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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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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醒来时,嘴里是咸的。
不是眼泪的咸,是海风经过一夜沉淀,在唇齿间留下的那种微涩的矿物质味道,混着老屋潮气里析出的、若有若无的盐霜气息。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睁眼,先让这味道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像含着一小块正在融化的、灰蓝色的海。窗外有鸟叫,不是清脆的啁啾,是那种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嘎——嘎——”,像生了锈的铰链在风中艰难转动。是海鸥吗?还是别的什么海鸟?声音隔着紧闭的木窗,显得遥远而模糊,仿佛从记忆的彼岸传来。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形态——像一张侧脸。是的,一张模糊的、被水痕勾勒出的侧脸,额头饱满,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在接近颈部时淡去,融入一片更深的、不规则的湿痕里。这发现让我怔了几秒。这么多天,我赋予这片水渍各种形状:枫叶、飞鸟、凋花、眼睛。却从未看出它像一张人脸。而此刻,它如此清晰地呈现出一种男性的、年轻的侧影。是谁?我仔细端详,那轮廓却仿佛在凝视中开始游移、变形,最终又复归为一片普通的水渍,只是天花板上一块不规则的、令人不快的潮湿印记。
但我心里那点异样感,却留了下来。那张转瞬即逝的侧脸,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意识里一圈圈荡开,搅动了一些沉积在更深处、几乎被遗忘的细沙。有些名字,有些面孔,在青春浩渺的记忆星图上,是亮度极低的暗星,平时淹没在更耀眼的光芒里,看不见。但当你调整“视差”,换一个角度凝视那片天区时,它们会突然显现,微弱,但固执地存在着。
蔡思达。就是这样一个名字。
想起他,不是因为这水渍的侧脸像他——事实上,我早已记不清蔡思达确切的样貌了。想起他,是因为这咸涩的晨味,因为这沙哑的鸟鸣,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深秋早晨的、清冷而孤独的调子。蔡思达,在我的高中记忆里,就是这样一个带着咸涩与沙哑底色的、几乎透明的存在。
他是王坏的“小跟班”之一。不是最亲近的那个,是最边缘、最不起眼的那个。如果说王坏身边那几个男生是黯淡的卫星,蔡思达就是其中最微茫的一颗,运行在轨道的最远端,自身几乎不发光,只是反射着一点来自中心天体的、微弱的余光。他瘦小,总是微微佝偻着背,像随时准备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袖口和裤脚都长出一截,磨得发白。他皮肤很白,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头发是细软的黄棕色,总是乱糟糟地盖在额前,遮住小半张脸。他很少说话,即便在“坏哥”那伙人里,他也总是沉默地跟在最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或者不知名的地面。
我对他的印象,仅仅止于此。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和我同班。好像是的,但座位大概在很后面的角落,我从未注意过。他的名字,也是从王莹莹或别人偶尔的提及中,像背景杂音一样飘进耳朵,没有留下任何意义的附着。蔡思达,一个简单的、略带土气的名字,和他的存在一样,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直到那个放学的傍晚。深秋,天黑得早,不到六点,暮色已像稀释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向校园渗透。我因为黑板报还没画完,留在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我,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窗户开着一条缝,灌进来带着寒意的风,吹得墙上贴的奖状哗啦轻响。我画得很投入,画一座山的轮廓,山上有一座小亭子,是秋游时见到的那种。我想画出暮色四合时,山峦那沉静的、墨蓝的层次。
然后,我听到了极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不是感冒那种,更像是在压抑哭泣。我停下笔,回头。教室后门那里,昏暗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是蔡思达。他坐在最后排的椅子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有那种极力克制后,从鼻腔泄出的、细微的抽噎。
我愣住了,握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我和他不熟,甚至没说过话。这种时候,我应该装作没看见,继续画我的画,或者干脆收拾东西离开,给他留一个私密的悲伤空间。但我没有。也许是因为那天傍晚的光线太柔和,也许是因为我画山画得心里也生出一种空旷的寂寥,也许只是因为,他哭泣的背影,在那片昏暗中,显得太过孤独,太过弱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找不到家的小动物。
我轻轻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犹豫着,朝他那边走了两步。“蔡思达?”我低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突兀。
他猛地一颤,迅速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回过头。昏暗中,我看见他眼睛很红,脸上有未擦净的泪痕,在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里闪着湿漉漉的光。看见是我,他显然也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是窘迫,迅速低下头,又想把自己藏起来。
“你……没事吧?”我问,语气尽量放得轻缓。其实这话问得笨拙。他显然有事。
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细软的头完全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间隔着好几排桌椅,也隔着一种巨大的、名为“不熟”的鸿沟。沉默在蔓延,只有风穿过窗缝的呜咽。我站了一会儿,觉得尴尬,正想悄悄退回讲台,他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像耳语:
“我爸妈……今天离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我再次怔住。离婚,在那个年代,在我们那样的小城高中,还不是一件可以轻松说出口的事。那意味着破碎,失败,异样的眼光,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羞耻。尤其是在一个男孩嘴里,用这样哽咽的、几乎破碎的声音说出来。
“哦。”我应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个回应苍白无力到了极点。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像“没关系”、“会好的”、“别太难过了”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虚伪。怎么会没关系?怎么会好?怎么能不难过?任何轻飘飘的安慰,对此刻的他来说,都像隔着玻璃的抚摸,毫无温度,甚至是一种冒犯。
于是我说:“我爸妈也离婚了。在我小学的时候。”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也微微一惊。我很少对人提起这件事,尤其在高中,那像是一个需要小心遮盖的瑕疵。但此刻,对着这个蜷缩在昏暗角落哭泣的男孩,我说了出来。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试图缩短距离的坦白:看,我们一样,都来自不完整的拼图。
他抬起头,透过额发的缝隙看我,红肿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还有一点……类似找到同类的、微弱的光芒。“真的?”
“嗯。”我点点头,走回讲台,拿起黑板擦,开始慢慢擦掉我刚才画坏的一笔。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给他整理情绪的空隙,也给自己组织语言的空隙。“那时候我也觉得天要塌了。后来……后来天没塌,日子还是过。就是家里空了,冷了,说话要小心了。”我顿了顿,回头看他,他正认真听着,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地蜷缩。“但现在想想,他们分开,也许对所有人都好。总好过天天吵,天天冷战,家里像冰窖。”
我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些童年深夜的争吵,摔碎东西的刺耳声响,母亲压抑的哭泣,父亲摔门而去的巨响,还有后来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些都被我简化成了“天天吵,天天冷战”几个字。但蔡思达似乎听懂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用更轻的声音说:“他们也是。天天吵。我妈哭,我爸摔东西。我以为……我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吵下去,没想到……是直接没了。”
“没了”,他说。家没了。这个认知,比争吵更彻底,更寒冷。
“你以后跟谁?”我问。
“跟我妈。我爸……走了,去外地了。”他声音里的哽咽又泛上来,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压下去了,“我妈说,以后就我们俩过了。”
“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安慰是徒劳的。陪伴呢?我和他,连朋友都算不上,何谈陪伴。最后,我只是说:“以后……要好好的。照顾好你妈妈,也照顾好自己。”
他再次抬起头,这次,他撩开了额前的头发,完整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不是王坏那种深不见底的黑亮,是一种湿润的、带着痛楚和一点点怯生生的清澈。“谢谢你,邱莹莹。”他说,叫了我的全名,很认真。
“不客气。”我转回身,继续面对黑板,但已经没了画下去的心情。粉笔灰在暮色中飞舞,像细小的、灰色的雪。
“你在画什么?”他在身后问,声音靠近了一些。我回头,发现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了教室中间,但还保持着一段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山。秋游时看到的山。”
“画得……挺好的。”他小声说,语气有些生疏的客气,但眼神是真诚的。
“还没画完。”我顿了顿,忽然问,“你要不要……也来画一点?”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邀请太突兀,太奇怪。我们根本不熟,而且他刚经历家庭变故,哪有什么心情画画。
但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我……我不会画。”
“随便画。画什么都可以。”我把一截粉笔递给他,指着黑板下方一块空处,“就画那儿吧。”
他犹豫地接过粉笔,手指很细,骨节分明。他走到黑板前,对着那一小块空白,站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改变主意了。然后,他抬起手,用粉笔轻轻画了一条线。很直,很细,从左边画到右边。接着,在线的下方,他画了几个小小的、简单的图形: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有三角形的屋顶和一个方形的门;房子旁边,是三个更小、更歪斜的图形,勉强能看出是两个大人,中间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没有细节,没有修饰,幼稚得像幼儿园孩子的涂鸦。
画完了,他放下粉笔,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空洞得让人心头发紧。那幅简陋的画,在黑板上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助,像一个被缩到最小的、关于“家”的梦,用最笨拙的方式呈现出来,却带着锥心的痛感。
“这是我以前的家。”他看着那画,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以后……没有了。”
暮色完全笼罩了教室。我们没有开灯,就站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看着黑板上那幅幼稚的画,和它旁边我那幅未完成的山。山是远景,是向往,是辽阔却冰冷的自然。而那歪斜的小房子和小人,是近景,是破碎的、再也回不去的温暖。两种意象并置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异的、充满无言伤感的画面。
“该走了。”最后我说,声音有些干涩。
“嗯。”他点点头,走到自己座位,默默地收拾书包。我也收拾好东西。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锁上门。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一段距离后次第熄灭。走到楼梯口,他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更苍白了。
“今天……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很快地低下头,快步走下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他急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响。心里沉沉的,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那个傍晚,那段简短的、笨拙的对话,那幅黑板上的幼稚涂鸦,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按在了我记忆某个不常触碰的角落。之后的高中生活,我依旧很少注意到蔡思达。他依然是那个沉默的、跟在王坏身后最远处的影子。我们再也没有过那样的交谈。偶尔在走廊遇见,目光相接,他会很快移开视线,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然后低下头匆匆走过。好像那个共同拥有过一个悲伤秘密的黄昏,从未存在过。
后来,高考,毕业,各奔东西。关于蔡思达的消息,我零星听到一点:他考得很一般,上了本地一所大专。再后来,就彻底没了音讯。他像一滴水,蒸发在我青春记忆的边缘,了无痕迹。
直到此刻,在这个深秋的早晨,在嘴里海风的咸涩和耳中海鸟的沙哑鸣叫中,他突然从记忆的深水中浮了起来。不是因为那水渍的侧脸像他,而是因为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清冷的孤独感,与那个黄昏教室里弥漫的气息,如此相似。那种孤独,不是王坏那种带着刺芒和反抗的孤独,也不是陈志超那种静默守望的孤独,而是一种更卑微的、更无所适从的、像受伤的小兽躲进洞穴般的孤独。蔡思达的孤独,是那种底色。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冷空气汹涌而入,带着海腥味和深秋植物凋零的清气。巷子里,那对老夫妻正在生小煤炉,青烟笔直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像一条灰色的、柔软的绸带。生活依然在它的轨道上,以最朴素的方式运行。而那个多年前躲在教室角落里哭泣的瘦小少年,如今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早已结婚生子,拥有了一个不会在黑板上一笔抹去的、稳固的家?还是依然在人生的某个角落,默默承受着属于他的、不为人知的孤独?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那个短暂的黄昏,我曾无意中窥见了他脆弱的内核,并给予了一点算不上安慰的、笨拙的回应。而他对我的那一点点关注,也许,并不止于那个黄昏。
这个念头,像一颗缓慢发芽的种子,在我心里破土而出。我开始努力回忆,在那些早已模糊的高中日复一日中,搜索关于蔡思达的、更细微的痕迹。一些几乎被忽略的碎片,在记忆的逆向光照下,逐渐显影:
我的自行车胎瘪了,推着车走出校门,正在发愁,他推着自己的车从后面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巷口有修车的”,然后飞快地骑走了。等我走到巷口,果然看到一个临时修车摊。
一次随堂测验,我忘了带橡皮,急得团团转。一块用了一半的、边缘磨得圆润的橡皮,从后面轻轻滚到我的脚边。我回头,看见他迅速低下头的侧影。
放学下雨,我没带伞,躲在教学楼门口。看见他和另一个男生合撑一把伞走远。过了一会儿,他却独自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把黑布伞,塞到我手里,说:“借你。”然后转身冲进雨里,跑向那个在远处等他的男生,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了。那把伞很旧,伞骨有一根断了,用白色胶布缠着。第二天我还他,他接过,什么也没说。
还有……王坏有一次不知因为什么心情极差,在走廊里,我正好抱着作业本经过,他忽然伸手,似乎想夺过我怀里的本子摔出去。就在那时,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蔡思达,突然极快地插上前半步,用身体微微隔了一下,低声说:“坏哥,算了。”王坏看了他一眼,眼神阴沉,但最终收了手,骂了句脏话走了。我抱着本子站在原地,心有余悸。蔡思达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歉意,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焦急,然后他也低头匆匆跟上王坏。
这些碎片,当时看来,是零散的,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是会被误解的(比如那把破伞,我曾以为是王坏借他的,他顺便拿来给我)。但现在,当我把它们和那个黄昏的哭泣、那句“谢谢你,邱莹莹”放在一起,拼凑起来,似乎隐隐指向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极其隐晦的、几乎不存在的注视与关心。像苔藓生长在背阴的墙脚,没有阳光照耀,只有极其缓慢的、潮湿的蔓延。像他画在黑板上那幅幼稚的画,线条笨拙,意图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难道也和陈志超一样,曾经默默地、以一种更卑微更怯懦的方式,注视过我?
这个猜测让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淡淡的、迟来的酸楚。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暗恋,比陈志超的更无望,更沉默。陈志超至少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虽然那封信被我遗忘在抽屉深处十几年。而蔡思达,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我自行车坏时提一句修车摊,在我没带橡皮时滚来半块橡皮,在我淋雨时塞来一把破伞,在王坏可能对我不利时,用他瘦小的身躯,笨拙地挡上那么微不足道的半步。
这些举动,轻微到可以被忽略,可以被误解,可以被视为偶然。就连那个共同度过的悲伤黄昏,也可以被解释为两个同样家庭破碎的孩子,偶然的情感共鸣。他没有留下任何确凿的证据,没有信,没有礼物,没有一句超过“谢谢”和“借你”的言语。他的喜欢,如果那真的是喜欢,像一声叹息,刚出口就被风吹散;像黑板上的粉笔画,一下课就会被值日生轻易擦去,不留痕迹。
我忽然想起,毕业前,大家互相写同学录。我也买了本粉蓝色的硬壳本子,传来传去。收回时,我翻看。大多数是公式化的祝福:“前程似锦”“友谊长存”“勿忘我”。王坏的页面是空的,他没写。陈志超写了一句“祝你永远快乐”,字迹工整。翻到很后面,在几乎被遗忘的角落,我看到了蔡思达的名字。他那页,也几乎是空的,只有最上方,他的名字写得小小的,有点歪斜。在“赠言”那一栏,是一片空白。但在页面最下方,靠近装订线的缝隙里,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两个字,小到我当时可能根本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在意。那两个字是:
“保重。”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标点。就两个字,挤在纸张边缘,像他这个人一样,小心翼翼,生怕占了地方,生怕被人发现。
保重。对谁说?自然是对我这个同学录的主人。多么平淡,多么寻常的两个字。此刻想来,却重如千钧。在那样一个喧嚣的、充满离别煽情的时刻,在别人写下华丽祝福时,他只写下这两个最朴素、最沉重的字。保重。仿佛他知道,或者说预感,前方的路并不容易,他无力祝愿更多,只能恳切地、卑微地希望这个他或许默默关注了三年的女生,能“保重”自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悲伤,是一种混合了感动、愧疚、了悟的复杂情绪。我错过了多少?在那个以自我为中心、被更明亮事物吸引的青春里,我错过了多少这样沉默的、卑微的、却真实存在过的光?陈志超的信,我在十几年后的秋天才真正读懂。蔡思达的“保重”,我直到这个深秋的早晨,在记忆的逆光中,才看清它的重量。
他们都是我青春背景里,那些亮度极低的暗星。不发光,不争辉,只是安静地存在于我世界的边缘。他们的情感,无声无息,无求无应,像深秋的夜露,凝结在无人看见的草叶上,天亮前就悄然蒸发。但露水滋养了草根,那些未被察觉的注视,是否也以某种方式,参与塑造了那个时期的我?让我在浑然不觉中,被一些温柔的、怯生生的善意环绕过?
我不知道。但此刻,我对他们,充满了深深的感激。谢谢你们,曾经那样安静地、干净地喜欢过我。谢谢你们,让我在多年后回望时,发现我的青春,并非只有我自己的单恋、疼痛和迷茫,也曾被这样珍贵的、不求回报的光照亮过,哪怕那光微弱如萤火。
窗外的煤炉生好了,青烟散去,传来稀饭的米香。那对老夫妻开始吃早饭,偶尔低语。现实安稳,岁月在继续它的循环。我擦去眼角的湿意,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蔡思达,无论你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也愿你“保重”。愿你早已走出那个黄昏的悲伤,愿你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稳固的温暖。愿你的人生,不再需要躲在教室角落哭泣,也不再需要把关心藏在半块橡皮和一把破伞里。
而我,在这个石狮的深秋,在这个即将告别秋天的早晨,因为想起了你,想起了你们,而对那段已逝的青春,生出了更深的温柔与和解。那些明恋与暗恋,得到与失去,看见与错过,共同编织了我生命的经纬。我不再是那个只盯着前方耀眼光芒的少女,我开始学会回望,学会看见那些曾经被我忽略的、沉默的星辰。
它们的微光,此刻,正穿越多年的时光,轻轻照亮我心上一些未曾被照亮的角落。让我知道,我曾被爱过,以各种方式,包括那些最安静、最卑微的方式。而这,足以让我在这个冬天来临之前,积蓄足够的温暖,继续前行。
桂花已落尽,冬天真的要来了。但有些东西,在凋零之后,才显露出它真正的形状与重量。比如枝干,比如根脉,比如那些被深埋的、却从未消失的记忆与情感。
我转身,离开窗前。嘴里海风的咸涩,似乎淡去了,化作一丝清冽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