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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悬停的节拍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时,发出的那种低频轰鸣,总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鸣。我们被包裹在它的腹腔里,被消化,被吸收,被运往城市的各个端口,最后被排泄出去。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汗味、还有那种地下特有的、混合着铁锈与尘埃的潮湿气息。这气息是有颜色的,是一种浑浊的暗黄色,像是一块放了很久的黄油,黏腻地糊在人的鼻腔里,挥之不去。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头靠着冰冷的玻璃。玻璃很脏,上面沾着不知是谁留下的指纹,还有那种像雾气一样擦不掉的油腻。指尖触碰上去,是一种滑腻的凉意,像是触碰到了某种软体动物的外壳。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盏用来标识距离的惨白顶灯。那光线扫过车厢的瞬间,我看见玻璃上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很奇怪的脸。

      因为窗外黑暗的衬托,它清晰得有些过分。毛孔、黑眼圈、还有因为疲惫而有些下垂的嘴角。我盯着那张脸看,试图从里面找出十年前的那个少年,或者五年前的那个年轻人。但我什么也没找到。那张脸就像是一个陌生的标本,被钉在时间的这一端,展示着一种名为“当下”的麻木。

      地铁猛地一顿,惯性把我甩了一下。旁边的人都在看手机,只有我一个人在看玻璃上的倒影。我想起以前我总喜欢看车窗外的风景,那时候风景是流动的,是绿色的树,蓝色的水,是远方。现在,我看的却是玻璃上静止的自己。

      原来,人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老去的。不是生日那天,也不是长出第一根白头发,而是当你在地铁玻璃里,发现自己不再生动,而像是一张褪了色的照片时。

      夜色,其实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颜料。它一旦泼洒下来,就能将白昼里所有斑斓的色彩,统统吞噬殆尽。只剩下黑,以及黑里透出的几点惨白。那惨白是路灯,是霓虹,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永不熄灭的日光灯,它们像是这个城市尚未愈合的伤口,在暗夜里幽幽地散发着热度,却无法温暖任何人。

      我常常在想,城市究竟是什么?是一座由钢筋水泥铸造的、巨大的迷宫吗?还是一台精密运转、却毫无感情的吞噬机器?我们像是一群被驯养的仓鼠,在这个名为“梦想”的滚轮上拼命奔跑,以为前方是光明的未来,其实只是在原地踏步,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我记得我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我拖着一只巨大的、轮子坏掉的行李箱,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磕磕绊绊。那时候的我,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但我抬头看向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时,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叫做“希望”。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虔诚,这座城市就会张开它宽广的怀抱,给予我应得的奖赏。

      多么可笑啊。现在的我,站在同样的夜色里,口袋里或许已经有了当年不敢想象的数字,但我眼里的那团光,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上的。它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从指尖开始蔓延,一寸一寸地侵蚀你的骨骼,你的血液,你的意志。你开始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看到街头乞讨的老人,你不会再感到心酸;看到情侣在路边激烈地争吵,你不会再感到好奇;甚至看到路边被碾死的小猫,那绽开的血花,也无法在你的视网膜上停留超过一秒。

      你变得像一块石头,一颗星球,冷漠地自转,冷漠地公转,冷漠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分崩离析。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风很大,把我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街边的法国梧桐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双干枯的手,伸向天空,做着最后的、无声的呐喊。这景象让我想起了老家。老家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也是这样光秃秃的。我奶奶总会在这个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一边剥着玉米,一边念叨着:“树叶子落光了,天就冷了,人也就该归巢了。”

      归巢。多么温暖的词。可我的巢在哪里呢?

      这座城市有我的房子,有我的车,有我的工作,有我的一切。可我总觉得,我是一个入侵者。我只是暂时寄居在这里,像一个幽灵,飘荡在每一个角落。我没有根。我的根,被我亲手斩断,留在了那个回不去的小镇。

      有时候,我会半夜惊醒。那种感觉非常恐怖。你明明醒着,却动弹不得,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胸口。房间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你会突然产生一种巨大的恐慌,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一刻,时间是错乱的,空间是扭曲的,你仿佛被抛入了宇宙的真空,四周没有空气,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

      我就会打开灯,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房间。我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是沉睡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飞驰而过,尾灯拉出两道长长的红线,像是划破黑夜的两道伤口。我会点一根烟,看着烟雾在空气里盘旋、上升、消散。烟雾的形状,总是让我想起那些我曾经以为会永恒的东西,比如誓言,比如友情,比如爱。它们都像这烟雾一样,看起来很美,很浓烈,但只要你轻轻一吹,或者甚至不需要吹,它们自己就会散掉,不留一丝痕迹。

      我讨厌这种感觉。这种对虚无的清晰认知。

      所以,我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我让自己淹没在无休止的会议、报表、邮件、应酬里。我用酒精麻痹神经,用嘈杂的人群掩盖内心的寂静。我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在每一个场合扮演着别人期待的角色。我是得力的下属,是可靠的伙伴,是慷慨的请客者。我演得那么好,好到连我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直到我坐上那班地铁,直到我看见玻璃上那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不属于任何一个我扮演的角色。那张脸,才是真正的我。一个疲惫的、苍老的、对生活感到无能为力的灵魂。

      便利店的灯光依旧亮着,像一座永不沉没的孤岛。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张揉皱的纸片。我把它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是一张购物清单,上面写着:牛奶、鸡蛋、面包、洗衣液。字迹很潦草,是那种匆忙间写下的。

      我盯着这张清单看了很久。这上面记录的,是一个普通人的生活。琐碎,平淡,甚至有些无趣。但正是这些琐碎,构成了我们所谓的“日子”。我们日复一日地购买牛奶和面包,我们周复一周地清洗衣物,我们年复一年地在这个巨大的齿轮里转动。我们以为我们在生活,其实我们只是在“过日子”。

      这两个词,有区别吗?

      我想是有的。生活,是有色彩,有温度,有心跳的。而过日子,只是一种惯性,一种生存本能。

      我捏着那张纸条,突然觉得很悲哀。我甚至不记得我为什么要买洗衣液。我甚至不记得我上次好好地、认真地做一顿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记忆变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黑板,上面的字迹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色。我能记得住客户的名字,记得住合同的每一个条款,记得住每一个截止日期,却记不住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瞬间。那些瞬间,像是流沙,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也抓不住。

      我继续往前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怪物,紧紧地跟随着我。我走得快,它也走得快;我走得慢,它也走得慢。无论我怎么躲避,它始终如影随形。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词:宿命。

      我们是不是也像这影子一样,被某种东西死死地拽着?我们以为我们在选择,其实我们只是在沿着既定的轨道滑行。你以为你选择了这份工作,其实是这份工作在那个时刻选择了你;你以为你选择了这个人,其实是这个人刚好在那个路口等你。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有的别离,都是命中注定。

      这种想法,让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我转进一条小巷。这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居民楼里透出的零星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饭菜香。我听见有人在吵架,声音尖锐而刺耳,大概是关于谁接孩子晚了的琐事。我还听见电视里传出的综艺节目的笑声,那种罐头笑声,虚假而空洞。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图。

      我站在黑暗里,贪婪地听着这些声音。这些声音,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虽然这活着充满了疲惫和虚无,但至少,我不是一座孤岛。我和这些声音,和这些灯光,和这座城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根。火光在黑暗中一闪,照亮了我眼前的方寸之地。我看着烟雾缭绕,看着远处那盏孤零零的路灯,看着那个被灯光拉得变形了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流景裁诗。

      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是的,我们都是裁缝。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裁剪那些流逝的风景,试图拼凑出一首属于自己的诗。可是,风景太碎了,剪刀太钝了,我们的手,也太抖了。最后拼凑出来的,往往是一地鸡毛,是一首残缺不全的、连自己都读不懂的残句。

      那又怎么样呢?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火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哪怕是一地鸡毛,那也是我们活过的证据。哪怕是一首残句,那也是我们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情书。

      我直起身子,走出小巷。夜风依旧凛冽,但我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了。我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色的夜空,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注视着这个喧嚣而孤独的世界。

      而我,也注视着它。在这相互的注视里,我仿佛听到了时间断裂的声音。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冰层融化,像是花苞绽放,像是某种东西,在身体里,悄悄地,死去了。

      然后,是某种东西,在身体里,悄悄地,又活了过来。

      就在我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的目光,被小巷出口处墙角的一点微弱反光吸引住了。那不是玻璃,也不是水渍。我走近几步,蹲下身。

      是一小片碎瓷。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出它原本的颜色——是一种极其温润的、带着哑光的鸭蛋青色。瓷片很薄,对着远处路灯的光,能透出朦胧的亮。我把它捡起来,指尖传来它冰凉、坚硬的触感,但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并不扎手。

      这碎瓷躺在这里多久了?它曾经属于什么?一个吃饭的碗?一个喝茶的杯?还是一尊更精致的、如今已粉身碎骨的瓷器上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它身上的鸭蛋青色,让我莫名想起童年时外婆家碗柜里那套粗瓷碗,也是类似的颜色,盛着热气腾腾的米饭,是记忆里最踏实的底色。

      我捏着这片小小的碎瓷,站在午夜清冷的小巷口。风依旧在吹,远处城市的轰鸣依旧在持续。但我的注意力,却完全被掌心这一点冰凉的、安静的、来自无名过往的碎片所占据。

      地铁玻璃上那张陌生的脸,便利店清单上潦草的字迹,路灯下被拉长的、如影随形的影子,还有此刻掌心这片无名的碎瓷……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似乎没有。它们只是偶然闯入我视野的、时间的残骸,生活的碎屑。

      但也许,联系就在于它们的“破碎”本身。我的脸在玻璃上破碎成陌生的倒影,我的生活在清单上破碎成琐碎的词语,我的存在在灯光下破碎成变形的影子,而某个无名器皿的过往,破碎成我掌心这一小片冰凉的青瓷。

      我们都是破碎的。以各种方式,在各种维度上破碎着。时间碾过我们,生活磨损我们,记忆瓦解我们。我们试图拼凑,试图缝合,试图在镜子里找回一张完整的脸,在清单上规划一种完整的生活,在灯光下确认一个完整的自我。但最终,我们拥有的,或许只是这样一些碎片:一张疲惫的侧影,一行潦草的字迹,一道扭曲的影子,一片无名的碎瓷。

      而“流景裁诗”,或许就是承认这种破碎的必然,然后蹲下身,在生活的墙角,捡起这样一片偶然遇见的、冰凉的、美丽的碎瓷。不指望它能拼回什么完整的图案,只是感受它在掌心的重量、温度和纹理,承认它曾经属于某个完整的整体,承认它此刻作为一种“碎片”独自存在的、孤绝的美。

      就像此刻,我捏着这片碎瓷,站在城市午夜的荒原。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地铁照常拥挤,工作照常堆积,疲惫照常如影随形。但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在重返那场永无止境的、与时间的徒劳谈判之前,我拥有这一刻。拥有这片碎瓷,拥有这片碎瓷带给我的、关于“破碎”本身的全新领悟。

      我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贴着内衬。它很凉,但那凉意很快就会被体温焐热。

      然后,我抬起头,最后一次看了看那条吞没我身影的小巷,转身,迈步,汇入了主干道稀疏的车流与人影之中。脚步似乎比刚才,略微坚定了一点点。

      我知道,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我又一次在地铁玻璃上看到自己陌生的脸,在便利店清单上看到生活琐碎的真相,在路灯下看到自己扭曲的影子时,我可能会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触碰一下那片已经被体温焐热的、圆润的碎瓷。

      它会提醒我,关于破碎,关于拾取,关于在一切瓦解之中,依然可以存在的、细微的、固执的“拥有”。

      而这,或许就是我能与时间、与城市、与自身,进行的最为诚实,也最为温柔的一场谈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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