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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辞官 赵瑛倒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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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瑛倒台后的第三个月,陆砚清上了辞官的折子。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多个夜晚才做的决定。那些夜晚,他坐在桌前,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看着那盏灯,想着那个人。那个人死了,他活着。他活着,但不再是翰林院编修了——他早就不是了,被停职了,被革职了,被这个朝堂抛弃了。他只是一个没有官袍、没有乌纱、没有银带的普通人。他在这间寓所里坐了半年多,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写了那些密奏,扳倒了那些人,替那个人报了仇。他做了该做的一切,可以走了。不是离开这个世界,是离开这个朝堂。这个朝堂吃了他最爱的人,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他要把自己从这滩泥沼里拔出来,回到江南,回到老宅,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安静地坐着,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可以想那个人,想多久都行,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折子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臣陆砚清,因病乞休。伏望圣上恩准。臣不胜惶恐之至。”他没有写自己是被停职的,没有写自己是被革职的,没有写自己是替那个人报了仇才走的。他写“因病乞休”——病了,身体病了,心也病了。身体还可以治,心治不好了。从那个人死在刑场上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死了。他活着,只是一具躯壳。他不想让这具躯壳留在这个朝堂上,看着那些害死那个人的人——他们还没有死绝,有些人还活着,还在做官,还在收银子,还在害人。他看着他们,会恨,会想杀了他们。他不能杀了他们。他只能用笔写密奏,写了一份又一份。他写累了,不想写了。他只想走,回江南,回老宅,回他出生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安静地坐着,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可以想那个人,想多久都行。
折子递上去之后,皇帝没有立刻批。不是不想批,是在想。陆砚清这个人,他记得。翰林院编修,写过一份万言陈情书,替沈峥明喊冤。沈峥明死了,他又写了很多密奏,把赵瑛扳倒了,把张诚扳倒了,把那些涉案的人都揪了出来。这个人有才,有胆,有忠心。他想留他。让他回翰林院,恢复他的官职,让他继续写密奏,替朝廷效力。皇帝想了三天,下了旨意——“陆砚清,着即恢复翰林院编修原职,留任。钦此。”
圣旨到南京的那天,陆砚清正在寓所里坐着。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听见宣旨的太监在门外喊,没有动。如意跑进来,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大人,皇上恢复了您的官职,您不用走了!您还是翰林院编修,您可以回文书房了!”
陆砚清看着如意,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跪下,接旨。他把圣旨捧在手里,黄绫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圣旨放在桌上,没有表情。他不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不在乎了。官职,翰林院,文书房,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人不在了。他回文书房,那个人也不会坐在他案边了。他恢复官职,那个人也不会给他写信了。他活着,那个人死了。他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还是要走。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待了。他在这间寓所里住了大半年,从那个人被捕的那天起,就住在这里,没有离开过。他在这张桌前坐了大半年,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写了那些密奏,扳倒了那些人,替那个人报了仇。他可以走了。他不想等皇帝批了,他不想等任何人同意了。他就是要走。回江南,回老宅,回他出生的地方。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写第二份辞官的折子。这一次他没有写“因病乞休”,他写的是——“臣心力已竭,不堪复用。伏望圣上恩准臣致仕还乡。臣不胜感激之至。”心力已竭。不是身体累了,是心累了。这颗心从那个人死的那天起,就一直泡在血水里,泡了大半年了,泡烂了,泡碎了,泡成渣了。它不能再用了。它连跳都跳不动了,每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不能让这颗心再跳了,让它歇歇吧。让它回到江南,回到老宅,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安静地坐着,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可以想那个人,想多久都行。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他把折子封好,叫来如意,让他送到通政司。如意接过信封,看着陆砚清的脸。那张脸还是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的光,不是泪的光,是决绝的光。他决定了,要走。谁拦都没有用。
“大人,”如意的声音很轻,“您真的要走?”
陆砚清点了点头。
“那我跟您一起走。”
陆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如意跟了他十几年了,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从江南到京城,从县学到府学,从府学到国子监,从国子监到翰林院。如意一直跟着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走了,如意也会走。他回江南,如意也会回。他不会让如意一个人留在京城。如意是他的书童,是他的家人,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牵挂。
“好。”陆砚清说。
如意笑了,眼泪掉了下来。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大人,我去收拾东西。咱们什么时候走?”
“等圣旨。”
圣旨等了半个月。皇帝看了陆砚清的第二份辞官折子,沉默了很久。他问身边的太监:“这个陆砚清,为什么非要走?”太监说:“奴婢不知。也许是真的病了吧。”皇帝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准奏。”准他走。他不想留了,就不留了。强留也没有用。一个心力已竭的人,留在朝堂上也是一具行尸走肉。让他走吧。回江南,回老宅,回他出生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安静地坐着,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可以想那个人,想多久都行。
圣旨到南京的那天,陆砚清正在寓所里收拾东西。他把那些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从“安”看到“慎”,从“慎”看到“忙”,从“忙”看到“缓”,从“缓”看到“歇”,从“歇”看到“我在”,从“我在”看到“信”,从“信”看到“茶浓”,从“茶浓”看到“护”,从“护”看到“嗯”。他看了很久,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不是记不住,是他要看清楚。看清楚那个人写的每一个字,看清楚那个人写这些字时的心情,看清楚那个人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他。他看完了,把纸条折好,放进手帕包里。手帕是白色的,棉布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处微微有些发黄。他把手帕包放进布包里,和那两半玉佩放在一起。他把那方墨也放进布包里——那个人送的,松烟墨,金粉,梅花图案。他一直没有用过,舍不得。他把它带回去,放在老宅的书桌上,每天看着。看着它,就像看见那个人。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把墨递给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用目光说——“拿着。”他拿了,一直拿着,拿到现在,拿回江南,拿到死。他不会放手。
陈文渊是在陆砚清离京的那天来的。陆砚清没有告诉他,他不知从哪里听说的。他赶着马车,从翰林院一路追到城门口。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狂奔,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坐在车夫旁边,手里攥着缰绳,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
陆砚清站在城门口,正准备上船。船是如意的雇的,一艘小船,只能坐三四个人。船夫已经把行李搬上去了,如意站在船头,等着陆砚清。陆砚清站在码头上,看着江水。江水是浑的,黄色的,滚滚东流,像一条巨大的蟒蛇,从京城蜿蜒到江南,从江南蜿蜒到大海。他看了很久,然后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砚清!”
他转过身,看见陈文渊从马车上跳下来,朝他跑过来。他的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乌纱帽歪了,胡子乱了,鞋上沾满了泥。他跑到陆砚清面前,停下来,喘着粗气。他看着陆砚清的脸,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手指肿着红着弯着伸不直握不拢。他老了,比大半年前老了十岁。这大半年里,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寓所里,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把自己熬成了这样。
陈文渊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流着。他看着陆砚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伸出手,拍了拍陆砚清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很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他的肩上。但陆砚清没有躲,他承受着那只手的重量,感受着那只手传递过来的、说不清是鼓励还是心疼的温度。和最后一次在文书房见面时一样——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长大了”。那时候他以为他会长大,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会做出一番事业,会光宗耀祖。他没有。他把自己毁了。为了一个人。那个人死了,他也死了。活着也是死了。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枯枝,风一吹就会断。他没有断。他撑着。用最后一口气撑着。
陈文渊终于开口了。
“照顾好自己。”声音很低,沙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刮过。
陆砚清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老师您也保重”,没有说“我会回来看您的”,没有说“对不起,让您失望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过身,走上船。如意把船撑离了码头。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船慢慢地向江心移去,离码头越来越远。陆砚清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陈文渊。他站在码头上,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乌纱帽歪了,胡子乱了,鞋上沾满了泥。他看着船,看着陆砚清,眼泪还在流。他没有擦,让它们流着。他站在码头上,一直看着船,直到船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他还在看。他不会不看。那是他的学生,他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长成一个清瘦的青年,从一个小小的七品编修做起,熬了六年,熬到了现在。他熬没了。不是没熬出头,是熬干了。把自己熬成了一盏没有油的灯,灭了。他不会不心疼。他心疼。但他帮不了他。从他在文书房门口拦住他、不让他递陈情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帮不了他了。他只能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船远去,说一句“照顾好自己”。他照顾不好自己了。他的心死了,他活着也是死了。他只能替他看着那盏灯,不让它灭。灯灭了,他就真的死了。他不会让它灭。他替他看着。
陆砚清坐在舱中,灯在案头,砚在灯下。灯是旧的那盏,铜制的,底座上有一道裂痕,用锡焊过了。他把灯从寓所带来了,和那些纸条、玉佩、墨、手帕一起。他要把它们带回江南,放在老宅的书桌上,每天看着。他看着那盏灯,灯焰在灯盏里跳动着,光很暗,昏黄的,只能照亮案前一小片地方。风从江上来,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他伸出手,护住灯焰。手掌拢在灯焰上方,火光在他的指间跳动着,把他的手指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他的手指肿着红着弯着伸不直握不拢,但他的手很稳。和坐在文书房里写字时一样稳。他护着那盏灯,不让它灭。灯灭了,他就看不见那个人了。在那片昏黄的光里,他能看见那个人的轮廓。冷硬的,沉静的,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陷,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他坐在案边,刀横膝上,闭着眼睛。他在等陆砚清写完最后一个字,等他放下笔,等他吹灭灯,等他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对他说——“我写完了。我们回去吧。”他会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比平时软几分。他会说——“好。”他们会一起走出文书房,走过廊道,走过院子,走出翰林院的大门。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合。他们会一起走回寓所,他会在门口停下来,看着他,说——“灯不用灭。”他会说——“好。”他会走进去,关上门。灯还亮着。他还会来。明天,后天,大后天。他还会来。坐在他案边,刀横膝上,闭着眼睛。他等着。灯亮着,门虚掩着,窗外的风停了。他在等。等那个人下一次来。他不会不来。
风从江上来,灯焰晃了晃,没有灭。陆砚清的手护着它,稳住了。他看着那盏灯,灯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星。那颗星在黑暗中亮着,很暗,很弱,但它在。它不会灭。他会护着它,一直护着,护到江南,护到老宅,护到死。灯灭了,他就死了。灯不灭,他就活着。他活着,那个人就活着。在他们心里,在他们握着玉佩的每一个深夜里。他们活着,一起活着。
如意坐在船头,看着江水。江水是浑的,黄色的,滚滚东流。他看着那片浑黄,想着江南。江南是什么样子的?他记得。他是江南人,从小在江南长大。那里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是蓝的。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梅花。那里的人说话软软的,糯糯的,像在唱歌。那里的饭菜是甜的,清淡的,不像京城,咸得齁人。他喜欢江南。他想回去。从跟着陆砚清进京的那天起,他就想回去。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陆砚清不能回去。他是翰林院编修,要在京城当差,要在文书房里写字,要在那盏灯下熬一辈子。他不能回去。他就陪着他。在京城,在文书房,在那盏灯下。他陪了他十几年。现在他们要回去了。陆砚清不编修了,不写字了,不熬了。他要回去,回江南,回老宅,回他出生的地方。如意陪着他。他不会让他一个人。他一个人,会死的。不是身体死,是心死。他不能让他死。他陪着他,和他说说话,给他煮粥,替他点灯。他不会让他一个人。他答应过沈大人——帮他看着那盏灯,不要让它灭。灯不灭,他就不会死。灯亮着,他就活着。他活着,沈大人就活着。在他们心里,在他们握着玉佩的每一个深夜里。他们活着,一起活着。
船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扬州。船夫把船靠在码头上,说要在扬州停一夜,明天一早再走。陆砚清没有反对。他坐在舱中,灯亮着,砚在灯下。他不想上岸,不想看扬州的街市,不想听扬州的软语,不想吃扬州的甜食。他只想坐着,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想那个人。想了一路,从京城想到扬州,从扬州想到江南,从江南想到老宅。他会一直想,想到死。如意上岸买了些吃食,回到船上,把东西放在桌上。他看着陆砚清的侧脸,那张脸在灯影里显得很安静,眉眼舒展着,嘴角的弧度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他家大人在想沈大人,因为他手里握着那两半玉佩。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碎玉的茬口。茬口是锋利的,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流出来,染在玉佩上,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不觉得疼。这是沈大人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和那些深夜文书房里的夜晚一样,和那些纸条上的字一样,和那句“我会没事的”一样,和那句“你信我吗”一样,和那句“我信”一样。这些痕迹会一直在,在他指尖,在他掌心,在他心口,在他握着玉佩的每一个深夜里。他不会松手。这辈子都不会松手。
如意把吃食放在桌上,轻声说:“大人,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吃了。”
陆砚清没有动。他看着那盏灯,灯焰在灯盏里跳动着,光很暗,昏黄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入口即化。是扬州的桂花糕,他小时候吃过。那时候祖母还在,叔父还在,陆家还在。他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看着天上的月亮。祖母坐在他旁边,摇着扇子,说——“砚清,你要好好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他点了点头,把桂花糕吃完了。他考上了功名,光宗耀祖了。但祖母不在了,叔父不在了,陆家也不在了——不是人不在,是魂不在。陆家的魂在盐引案中被抽走了,被那些人抽走了,被那个朝堂抽走了。他们活着,但和死了差不多。他活着,也和死了差不多。他吃着桂花糕,甜的,但他尝不出甜味。他的味觉早就坏了,从那个人死的那天起就坏了。吃什么都一个味——没有味道。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没有味道。他不喝了。他坐着,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想那个人。想他在刑场上抬起头,看向人群,看向他站的方向。隔着雨幕,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帘,他看见了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怕,不是恨,不是不甘。是释然。他看见他了。他来了。他可以死了。他死了。他还在。他要活着,替他活着。他吃桂花糕,喝水,坐着。他活着。替他活着。
船在扬州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南下。越往南,水越绿,天越蓝,风越暖。岸边的树从光秃秃变成绿油油,田里的庄稼从枯黄变成青翠,路上的行人从裹着棉袄变成穿着单衣。春天来了。陆砚清坐在舱中,看着窗外的景色。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是蓝的。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十几年没有回江南了。从进京赶考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去过。他以为他会一直在京城,在翰林院,在文书房,在那盏灯下。他以为他会熬到老,熬到退休,熬到死。他以为他会一直写那些没有人会记住的字,一直等那个人推门进来,一直坐在他案边,刀横膝上,闭着眼睛。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灯亮着,门虚掩着,窗外的风停了。他以为。他错了。那个人死了。他走了。他一个人回江南。带着那些纸条,那些玉佩,那块手帕,那方墨,那盏灯。他带着那个人,回江南。
船到江南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照得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岸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软软的,在风中轻轻摇曳。桃花开了,粉红的,一树一树的,像云霞落在地上。陆砚清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景色。他看见了那座老宅。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坐落在桃花丛中。老宅门前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石桥上长满了青苔。他小时候在桥上摔过一跤,磕破了膝盖,祖母用草药给他敷上,说——“砚清,走路要看路。”他记住了,走路一直看路。但他没有看见那个人会死。他没有看见那个人会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他没有看见那个人会跪在刑台上,低着头,等着刀落下来。他没有看见。他看不见。他不是神,他是人。一个普通的、无能为力的、只能看着爱人死去的人。他活着,带着那些记忆,回到江南,回到老宅,回到他出生的地方。他一个人。
船靠了岸。如意把行李搬上岸,扶着陆砚清下了船。陆砚清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座老宅。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人不在了。祖母不在了,叔父不在了,那些他熟悉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都不在了。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搬走了,有的在盐引案中被抓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老宅空了。只有几个老仆还在,替他守着这座空宅子,等他回来。他回来了。他走进老宅,走过院子,走过廊道,走过厅堂,走到西厢。西厢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灯是旧的,铜制的,底座上有一道裂痕,用锡焊过了。和他从京城带来的那盏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盏。他把那盏灯从京城带来了。他把它放在桌上,点着了。灯焰在灯盏里跳动着,光很暗,昏黄的,只能照亮案前一小片地方。他坐在桌前,砚台放在灯下,笔搁在笔架上。他看着那盏灯,灯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星。那颗星在黑暗中亮着,很暗,很弱,但它在。它不会灭。他会护着它,一直护着,护到死。
如意把行李搬进来,把那些纸条、玉佩、手帕、墨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陆砚清的脸,那张脸还是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的光,不是泪的光,是——如意说不上来。是回来了。他回到了江南,回到了老宅,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他可以安静地坐着,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可以想那个人,想多久都行。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他回来了。如意把一碗粥放在桌上,轻声说:“大人,喝点粥吧。您一路没怎么吃东西。”陆砚清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歇很久,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他喝了半碗,放下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如意。
“如意,”他的声音很轻,很哑,“那盏灯,帮我看着。不要让它灭。”
如意点了点头。“大人放心,我不会让它灭的。”
陆砚清看着那盏灯,灯焰在灯盏里跳动着,光很暗,昏黄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灯盏。铜的,凉的,灯焰在他的指尖上方跳动着,隔着一寸的距离,他能感觉到火焰的温度——不烫,温温的,像一盏放在案角的暖茶。那个人说过——“你的灯,还是太暗了。”他答应过他——“我会换的。”他没有换。不是忘了,是他不想换了。换了,那个人也看不见了。他就不换了。这盏灯虽然暗,但陪了他大半年。从那个人说“换一盏”的那天起,它就在他的案头,每天晚上亮着,陪他写字,陪他等那个人。它见过那个人坐在他案边的样子,见过那个人把茶盏推过来、说“喝”的样子,见过那个人在纸条上写“护”的样子。它见过那个人。他不换了。他要留着它,让它一直亮着,亮到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亮到他的手写不了字了,亮到他死了。它见过那个人,它替他记住那个人。他死了,灯还亮着。灯亮着,那个人就没有完全消失。
他坐在桌前,灯亮着,砚干着,笔搁着。他看着那盏灯,想着那个人。那个人在刑场上,跪着,低着头,等着刀落下来。雨很大,他的头发湿了,囚衣湿了,手铐湿了。他抬起头,看向人群。他看见了他。隔着雨幕,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帘,他看见了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怕,不是恨,不是不甘。是释然。他看见他了。他来了。他可以死了。他死了。他还在。他要活着,替他活着。他活着。不写字,不研墨,不点灯——他点着灯。灯亮着,他活着。那个人活着。在他们心里,在他们握着玉佩的每一个深夜里。他们活着,一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