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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遍地无应答 第一份陈情 ...

  •   第一份陈情书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没有涟漪,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沉下去了,你不知道它沉到了哪里,不知道它有没有砸到什么东西,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一天浮上来。陆砚清等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出门,没有见客,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在桌前,那盏旧灯亮着,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如意送来饭菜,他吃两口就放下了。如意送来茶水,他喝一口就凉了。如意想陪他,他挥挥手让他出去。他不需要人陪,他只需要一个消息——皇帝看到了他的陈情书,皇帝相信了沈峥明是被冤枉的,皇帝下旨释放了他。他等了这个消息三天。三天里,他听见窗外每一阵风吹过,都以为是送信的差役来了。他听见巷口每一声马嘶,都以为是周怀仁派人送信来了。他听见门口每一次脚步声,都以为是那个人回来了。每一次都是错觉。风停了,马走了,脚步声远了。他等的人没有来。

      第四天,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第二份陈情书。不是第一份写得不好,是皇帝没有看到。他要让皇帝看到,用不同的渠道,用不同的方式,用不同的措辞。第一份递到了御前,被淹在成堆的奏章里了。第二份他要递到内阁,让内阁票拟,让内阁呈送。内阁首辅是赵瑛,赵瑛恨不得沈峥明死,不会让这份陈情书递到御前。但陆砚清不在乎了。他不在乎赵瑛会不会看到,不在乎赵瑛会不会压下来,不在乎赵瑛会不会在御前进言说“陆砚清与沈峥明私交甚笃,其陈情书不足为信”。他不在乎。他只要写。写出来,递上去,让该看到的人看到。皇帝看不到,内阁看得到。内阁压下来,都察院看得到。都察院不接,通政司看得到。通政司石沉大海,天下人看得到。他可以把这份陈情书贴在大街上,贴在午门前,贴在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他可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沈峥明是被冤枉的。他不在乎自己会被治罪,不在乎自己会被下狱,不在乎自己会被杀头。他只要那个人活。那个人活着,他就能继续写。那个人死了,他就不写了。不,他还会写。写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写那些人是怎么害死他的,写这个朝堂是怎么吃人的。他会一直写,写到死。

      第二份陈情书写了二十页。不是写不了更多,是不需要更多。第一份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写清楚了,五十页,一万多字,把沈峥明从第一次出现在文书房门口到最后一次站在他寓所门口,一桩桩、一件件、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第二份只需要写一个意思——“沈峥明无罪,证据系伪造,请内阁票拟呈送御前。”他写完了,封好,盖上印章。叫来如意,让他送到内阁。

      如意接过信封,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陆砚清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像人脸了,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被人用墨笔在眼眶下面画了两道。他的手指肿着,红着,弯着,伸不直,握不拢。他用了三天三夜写第一份陈情书,把一双手写废了。现在他又用了一天,写了第二份。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还能撑多久,也许还能再写一份,也许两份,也许三份。写到不能写为止。写到那个人回来,或者写到他自己死。

      如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人,”他的声音很低,“内阁那个人,不会让这份东西递上去的。”

      陆砚清没有说话。他知道。赵瑛不会让这份陈情书递到御前。他甚至不会看,会直接把它退回翰林院,说“格式不符”或者“措辞不当”或者任何可以退回的理由。他会把它退回来,然后在内阁的登记簿上写一行字——“万历十二年十一月十九日,翰林院编修陆砚清陈情书一份,格式不符,退回。”没有人会知道那份陈情书里写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沈峥明是被冤枉的,没有人会知道陆砚清用一双废了的手替那个人喊冤。他们只会知道——有一份格式不符的陈情书被退回去了。然后就忘了。

      如意走了。陆砚清坐在桌前,灯亮着,砚干着,手垂着。他看着那盏灯,等着。等如意回来,等那个信封回来,等赵瑛的退回批文。他等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如意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信封上没有批文,没有赵瑛的印章,没有任何标记。只是一封信,被退回来了,像一封写错了地址的信,找不到收件人,只能在邮差手里辗转,最后回到寄信人手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在那里,低着头。

      “内阁的人说,大人您被停职了,没有资格上陈情书。要上,得通过翰林院。翰林院掌院陈大人同意了,盖上翰林院的印章,才能递。”

      陆砚清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他在想,翰林院。陈文渊。他的老师。他最后一次见陈文渊,是在他被停职的那天。陈文渊站在文书房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看着他擦那盏灯,看着他把砚台、笔架、那些空白纸放进布包里,看着他走出门。陈文渊没有送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你会回来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砚清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无奈,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看着一朵在悬崖边上开出的花,知道它迟早会掉下去,但还是希望它能开得久一些。陆砚清走了,他还在那里。现在他需要回去找他,求他,求他在陈情书上盖翰林院的印章。没有翰林院的印章,他的陈情书就是废纸,没有人会看,没有人会接,没有人会递。他要去求他。他不想求人。这辈子求过谁?他谁都没有求过。在翰林院六年,不站队,不结党,不求人,不低头。他是“没有脾气的影子”,他在与不在,对别人来说没有区别,别人在与不在,对他来说也没有区别。他不需要求人,因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一个人可以活,可以活得好好的,可以在那间文书房里一盏灯一方砚一支笔写上几十年,写到退休,写到老,写到死。他不需要求人。但现在他要求人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人。那个人在诏狱里,等着他求人。他求。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信封,走出门。如意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们走在巷子里,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北边刮过来,很冷,吹得陆砚清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他走得不快不慢,和从前在翰林院里走路时一模一样。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从前的他是翰林院编修,从六品,穿青袍,戴乌纱,腰里系着银带。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是,被停职了,被禁足了,没有官袍,没有乌纱,没有银带。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走在巷子里,手里握着一封没有人愿意收的信,去找一个不知道还认不认他的人。

      陈文渊的寓所在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两进的小院,门前种着一棵槐树,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现在是冬天,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指向天空,不知道在指着什么。陆砚清站在门口,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敲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和他在翰林院里敲门时一模一样。门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陈文渊不在家,久到他以为陈文渊不想见他,久到他以为陈文渊已经从后门走了。然后门开了。陈文渊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头发没有束,散着,披在肩上。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皱纹更深了,眼袋更大了,眼睛里的光更暗了。他看着陆砚清,看了很久。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陆砚清走进去。走过院子,走过廊道,走进厅堂。厅堂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陈文渊跟在后面,没有关门。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来,看着陆砚清。陆砚清站在厅堂中间,手里握着那个信封,看着他。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和在文书房里说“案卷在左侧架”时一模一样,“我需要翰林院的印章。”

      陈文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砚清,你知道我不能盖。”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任何人听见的秘密。“你已经不是翰林院的人了。你被停职了,你的印章被收了,你的钥匙被交了。你没有资格上陈情书。我盖了,就是越权,就是包庇,就是和你串通。那些人会弹劾我,会把我停职,会把我从翰林院的位置上拉下来。我可以不在乎。但你呢?你不在乎自己,我在乎。你是我的学生,我看着你从一个小小的七品编修做起,熬了六年,熬到现在。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毁了。”

      陆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老师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他在这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七品编修熬到从三品掌院,熬走了三任首辅,熬过了无数场党争,熬到了这个位置。他不想失去这个位置,不是贪恋权势,是只有在这个位置上,他才能护住他想护的人。他想护陆砚清。所以他不能盖这个章。盖了,他就护不住他了。

      陆砚清知道。他都知道。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内阁不接,翰林院不盖,都察院不接,通政司不递。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只有这一条路,他的老师,他的座师,那个从他在国子监读书时就一直照顾他、提携他、护着他的人。他希望他能帮他。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帮那个人。那个人在诏狱里,等着这份陈情书,等着皇帝看到它,等着他得救。他不能让他等死。所以他来求他。

      “老师,”陆砚清的声音有些哑了,“我不求您帮我。我求您帮他。沈峥明,锦衣卫都指挥使,他是被冤枉的。那些信是伪造的,他没有通敌叛国,没有私通倭寇。他在查盐引案,查到了赵瑛,查到了张诚,他们要害他。他不能死。他死了,盐引案就查不下去了,那些被冤枉的人就永远翻不了案了。老师,求您了。”

      他跪了下来。不是跪陈文渊,是跪那枚印章。那枚翰林院的印章,铜的,方形的,刻着“翰林院印”四个字。那枚印章在他的老师手里,在他的老师案头,在他的老师每一次盖上它的时候发出的沉闷的声响里。他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他的手撑在地上,肿着,红着,弯着,伸不直,握不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跪了。他这辈子没有跪过任何人,除了皇帝,除了天地,除了父母。他没有跪过老师,没有跪过同僚,没有跪过任何权贵。他是陆砚清,他是“没有脾气的影子”,他不求人,不低头。但他跪了。为了那个人。

      陈文渊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清瘦的,苍白的,跪在厅堂的地面上,额头抵着砖,手撑在地上,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庙。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扶他起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学生跪在他面前。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出来。他知道他不能流。流了,就是心软了。心软了,就会盖章。盖了章,就会害了他。他不能害他。

      “砚清,”他的声音在颤抖,“起来。”

      陆砚清没有动。

      “起来。”陈文渊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任何人听见的秘密。“我不能盖。你起来。”

      陆砚清没有动。他的额头抵着地面,青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渗进血,渗进心里。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流。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没有出声,没有抽泣,没有哽咽。他只是流泪。眼泪从他的脸颊上滑下来,滴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一小滩灰色的泥。他跪了很久,久到陈文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砚清,”他的手放在陆砚清的肩上,很轻,很暖,“够了。你救不了他了。再这样下去,你自己也会搭进去。”

      陆砚清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泪已经流干了。他看着陈文渊的脸,那张老了的、疲惫的、无可奈何的脸。他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他救不了他了。他写了两份陈情书,一份递御前石沉大海,一份递内阁原封退回。他写第三份,递都察院,没有人敢接。他写第四份,递通政司,石沉大海。他写一百份,一千份,一万份,结果都是一样的。皇帝不想看,内阁不想接,都察院不想碰,通政司不想递。没有人想帮沈峥明,因为帮沈峥明就是帮陆砚清,帮陆砚清就是和赵瑛作对,和赵瑛作对就是死。没有人想死。所以他们沉默。朝堂上,所有人都在沉默。皇帝沉默,内阁沉默,都察院沉默,通政司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书,没有人替沈峥明喊冤。他只有一个人。他一个人写了三份陈情书,跪在老师面前,求他盖章。他的老师不能盖。他一个人在黑暗里,举着一盏太暗的灯,照不亮任何东西。

      “我知道。”陆砚清的声音很轻,很平,和在文书房里说“案卷在左侧架”时一模一样。但他的声音底下有颤抖,不是怕,是不甘心。“我知道我救不了他了。但我不写,就没人替他写了。所有人都沉默了,我不能沉默。他是被我连累的。如果不是我,他不会得罪赵瑛,不会被弹劾,不会被停职,不会被诬陷通敌叛国,不会下诏狱。他是替我死的。我要替他写。写到死。”

      陈文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红了的、干了泪的、里面有东西碎了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在诏狱里,穿着囚衣,戴着枷锁,没有刀,没有飞鱼服,什么都没有。他在等他。等他写完最后一封陈情书,等他跪完最后一次,等他求完最后一个人。他在等他。他不会死,因为他知道他不会放弃。他写,他就活。他不写,他就死。他写。所以他跪在这里,求他的老师,求他盖章,求他帮他最后一次。他帮不了他。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枚印章,看着它。铜的,方形的,刻着“翰林院印”四个字。这枚印章他盖了二十多年,盖在无数份公文上,无数份奏章上,无数份陈情书上。他从来没有犹豫过。但今天他犹豫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盖下去,他的学生就真的回不了头了。不盖,他也许会恨他。恨他见死不救,恨他冷漠无情,恨他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袖手旁观。他可以承受他的恨,但他不能承受他的死。他盖了,他就会死。他不盖,他也许还能活。他选择让他活。

      陈文渊把印章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陆砚清。

      “砚清,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任何人听见的秘密。“我帮不了你。你回去吧。不要再写了。写也没有用。没有人会看的。没有人会接的。没有人会递的。你写一百份,一千份,一万份,结果都是一样的。你救不了他。你只能救自己。你活着,就是替他活着。你死了,他就真的死了。”

      陆砚清站起来。他的腿麻了,膝盖疼了,手肿了。他没有看陈文渊,没有看那枚印章,没有看这间他来过无数次的厅堂。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很平,“谢谢您。”

      他走了。陈文渊站在厅堂里,看着他走进院子,走过廊道,走出大门。他的背影在月光中显得很瘦,肩胛骨在衣袍下面凸起,像两片薄薄的刀。他的头微微低着,步子不快不慢。和从前一样。

      第三份陈情书写了三页。不是写不了更多,是不需要更多了。第一份写了五十页,第二份写了二十页,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也写了。第三份只需要写一句话——“沈峥明无罪,请都察院代呈御前。”他写完了,封好,盖上印章。叫来如意,让他送到都察院。

      如意接过信封,看着陆砚清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像人脸了,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他的眼睛红着,干着,没有泪。他的嘴唇裂着,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他的手肿着,红着,弯着,伸不直,握不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还能再写一份,也许两份,也许三份。写到不能写为止。

      如意没有说“不要去”,没有说“没有用的”,没有说“大人您歇歇吧”。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走了。他知道都察院不会接,知道这份陈情书会像前两份一样被退回,知道陆砚清会继续写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写到他的手彻底废了、眼睛彻底瞎了、人彻底垮了。他知道。但他不能拦他。因为他知道,他不写,他就会死。不是身体死,是心死。那个人死了,他的心就死了。他活着也是死了。他写,至少心还跳着。

      一个时辰后,如意回来了。信封还揣在怀里,没有递出去。

      “大人,”他的声音很低,“都察院的人说,您不是都察院的官,不能上陈情书。要上,得通过通政司。”

      陆砚清没有说话。通政司。第一份陈情书就是递通政司的,石沉大海。再递一次,还是石沉大海。但除了通政司,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递了。内阁、都察院、通政司,三个渠道,他都试了。内阁退回,都察院不接,通政司沉默。他没有别的渠道了。他只有这一条路了。再走一遍,走到黑。

      他铺开一张纸,写第四份陈情书。只写了一页。不是写不了更多,是不需要更多了。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也写了。皇帝不想看,内阁不想接,都察院不想碰,通政司不想递。他写什么都没有用了。但他还是要写。写出来,递上去,让那些人知道——他没有放弃,那个人没有放弃,他们都没有放弃。他们还在。还在写,还在递,还在等。

      他写完了,封好,盖上印章。站起来,拿起信封,走出门。如意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们走在巷子里,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风从北边刮过来,呜呜地叫着,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陆砚清走得不快不慢,和从前在翰林院里走路时一模一样。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着那封陈情书,指节发白。他知道这封信递不上去,知道它会在通政司的某个案角放着,落灰,发黄,被其他的公文淹没。知道没有人会看,没有人会转,没有人会递到御前。知道它会变成一堆废纸,在某一天被清理掉,被烧掉,被扔进垃圾桶。知道他的第四份陈情书会和前三份一样,石沉大海,无声无息。但他还是要递。因为他答应过那个人——我会写,我会替你喊冤,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他不能食言。他写了,就是做到了。他递了,就是做到了。他来了,就是做到了。

      通政司的门已经关了。陆砚清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第四份陈情书,没有递出去。不是不想递,是递不出去。门关了,人走了,灯灭了。他站在门外,月光从天上洒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看着那扇关了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如意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们走在巷子里,月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陆砚清回到寓所,把第四份陈情书放在桌上,看着它。他写了四份陈情书,一份递御前石沉大海,一份递内阁原封退回,一份递都察院没有人敢接,一份递通政司门已经关了。四份,一万多字,一双废了的手,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那个人还是没有得救。他还在诏狱里,穿着囚衣,戴着枷锁,等着他。他等不到了。不是他不想等,是他等不到了。三法司会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那些人会判他死罪。他们不会给他机会,不会给陆砚清机会,不会给任何人机会。他们要他死,他必须死。他死了,盐引案就结束了,赵瑛就安全了,张诚就安全了,那些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人就安全了。他必须死。

      陆砚清拿起那封陈情书,走到桌前,把它压在砚台底下。砚台是旧的,端砚,方形,巴掌大,边角有一处磕碰过的痕迹。跟了他十年了,从江南老家带进京的。他祖母在他十五岁那年给的,说“读书人手里不能没有砚”。他一直带着,从县学到府学,从府学到国子监,从国子监到翰林院。砚台里的墨从未干过。不是没有写完字的时候,是他觉得,砚台空了,心也就空了。现在砚台是干的,墨用完了,没有研新的。他不想研了。研了也没有用。没有东西可以写了。写也没有用。没有人会看了。他已经写完了该写的一切,说完了一切该说的话,做了能做的一切。他救不了他。他只能看着他死。

      他在桌前站了很久。久到灯油烧完了,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着,手里还握着那半块玉佩。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盏灯,灭了很久了。从那个人被捕的那一刻起,就灭了。他点了四次,想把它点着。用第一份陈情书点,用第二份点,用第三份点,用第四份点。每一次都点着了,烧了一会儿,又灭了。他点不亮了。那盏灯太暗了,风太大了,他的火柴太少了。他点不亮了。他只能在这黑暗中站着,握着那半块玉佩,等。等那个人回来。那个人不会回来了。他知道。但他还是在等。因为他答应了那个人——我会等。你回来的时候,灯就会亮。你回来的时候,天就会亮。你回来的时候,我就不会一个人了。他答应了他。他不能食言。他等。

      他明白了。这世间,有些冤屈,是写不出来的。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也没有人看。不是没有人看,是看了也没有人信。不是没有人信,是信了也没有人敢说。不是没有人敢说,是说了也没有用。这个朝堂会吃人,会吃证据,会吃真相,会吃那些不该被吃掉的东西。它也会吃陈情书,会吃密奏,会吃那些写满了冤屈的纸。它把它们吞下去,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消化掉,变成粪便,拉出来。没有人记得那些纸上写了什么,没有人记得那些字是什么颜色,没有人记得那些写字的人是谁。他们只记得——有一个叫陆砚清的翰林院编修,写了四份陈情书,替一个叫沈峥明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喊冤。喊了也没有用。那个人还是死了。他的陈情书也死了。和他的手一样,废了。和他的心一样,碎了。和他的灯一样,灭了。他站在黑暗中,握着半块玉佩,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叫着,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他听着那哭声,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为自己流,是为那个人流。那个人在诏狱里,听不见风,看不见月,握不住任何东西。他只有那半块玉佩,贴在心口,随着心跳微微颤动。他握着它,就像握着陆砚清的手。他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在等你,我不会放手。他握着它,等。等陆砚清来救他。他不知道陆砚清救不了他了。他只知道,他在等。他不会不等。因为陆砚清答应过他——我会来的。你等着,我会来的。他会来的。他答应了他。他不能食言。他会来的。就算救不了他,他也会来的。来见他最后一面,来握他的手,来把那半块玉佩合上。来告诉他——我来晚了,对不起。我会陪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不会一个人走。我会陪你。他会在的。等他来。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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