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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莲业火   那一眼 ...

  •   雨下了三天三夜。
      裴清寒盘坐在玄天宗后山的寒潭边上,周身灵气流转,试图将体内那股燥热压下去。
      三天前从听雨楼回来后,他便察觉到不对。
      那股从燕辞镜体内渡来的灵力,像是活物一般,在他经脉里游走,每至深夜便躁动不安,令他心浮气躁,难以入定。
      “无心症”发作的频率,正在加快。
      裴清寒睁开眼,看着面前平静的寒潭,水面倒映出他的脸——苍白、清冷,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塌。
      “裴首座。”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裴清寒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谁——玄天宗宗主座下大弟子,江望。
      江望走到他身侧,将一枚玉简递过来:“宗主让我转告您,昆仑仙宫的‘琉璃心’碎片,近日在西境出现了踪迹。”
      裴清寒接过玉简,眉眼微动。
      琉璃心。
      上古神器,传说中能重塑心魂、治愈一切心脉之疾的至宝。传闻上古神魔之战时,琉璃心碎裂成七片散落人间,若集齐七片,便可让人“无心再生,有心得悟”。
      他需要它。
      自十五岁被诊断出“无心症”以来,裴清寒便知自己寿数难长。天灵根给了他无双的剑道天赋,却也让他体内灵气过于磅礴,心脏承载不住,日复一日地衰竭。
      玄天宗的灵药、修真界的名医、西域的巫祝……他试过一切方法,皆是徒劳。
      唯有琉璃心,是最后的希望。
      “西境何处?”裴清寒问。
      江望顿了顿,语气微妙起来:“具体位置尚不确定,但线索指向一个地方——佛国的‘无相塔’。”
      无相塔。
      裴清寒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燕辞镜的地盘。
      西境佛国圣子,掌管无相塔,镇压邪魔,超度亡魂。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宗主说,若裴首座决定前往,务必小心佛国那位圣子。”江望压低声音,“据探子回报,燕辞镜此人……远不似表面上那般简单。”
      裴清寒将玉简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寒潭水面因他的动作泛起涟漪,倒映出的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知道。”
      他说。
      他当然知道。
      那日在听雨楼,燕辞镜抱着他走进雨幕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了——
      那个看似慈悲的圣子,眼底分明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而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觉得……那头凶兽的目光,烫得惊人。
      三日后,西境。
      佛国的空气与中原截然不同,干燥的风裹挟着檀香与沙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天际线处,一座漆黑的高塔刺入云层,塔身周围缭绕着金色的梵文符咒,远远望去,像是一根钉在大地上的巨钉。
      无相塔。
      裴清寒换了装束,一袭素白长袍,长发以玉冠束起,腰间悬着一柄寻常品级的长剑——他刻意压制了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名普通的中原散修。
      但他知道,瞒不过那个人。
      只要踏入无相塔方圆十里,燕辞镜一定会察觉。
      然而他别无选择。
      琉璃心碎片的消息在修真界极为隐秘,若等玄天宗慢慢探查,不知要等到何时。裴清寒等不起——无心症每发作一次,他的心脉便多一分损伤,最多三年,若再寻不到琉璃心……
      三年。
      足够了。
      无相塔脚下是一座偌大的城镇,名为“镜城”。城中寺庙林立,经幡飘扬,往来行人多是虔诚的佛国信徒,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中原修士。
      裴清寒寻了一间客栈住下,入夜后,无人察觉地潜入了无相塔外围。
      塔身周围布满了禁制,每一道符咒都蕴含着澎湃的佛力。裴清寒凝神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禁制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有一个极短暂的灵力波谷——那是禁制最薄弱的时刻。
      他等到了那个时机,身法如鬼魅般穿过禁制,落在了无相塔的第一层。
      塔内空荡荡的,四壁绘满壁画,皆是佛经故事。正中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低眉垂目,慈悲俯瞰众生。
      裴清寒没有停留,径直往楼上掠去。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每一层都空无一人,只有愈发密集的禁制与愈发浓郁的檀香味。
      到了第七层,裴清寒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施主深夜造访,为何不走正门?”
      那声音低沉温润,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像是有人在耳边呢喃,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裴清寒的手指抚上剑柄。
      面前的黑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燕辞镜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袈裟,衣料上绣着繁复的金色梵文,长发披散,并未像寻常佛门弟子那般剃度。他的肤色极白,衬着那身暗红,像是一块浸在血中的白玉。
      圣子的脸上挂着那日听雨楼中一般的微笑——温和、慈悲、无懈可击。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一切。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让裴清寒脊背发凉的炽热情绪,像是在看一样独属于他的东西。
      “裴首座,”燕辞镜走近,停在三步之外,微微歪头,“还是说,我应该叫你……裴清寒?”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钩子,精准地勾住了裴清寒的名字。
      裴清寒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剑。
      他抬起眼,隔着三尺距离,与燕辞镜对视。
      “圣子好手段。”裴清寒淡淡道,“听雨楼一别,我还以为圣子会装作不认识我。”
      燕辞镜笑起来。
      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与眼底的暗涌形成诡异而致命的对比。
      “怎么会呢?”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裴首座这样的人,见过一次,谁还忘得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裴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对,无心症让他几乎没有心跳,但那具空荡荡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苏醒了。
      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很快压下那丝异样,冷声道:“我来取一件东西。”
      “琉璃心碎片。”
      燕辞镜替他接上了后半句,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裴清寒目光微凝:“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燕辞镜转过身,走向塔壁,抬手拂过那些梵文符咒,“这片琉璃心碎片,在我手中已经存放了整整七年。你知道吗,裴清寒,这七年间,无数人来过这里想取走它,但没有一个人成功。”
      他回头,看向裴清寒,眼底的笑意终于溢出来,不再是表面上的温和,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某种病态占有欲的兴奋。
      “但你不一样。”
      燕辞镜一步一步走回来,每一步都踩在裴清寒心跳的间隙上。
      “你不是来偷的,”他停在裴清寒面前咫尺之处,微微俯身,呼吸几乎要落到裴清寒的唇上,“你是来……拿回自己的东西的。”
      裴清寒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
      燕辞镜伸出手,指尖隔着衣料,点在裴清寒心口的位置。
      那个动作暧昧得不像话,但他说出的话,更不像话。
      “你的无心症,不是天生的。”
      裴清寒浑身一震。
      “十五岁那年,你的心脏被人挖走了,”燕辞镜的手指在他心口画了个圈,“现在的你,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用千年寒玉炼化的假心。它维持了你的命,但也让你的心脉一日日衰竭。”
      他抬起头,与裴清寒对视,那双眼睛里的炽热已经毫不掩饰,像是两团燃烧的黑焰。
      “而那颗被挖走的心脏,被铸成了琉璃心的第一片碎片。”
      “裴清寒,你来找琉璃心,等于是在找你自己丢失的心。”
      塔内陷入死寂。
      裴清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这件事。
      十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雾。他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躺在玄天宗的寒潭边,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宗主告诉他,那是他被仇家偷袭所致。
      他信了。
      但此刻,燕辞镜的话像一把刀,劈开了那团迷雾。
      “你怎么知道这些?”裴清寒的声音依旧是冷的,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燕辞镜笑了。
      他后退一步,摊开双手,袈裟的宽袖垂落,露出修长苍白的手腕。
      “因为,”他说,“当年挖走你心脏的人,就是我。”
      裴清寒拔剑。
      剑光如匹练,直取燕辞镜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试探,是裴清寒全力出手——修真界第一剑修的全力一击,足以劈开一座山峰。
      但燕辞镜没有躲。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剑尖在距离他喉咙不到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下,剑气激荡,削断了他几缕发丝,飘落在暗红色的袈裟上。
      裴清寒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他杀不了这个人——而是因为他发现,在剑尖即将刺入燕辞镜喉咙的那一刻,他的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不是错觉。
      那种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脉深处撕扯,试图将一个裂开的伤口重新缝合,又在缝合的瞬间被再次撕裂。
      燕辞镜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又看向裴清寒的眼睛。
      那眼神温柔得近乎残忍。
      “你看,”他轻声说,“就算你不记得了,你的心还记得我。”
      “闭嘴!”裴清寒低喝,剑尖抵上他的皮肤,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殷红的血顺着燕辞镜的脖颈流下,染红了袈裟的领口。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向剑尖靠近了一些,让那道伤口更深。
      “裴清寒,”他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你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想。”裴清寒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我现在只想取回琉璃心碎片,然后杀了你。”
      “取回?”燕辞镜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笑意,“你知道要怎么取回吗?”
      裴清寒握剑的手顿住了。
      “琉璃心碎片认主,”燕辞镜说,“它能感受到自己原本的气息。你的胸腔里跳动着那颗寒玉假心,它不会认你。只有当你重新拥有真正的‘心’,它才会归来。”
      “而要让你的心——那颗早已被铸成碎片的心脏——重新回到你体内,需要两样东西。”
      他伸出手,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愿意要它。”
      “第二……”
      燕辞镜突然伸手,握住了抵在咽喉处的剑刃,用力一拉。
      鲜血喷溅。
      他握着锋利的剑刃,向裴清寒走近一步,剑身在他掌心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血从指缝间滴落。
      “第二,我也愿意给你。”
      裴清寒看着那双握紧剑刃的手,看着那些血顺着燕辞镜苍白的腕骨滑落,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某个被尘封的记忆在试图破土而出,而他拼命压住,不让它冒头。
      “你疯了。”裴清寒说。
      燕辞镜咧嘴笑了。
      那是裴清寒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慈悲的,不是温和的,不是伪善的。而是一个疯子的本能流露。
      “我疯了,”燕辞镜松开了剑刃,手掌上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他却看都不看一眼,“从我十五岁那年挖出你心脏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你问我为什么要挖你的心?”
      “因为我爱你啊,裴清寒。”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整个第七层的气息都变了。
      壁画上的金身佛像似乎在那一刻低垂了眉眼,梵文符咒无声地颤动,檀香味浓烈得像是实质。
      裴清寒站在原地,像是被人钉在了那里。
      他听到自己的寒玉假心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那是灵力的共振,但在这荒诞至极的时刻,它听起来像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东西在回应。
      心跳。
      不,不可能。
      假心不会跳动。
      “你在说……”裴清寒的声音有些发涩,“疯话。”
      “疯话?”燕辞镜歪了歪头,血从他的掌心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那我再说一句更疯的。”
      他抬脚跨过那滩血,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裴清寒的身体。
      裴清寒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对,不是被钉住,而是他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不要退。
      燕辞镜的手伸过来,带着满掌的血,轻轻覆上裴清寒握着剑柄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高得不正常,像是握着一团火。
      “如果我说,”燕辞镜嘴唇贴着裴清寒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当年挖出你心脏的‘我’,不是现在的我呢?”
      裴清寒瞳孔地震。
      “你体内有我的心魔,”燕辞镜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是诅咒,又像是告白,“那是我七岁那年分离出去的、最纯粹、最疯狂、最执念的一部分。它寄生在你体内,在你十五岁那年夺舍了我的身体,挖出了你的心脏。”
      “而我,在那具被操纵的躯壳里,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个始终戴着慈悲面具的圣子,那个眼底藏着暗涌的妖孽,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颤抖了。
      “那一年,我也十五岁。”
      “我杀了自己最爱的人,用他的心脏铸成了琉璃心的第一片碎片,然后用一千年的寒玉给他造了一颗假心。”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裴清寒,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杀人的感觉吗?”
      “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杀死最爱的人的感觉吗?”
      “你知道那种感觉重复了整整七年,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噩梦里重温,醒来发现那个人不认识你,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的——”
      燕辞镜没有说完。
      因为裴清寒的剑,终于刺穿了他的肩膀。
      不是咽喉。
      是肩膀。
      燕辞镜低头看着那柄刺入自己肩膀的长剑,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暗红色的袈裟。他抬起头,看向裴清寒的脸。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的红,是某种更深层、更混沌的东西——像是一面被砸碎的古镜,每一条裂缝里都映出不同的情绪。
      “你觉得,”裴清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会相信你?”
      燕辞镜笑了。
      笑得很好看。
      是真的好看,不是伪装出来的慈悲,不是算计出来的温和,而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终于说出藏了八年的秘密时,那种近乎解脱的笑容。
      “你不需要相信我,”他说,“你只需要感受。”
      他抬手,握住了刺穿肩膀的剑身,向前一步,让剑刃更深地没入身体。
      裴清寒的手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向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燕辞镜用那只满是血的手,再次覆上裴清寒的心口。
      这一次,他没有画圈。
      他将掌心完全贴上去,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握住那颗并不存在的、由寒玉铸成的心脏。
      “这颗假心,是我造的,”他说,“所以我知道怎么让它感受到真正的心跳。”
      他握住裴清寒的左手,将它按到自己胸口。
      隔着袈裟,隔着一层皮肉和肋骨,裴清寒感受到了。
      燕辞镜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快得像要炸裂,每一次收缩都强劲有力,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而与此同时,裴清寒自己的胸口,那颗冰冷的寒玉假心,竟然开始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
      不是灵力波动。
      是……共振。
      两颗心脏,隔着一尺的距离,在同一个频率上颤动。
      一个早已死去的寒玉心,一具没有心跳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像是活了过来。
      裴清寒猛地抽回手,后退三步,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厉喝。
      燕辞镜站在原地,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掌心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触目惊心,但他的笑容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什么都没做,”他说,“我只是让你的假心……想起来应该怎么跳动。”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裴清寒永生难忘的话。
      “裴清寒,你的心不在我这里。”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的心,一直都在你自己身上。只是忘了怎么跳动而已。”
      “而我,是那个让它想起来的人。”
      裴清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无相塔的。
      他只记得自己转身就走,连轻功都用上了,几乎是逃一般地掠出了第七层。
      身后没有追兵。
      燕辞镜没有追他。
      他就那样站在第七层的血泊中,袈裟被血浸透,身姿如一棵即将枯死的树,目送裴清寒消失在了塔外的夜色里。
      裴清寒回到镜城的客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的手在抖。
      浑身上下都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人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了他从未向任何人敞开过的内心深处。
      “你的心不在我这里。”
      “它一直都在你自己身上。”
      “只是忘了怎么跳动而已。”
      裴清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燕辞镜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那个人的眼睛,在那一刻,没有任何伪装。
      那双总是藏着暗涌、像是要将人吞噬的黑眸,在那一刻,竟然无比的干净。
      干净得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裴清寒猛地睁开眼,伸手按住胸口。
      寒玉假心跳动了一下。
      不是震颤,不是灵力共振。
      是实实在在的跳动。
      一下。
      然后归于沉寂。
      裴清寒呆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门板上靠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等待那一下跳动再次出现。
      但它没有。
      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但裴清寒知道,那不是错觉。
      因为他在无相塔里,也感受到了同样的跳动。
      一颗已经被认定死亡的寒玉心,一具被认为不可能拥有心跳的身体,在他的死对头面前,活了过来。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只有一下。
      裴清寒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他在笑。
      也是在哭。
      无声的,没有眼泪的,那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表情。
      “燕辞镜,”他低声喃喃,“你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夜色深沉。
      镜城的街道上,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过。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走过客栈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向前,消失在长街尽头。
      在他离开的地方,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模糊的血脚印。
      同一时间,无相塔最顶层。
      这里不属于公开的七层之内,而是隐藏在塔尖的穹顶之上,没有任何楼梯可以抵达,只有通过特定的传送阵法才能进入。
      穹顶内部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不过三丈,四壁镶满铜镜。
      大大小小,几百面铜镜。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同一个人的脸。
      裴清寒。
      打坐的裴清寒,练剑的裴清寒,行走在玄天宗山道上的裴清寒,在寒潭边闭目调息的裴清寒,甚至还有——刚才在客栈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的裴清寒。
      燕辞镜出现在穹顶之中,肩上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但袈裟上的暗红色更深了一层,几乎变成了黑色。
      他走到穹顶正中央,那里有一面最大的铜镜,镜面不是映出他的脸,而是映出一片漆黑。
      漆黑的底色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像是一颗心脏。
      “看到了吗?”燕辞镜对着那面镜子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他来了。”
      镜中那片漆黑深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心跳。
      燕辞镜笑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镜面。
      冰凉的镜面在他指尖下荡开涟漪,像是一池被投入石子的黑水。
      “别急,”他说,声音温柔得近乎病态,“他会回来的。”
      “因为他需要你。”
      “而你……”
      他的指尖在黑水般的镜面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浮现出裴清寒那双泛红的眼睛。
      “你一直都在等他。”
      镜中传来第二声心跳。
      比第一声更加清晰。
      燕辞镜闭上眼,额际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黑色纹路,从眉心向下蔓延,像是某种被压制了许久的封印出现了裂痕。
      他睁开眼,看着镜中那颗若隐若现的心脏。
      “第八年了,”他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裴清寒……”
      他对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说出了那句埋藏了整整八年的、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话。
      “求你,快想起来。”
      穹顶的几百面铜镜同时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有几百个人在不同的时空中同时发出叹息。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燕辞镜的声音,还在穹顶中回荡。
      像是永不停歇的回音。
      “快想起来。”
      “快想起来。”
      “快……”
      他垂下头,一滴血从额头滑落,滴在最大的那面铜镜上。
      镜面上荡开一圈红色的涟漪,涟漪的正中央,浮现出三个字。
      不是裴清寒。
      不是燕辞镜。
      而是一个陌生的、被什么东西覆盖了大半的——
      像是名字。
      又像是诅咒。
      06
      第二天清晨,裴清寒从地上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浑身冰冷,客栈的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台微微晃动。
      他起身,正要去关窗,余光瞥见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暗红色的衣料,叠得整整齐齐。
      是他昨晚在无相塔里割断的、燕辞镜袈裟的一角。
      布料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明夜子时,镜湖。我等你。”
      落款不是名字,而是一个古老的符号。
      裴清寒看着那个符号,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上古佛国的一种密文,早已失传数千年,当世能认出它的不超过五人。
      而裴清寒恰好是其中之一。
      因为那个符号的意思是——
      “归”。
      归属的归。
      归来的归。
      回家的归。
      裴清寒握着那片衣料的手指收紧,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没干透,在他指腹上留下淡淡的印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应一个不存在的人。
      又像是在回应一个等了八年的约定。
      窗外,镜城的晨钟响起。
      浑厚的钟声在干燥的风中传遍整座城市,惊起一群白鸽,在塔尖的阴影下盘旋。
      而在无相塔的最顶层,几百面铜镜同时映出同一个画面。
      裴清寒站在客栈窗前,捏着那片衣料,说了一声“好”。
      燕辞镜看着那面镜子,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
      不是疯子的笑容,不是妖孽的笑容,不是圣子的笑容。
      而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听到“我也是”时,那种让人想哭又想笑的笑容。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镜面上裴清寒的嘴唇上。
      “裴清寒,”他低声说,“这一局,你输了。”
      因为你说了“好”。
      而你知道,“好”这个字,在我们之间,意味着什么吗?
      它意味着——
      “我愿意。”
      不是对琉璃心的交易说愿意。
      是对你我说愿意。
      镜面上的裴清寒抬起头,隔着不知多少里的距离,隔着几百面铜镜的映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无相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像是一面古镜上的裂痕,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寸一寸地——
      修补。
      又或者,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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