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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那一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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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那一年
萧疏桐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开始咳血的。不是那种剧烈的、喷涌的咳,是更安静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最深处慢慢往上渗的那种咳。他当时在刷牙,白色的泡沫里混进了一丝红,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水冲走。他看到了,他盯着那丝红看了很久,久到水流把泡沫冲干净了,洗手池里只剩下一摊干干净净的、透明的、什么都没有的水。他没有告诉萧闻疏。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怕萧闻疏会做一件事——用那把银白色的小刀,切掉自己另一根手指。
那一年,萧疏桐二十八岁。他的左手中指上那枚血戒已经剥落了,只剩下很淡很淡的、比肤色深一点点的印记。萧闻疏左手中指上的疤还在,浅粉色的,细长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不知道它的上游已经断了流,它还在那里,等水来。
萧疏桐开始掉体重。不是突然掉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棵树在失去水分。他每天早上都会站在秤上,看着那个数字从六十降到五十九,从五十九降到五十八。他没有告诉萧闻疏,他把秤藏到了浴室柜的最里面,用浴巾盖住。萧闻疏不知道,因为他不需要称体重,他不存在。
可萧闻疏能看到他。看到他越来越瘦的锁骨,看到他越来越突出的肩胛骨,看到他穿深灰色高领毛衣的时候领口越来越空。他没有问,因为他不敢。他怕问了之后萧疏桐会回答,他怕那个答案是“我不知道”,他更怕那个答案是“我知道,可我不想治”。他什么都怕,可他什么都不说。他们在那间被封了窗户的公寓里,安静地、沉默地、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件谁都不敢提的事情走。像两个人走在一条结了冰的河面上,冰很薄,薄到能看到下面的水在流。他们不敢停,不敢重踩,不敢大声说话。他们只能走,走,走,走到冰裂开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十月二十六日,周日。萧疏桐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咳了一口血。不是刷牙时那种混在泡沫里的丝,是纯的,红的,从他喉咙里涌出来的,落在他手心里,像一小摊被压碎的花瓣。他看了那摊血很久,久到血从手心流到了指缝,从指缝滴到了深灰色的床单上。他没有擦,他只是在想——萧闻疏还在睡吗?萧闻疏不睡,他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自己是一个需要睡眠的人。萧闻疏听到了那声咳,感觉到了那口血滴在床单上的重量,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从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每一次看到萧疏桐手心的血还是会从头凉到脚的那种红。他伸出手,把萧疏桐的手握在手心里,把那些血从他的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擦掉。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替一朵花摘掉枯萎的花瓣。
“我们去医院。”萧闻疏说。萧疏桐摇了摇头。“没用。”萧闻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继续擦那些血,擦到萧疏桐的手指干干净净的,擦到那圈印记露出来了,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你怎么知道没用?”
萧疏桐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有什么?有他已经游了很久、游到没有力气、可还没有到岸的自己。“因为我就是从那里回来的。”
萧闻疏没有听懂。他后来才懂,在萧疏桐走了之后,在他把那个白色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盒子抱在怀里的那天晚上。他懂了——萧疏桐在二十八岁之前就死过一次了。不是在这具身体里,是在另一具身体里,在另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世界上。他死了,然后又活了,活在现在这具身体里。这具身体是他借来的,借了二十八年,现在该还了。
萧疏桐在七岁那年就见过萧闻疏。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上一个世界。上一个世界的他也是七岁,高烧,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在黑暗中喊了一声“别”。萧闻疏从那个“别”字里长了出来,陪了他二十八年,在那间被封了窗户的公寓里,在他每一次照镜子的时候,在每一个他需要被拥抱的深夜。二十八年,从七岁到三十五岁。三十五岁那年,他死了。不是突然死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棵树在失去水分。他没有怕,因为萧闻疏在他身边。他走的那天,萧闻疏握着他的手,五根冰凉的手指扣着他的指缝,扣得很紧,紧到他的骨节发白。他没有力气回握了,可他的手指在萧闻疏手心里写了一个字。不是“别”,不是“在”,是一个笔画很多的字——“等”。
萧闻疏等了七年,等到了他的二十六岁。等到了他在那个雨天收到面试通知,等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那栋写字楼的大堂里,等他推开那扇黑色的门,等他说——“你的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他等了七年,等到他把那根左手中指上带着浅粉色疤的手伸过去,萧疏桐握住了。那一刻他就知道,萧疏桐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上一个世界的链子、脚镯、血戒、笼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左手中指上有一圈印记,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可它在那里。他只知道这个人的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可他一看到就想哭。
萧疏桐在这一个世界的身体没有病。不是没有病,是病还没有来。病会来的,在十月二十六日,在他咳出第一口纯血的那个早晨。萧闻疏知道,因为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他知道那口血意味着什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每一件事——咳血会越来越频繁,体重会越来越轻,最后那几天他会什么都咽不下去。他知道结局,可他没有做任何事。因为他试过了,在上一个世界,他试过把萧疏桐锁在公寓里不让他出门,试过把药片冲进下水道,试过用链子、用脚镯、用一个银白色的笼子把他留下来。可他还是走了。不是被病带走的,是被时间。时间到了,他该回去了。回哪里?回萧闻疏来的地方。
那他们在这一个世界算什么?算偷来的。萧闻疏用自己的存在换了一次重来的机会。不是让萧疏桐活得更久,是让他再活一次。再活一次二十八岁,再活一次十月二十六日,再活一次咳出第一口纯血的早晨。这一次他不把他锁在公寓里了,这一次他让他去上班,让他坐地铁,让他吃金枪鱼饭团,让他喝蓝色包装的牛奶。他什么都让他做,除了——不让他一个人。他在这一个世界把公司开在萧疏桐公司对面,每一天,从办公室的落地窗望过去,能看到萧疏桐坐在工位上的背影。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微微翘起的头发,肩膀很窄。他在那个背影里活了很久,久到他知道那件毛衣的领口什么时候开始翻卷,知道他的头发什么时候该剪了,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工位上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
他知道他会在十月二十六日的早晨咳出第一口纯血。那一天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萧疏桐的工位空了。他请假了,请了一周。萧闻疏知道自己不用等了。他走进电梯,下到一楼,穿过那条萧疏桐每天都会走的人行天桥。卖花的老奶奶还在,今天的不是百合,不是雏菊,是满天星。他买了一束,拿着它走过天桥,走过地铁站,走过那棵老槐树投下的阴影。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萧疏桐躺在床上,深灰色的床单上有一小摊血,他已经没有力气擦了。他看着萧闻疏走进来,看着他手里那束满天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散尽之后、那种什么都没有了又好像什么都还在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萧疏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你请假了。”
“你监视我?”
“嗯。”
萧疏桐没有生气。他伸出手,把那束满天星从萧闻疏手里接过来,放在枕头旁边。那些白色的小花瓣在他苍白的指尖上显得更白了,白得像一面被遗忘在地下室的镜子。他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又变回清晰。“你是不是认识我?”他问。萧闻疏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束满天星在他手心里被握出了褶皱,白色的花瓣上印着他的指纹。他不想再骗他了。
“认识。”萧闻疏说,“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萧疏桐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他的太阳穴,滑进他的耳朵里。他没有擦,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抬手了。他只是看着萧闻疏,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的自己的倒影。很小,小到像一滴水,可那一滴水里有他全部的、从七岁那年开始的、他不记得可身体替他记得的、全部的记忆。“我是不是要死了?”“嗯。”“你怕不怕?”“怕。”“怕什么?”“怕你走的时候,我没有跟着。”
萧疏桐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笑,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他笑的时候,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你跟着。”
那天晚上,萧疏桐没有咳血。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像不存在。萧闻疏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五根冰凉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扣得很紧,紧到他的骨节发白。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然后消失了。他看了它很久,久到那道裂纹在他的视线里变模糊了,变成了两条,变成了三条,变成了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树下面有两个人躺着,手握手,闭着眼睛,等着同一个天亮。
萧疏桐的呼吸停了。不是噗的一下停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的那种停。萧闻疏感觉到了,因为萧疏桐的手指从他手心里滑了出去。不是他松手了,是他的手指再也握不住了。那五根细长的、苍白的、像干枯的树枝一样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落在深灰色的床单上,落在那束满天星旁边。萧闻疏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没有哭,因为他已经不会哭了。他的眼泪在上一个世界就流干了,流成了那道浅粉色的疤,流成了那圈褪色的印记,流成了这束满天星白色的花瓣上那一道一道被他的指纹压出的褶皱。
他在萧疏桐身边躺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窗外的光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浅金色的光照在萧疏桐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画。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长到像两把浅灰色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着,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散尽之后、那种什么都没有了又好像什么都还在的表情。那是他最后的表情,在他不知道自己被等了多少年的这个雨天,在他不知道萧闻疏为了这一刻咽下了多少灰的这个清晨,在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又活过一次、这一次真的该走了的这个瞬间。
他走了。萧闻疏没有跟着。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萧疏桐在走之前,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不是“别”,不是“在”,是一个笔画很多的字——“等”。
萧闻疏等了七年,等到那封面试通知发出去,等到收件箱里弹出那个“好”。等到萧疏桐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他面前,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的左手中指,说——“你的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那一刻他就知道,萧疏桐不记得他了。不记得上一个世界的链子、脚镯、血戒、笼子,不记得自己的血从萧闻疏指缝间流出来的温度,不记得那束满天星是什么时候放在枕头旁边的。可他的身体记得。他左手中指上那圈印记记得。那道疤记得。
他们都记得。只是不需要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