毛。晚霞开始涂抹天空,颜色浓烈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灯后面,或许都有一个被类似或不同的“内部噪音”所困扰的灵魂,在寻找着自己的锚点。

      耳鸣还在。我知道今晚,当万籁俱寂,它又会成为我世界的主宰。但此刻,在雏鸟的喧闹和城市的苏醒中,我获得了一丝喘息。

      我忽然觉得,这场与耳鸣的共处,或许也是“与时间的谈判”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残酷却又深刻的章节。它迫使我重新审视“聆听”这件事,重新定义“寂静”与“喧闹”,重新认识自己这具感官装置的局限与潜能。它让我体会到一种极致的、感官层面的孤独,也让我在对抗这孤独的过程中,发现了其他感知通道的幽深美景。

      流景裁诗。我曾裁剪过视觉的流景(地铁倒影、灯光),裁剪过味觉的流景(一碗粥),裁剪过触觉的流景(洗衣、修灯),裁剪过记忆与情感的流景(旧物、书籍)。而现在,我被迫要裁剪这听觉的流景——这内部产生的、永恒的嗡鸣,这存在本身的噪音。

      如何裁剪它?如何用文字去冻结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也许,正是通过描述这声音带来的“寂静的死亡”和“感官的复活”,通过记录在这噪音背景下,世界如何以一种更尖锐、更细腻的方式重新呈现。通过承认,有些“流景”并非来自外部世界的流逝,而是来自内部世界的故障或觉醒;有些“诗”,并非裁自绚烂的晚霞或感伤的离别,而是裁自这单调、痛苦、却无比真实的、关于存在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我坐回书桌前,在台灯下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我没有写关于耳鸣的感受。我写下刚才闭眼时,嗅到的那些气味:阳光与尘,木头与纸,羽与巢。我写下感受到的触觉:地板的纹,风的流,眼球的动。我写下看到的细节:灯罩的金边,相框的虹彩,书页的毛边。

      我在记录一个被耳鸣改造过的世界。一个在内部噪音的映衬下,外部细节反而获得了一种近乎圣洁的清晰度的世界。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细微的声音,此刻听来,是如此真实,如此悦耳,如此“正常”。它和颅内的嗡鸣并存,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个由我创造,一个将我困扰;一个指向沟通与表达的可能,一个象征隔绝与内部的深渊。

      我停下笔,侧耳倾听。嗡鸣依旧,稳定如常。但我不再恐慌。我知道,在今夜,在往后的许多夜里,我都将与这声音同眠,与这声音共处。它是我新的、沉默的室友,是我感知疆域里一片新出现的、贫瘠而顽固的领地。

      而我将学习在这片领地上行走,学习在这永恒的嗡嗡声中,分辨其他更微弱、更珍贵的声音——比如雏鸟破壳的细响,比如书页翻动的叹息,比如心脏在胸腔里沉稳的、持续的搏动。

      那搏动声,隔着血肉,隔着骨骼,隔着喧嚣的尘世与更喧嚣的内部噪音,依然在清晰地传来。

      咚。咚。咚。

      像另一种更古老的、更基础的节拍,在与那金属的嗡鸣,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永恒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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