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情人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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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情人节
二月十四日，萧疏桐一早就闻到了巧克力的味道。不是从厨房飘来的——萧闻疏不会做巧克力，他那双只会煮白粥的手连可可粉和面粉都分不清。味道是从枕头底下渗出来的，从被子里面，从萧闻疏冰凉的怀抱里。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一盒百醇。巧克力味的，红色包装，是他最爱吃的那种。他闭着眼睛把包装撕开，抽出一根，咬了一口，酥脆的饼干在齿间碎开，巧克力夹心甜得发腻。
“情人节快乐。”萧闻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的嘴唇贴着萧疏桐的发顶，一下一下地蹭着，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自己的领地。萧疏桐没有说话，又抽出一根，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截塞进了萧闻疏嘴里。萧闻疏不吃甜食——他不吃任何东西，可他含住了那半截百醇，嘴唇碰到萧疏桐指尖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那根饼干从萧疏桐手指间抽走了。他嚼了，咽了，皱了一下眉。太甜了。
“好吃吗？”萧疏桐问。“你喂的就好吃。”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萧闻疏。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晨光中白得像一面刚刚擦干净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他自己——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头发，嘴角还沾着一小点巧克力酱。他伸出舌尖舔掉了，萧闻疏的瞳孔在他舔嘴角的那一瞬间缩了一下，黑色的眼瞳边缘泛起一圈极细的、像血丝一样的红。
萧疏桐认识那个眼神。那是萧闻疏在忍。忍了这么多年还在忍，忍到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像一条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萧疏桐伸出手，把他攥紧的拳头掰开，一根一根地，从拇指到小指。掰到左手中指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按在那道浅粉色的疤上，慢慢地揉了一圈。
“今天不用忍。”萧疏桐说。
萧闻疏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不是哭，是烧，是他把所有不敢释放的东西压在身体最深处压了太多年，压到那些东西从固态变成了液态，从液态变成了气态，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他整个人都在渗，渗到空气里，渗到晨光里，渗到萧疏桐的每一次呼吸里。房间里的温度没有变，可萧疏桐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不是皮肤，是从里面烫的，从心脏开始烫，烫到肺，烫到胃，烫到他左手中指上那圈印记。
萧闻疏没有做别的。他只是把萧疏桐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萧疏桐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的脸埋在萧疏桐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声音闷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我想了七年。七年里每一个二月十四号，我都在想你。不是想你在干什么，是想你在不在。你还活着吗？你还记得我吗？你有没有在哪个超市的货架上看到红色包装的百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你有没有在哪个深夜忽然觉得左手中指很痒，痒到你想把整根手指切掉？你有没有在哪个雨天，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滑下去，忽然很想哭，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萧疏桐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萧闻疏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捧起来，让他看着自己。浅灰色的眼睛对上深黑色的眼睛，两个人隔着一小段空气，在那段空气里，他们能看到对方瞳孔深处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倒影很小，小到像一滴水，可那一滴水里有他们的全部——有七岁那年的冬夜，有链子，有脚镯，有血戒，有骨灰，有等了七年的公司，有这盒红色包装的百醇。
“我记得。”萧疏桐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你左手中指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记得你咽下去的骨灰是什么味道，记得你在这间公寓里等了我多久。我忘了的那部分，身体替我记着。我左手中指上这圈印记，它记得你。每到下雨天就发痒，痒到我想把整根手指切掉。可我没有切，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切了，你会难过。”
萧闻疏看着他那副明明什么都记得却说不出口的、浅灰色眼睛里有一层薄薄水光的、左手中指上那圈印记在晨光中微微发红的样子，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他笑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脆弱地碎，是那种被冻了很久的冰终于遇到了春天，从内部开始融化。
他们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萧闻疏去厨房煮了两碗面，一碗是给萧疏桐的，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他不需要吃东西，可他在这天会陪萧疏桐吃一点。面是素的，只有一点盐和几滴香油，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萧疏桐吃了一口，把荷包蛋的蛋黄挑出来，放到萧闻疏碗里。他爱吃蛋白，不爱吃蛋黄。萧闻疏替他吃了，咽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他的身体不习惯吞咽。他习惯了咽灰，不习惯咽食物。
下午的时候，萧闻疏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箱百醇。红色包装的，巧克力味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的纸箱里，像一箱码好的金条。他把箱子放在餐桌上，萧疏桐看着那箱百醇，愣了很久。“你什么时候买的？”“昨天。”“买了多少？”“够你吃到明年。”
萧疏桐从箱子里拿出一盒，拆开，抽出一根，咬了一口。他靠在沙发上，腿搭在萧闻疏的腿上，一边吃百醇一边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讲一对情侣在情人节那天分手了。萧疏桐看了一会儿就换台了，不喜欢悲剧。他换到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笑声很大，大到像假的。他没有再换，因为他已经把一盒百醇吃完了，在拆第二盒。
萧闻疏没有看电视，他在看萧疏桐。看他拆包装的样子，看他抽百醇的样子，看他咬下去的时候脸颊鼓起来的样子，看他嘴角又沾上了巧克力酱的样子。他伸出手，用拇指把那点巧克力酱擦掉了，然后放进自己嘴里。甜的。他不喜欢吃甜的，可这是萧疏桐嘴角的甜，不一样。萧疏桐的嘴角有他嘴唇的形状，温热的，微微翘起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还没有落地之前在空中旋转时的那一瞬间。
“你一直看我干嘛？”萧疏桐含着百醇，含混不清地问。
“好看。”
萧疏桐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他别过脸，假装在看电视，可他咬百醇的速度变快了，快到像在掩饰什么。萧闻疏看着他那副明明害羞却假装不在意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左手中指上那圈印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疼痛，不是恐惧，不是占有，不是控制——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盏灯时，那种想要停下来、想要坐下来、想要在那盏灯旁边永远不再离开的、叫做“家”的东西。萧疏桐就是他的家。不是这间公寓，不是这座城市，不是任何可以被地图标记的地方。是萧疏桐吃百醇时鼓起的脸颊，是他耳朵红的颜色，是他左手中指上那圈印记的温度。
天黑的时候，萧闻疏从餐桌下面拿出了一束花。不是满天星，不是红玫瑰，是巧克力色的花。不是真的花，是巧克力做的，一朵一朵地插在白色的包装纸里，像一束从甜品店偷来的春天。萧疏桐看着那束巧克力花，看了很久。他伸手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上化开，甜的，带着一点点苦。他嚼了，咽了，又掰了一瓣。他把整朵花都吃完了，手指上沾着融化的巧克力，他伸出舌尖舔掉了，一根一根地，从拇指到小指。舔到左手中指的时候停了一下，舌尖在那圈印记上绕了一圈。
“好吃吗？”萧闻疏问。“你买的就好吃。”
萧闻疏把那束巧克力花从包装纸里抽出来，一朵一朵地插在萧疏桐的百醇箱子里。红色的包装盒和棕色的巧克力花挤在一起，像一幅颜色很重的水彩画，画的名字叫《情人节》。画里没有人物，没有风景，只有一箱百醇和一束巧克力花。可他知道画里的人是谁，是那个靠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嘴里咬着百醇、耳朵还红着的人。那个人就是这幅画的全部意义。没有他，这幅画就不存在了。
那天晚上，萧疏桐没有吃晚饭。他吃了一箱百醇，吃了三朵巧克力花，吃了萧闻疏喂他的最后那几根面。他的胃很撑，撑到他在沙发上躺了很久，久到萧闻疏以为他睡着了。他伸出手，想把他抱到床上去，萧疏桐睁开了眼睛。“我没睡着。”“你在想什么？”“在想明年的情人节。”
“明年的情人节我还在这里，还在你左边，还在你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萧闻疏把萧疏桐从沙发上拉起来，把他抱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萧疏桐的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明年的情人节，我还给你买百醇。还给你买巧克力花。还给你煮面。还把你的荷包蛋蛋黄吃掉。还看你吃百醇的样子，看你耳朵红的样子，看你左手中指上那圈印记的样子。看一辈子，看到我看不动了为止。”
萧疏桐把脸埋进他冰凉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着他锁骨上方那片苍白的皮肤，声音闷在那里，带着鼻音，带着巧克力味，带着他全部的情人节。“好。”
窗外的天黑了。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光从紫红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灰蓝色。天快亮了。萧疏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根没吃完的百醇。巧克力夹心已经化了，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流到他的虎口上，流到萧闻疏的手背上。萧闻疏的手搭在他的手上，两根左手中指贴在一起，疤贴着印记，凉的贴着温的。化了的巧克力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凝固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褐色的、透明的壳。壳很脆，轻轻一碰就会碎，可它在那里。在二月十五日的晨光里，在那些已经被吃完的百醇和巧克力花旁边，它在那里。像一枚被遗忘的情人节礼物，不需要被打开，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在那里。
在那两根并排的左手中指上。巧克力味的情人节，结束了。明年还有。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情人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