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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排队等吃饭 ...

  •   第一章 「排队等吃饭」

      永昭二十年,未入夏,空气便灼热得发颤。

      远远望去,宫人的衣袍在热浪中都微微晃动,轮廓仿佛被水波揉碎。

      太后宫殿的掌事宫女只看了一眼,便感觉到灼热的风流,很快又把窗户用撑杆支了下来。可是,这燥热徘徊在宫殿,就像是占据了巢穴的杜鹃似的,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掌事宫女心思细腻,没等太后眉头发皱,便机敏地继续给屋内添冰,命其他宫女在多摇些风,驱逐暑气。

      “可怜晔儿在这酷热天里,还要跪在大殿前请罪。”太后揉着眉心,“他自小身子弱,若在这般日头下跪久了,伤了根本,日后还如何克承大统?皇帝也未免太过苛责了。”

      这话没人敢接。

      一来,身份悬殊。

      放眼朝中,敢像太后这般随口议论太子与皇帝,甚至对天子之举指摘一二的,几乎没有第二个人。

      二来,太子李晔,已深陷谶语之中。

      此时正逢大旱,春苗不起,苦日连连。恰又有池州出一个怪石,显出谶言「大祸起于东宫,天象将乱,国运将倾。」

      这一句流言,瞬间如阴云压顶,隐隐动摇他多年来稳固的储君之位。纵使他年少便有能视鬼神的诡闻,也从未有哪一桩,像此事这般棘手。

      朝堂之上,太子一系的官员如今只能以「怪石惑众」为由,请求将池州所出之石押送殿前查验。这,几乎已是他们能为太子争取的余地之一。

      只有主子自言自语,并不是太后宫殿会有的画面。

      掌事宫女也没有对太后的话语搭腔,只是轻声道:“太后心系太子,前些日子特意命人从库房中择了昆仑白玉送去东宫,以镇煞辟邪。太子吉人自有天相,此番想来也能化险为夷,不负太后所望。”

      太后闻言,指尖在额角轻轻一顿。

      “吉人自有天相?”她似笑非笑,“晔儿今年也二十有余了。”

      她语气淡淡,却慢慢沉了下来:“有些事,总该学着自己看着办。”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可惜归可惜,那位置,终究还是要让能者来坐。”

      话音方落,掌事宫女瞥见小案上的冰酥酪已化了一小半,便不动声色地示意宫人撤下,换上一盏新的。

      太后接过时,眉眼未动,只是指尖微微一顿。掌事宫女心中一松,知是得了意。

      “也送一盏去东宫。”太后浅尝了一口,语气淡淡,“给晔儿。”

      “奴婢遵命。”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脚步声急近。原来是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匆匆入内,虽行色急促,仍不忘伏地行了大礼。

      “回禀太后。”
      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那边,仍未准太子殿下面见,还下了口谕,命太子在东宫闭门自省,非诏不得出。”

      殿中一瞬寂静。

      太监顿了顿,额头已见细汗,才又低声道:“奴才听内廷传话……陛下言语之间,似有另立之意。”

      太后面上起了波澜,盯着冰酥酪盏时,嘴角泛着冷意,却也不发话,良久之后对掌事宫女说了一声“身子乏了,要休息”。可躺下之余,太后让掌事宫女送两盏冰酥酪,先送皇帝,再给储君。

      “别让我们陛下忘记,还有人在时刻惦念着他。”
      “天气热,别误了时辰,免得有些东西提早变了味。”

      话落,太后已入了内殿。

      *

      太后掌事宫女秋瑞送冰酥酪给太子李晔时,便是她的弟弟端心接过了食盒。

      虽说两人是姐弟,但其实是同母不同父,由于长相各异,年岁相差有十岁之长,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太多人知晓。

      “太子现在如何?”秋瑞低声问道。

      “有太后关怀,陛下只是让太子殿下抄书自省,也没有幽禁一说,但废太子的传闻刚冒出个头,就有些人的态度就变味了。原本太子出生时便有不祥的……”端心不愿意继续,只是皱着眉头说道,“…怕是往后日子要更难过了。”

      秋瑞平时谨言慎行,可对待亲弟弟却有忍不住多几句话,“自太子生母离世后,便是有太后一手养大的。太后连她的亲孙侄女都指婚给太子,即使再有对太子不如意的地方,也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再来,现在能与太子竞争的,也就是楚贵妃膝下的三皇子,年岁堪堪五岁,也不及当年太子年少聪慧。只要太子熬过这一劫,位子肯定会坐得更稳固的。”

      端心点点头。

      秋瑞又说道:“这话只能是你我之间谈,懂吗?”

      她每次话说出去后,一定会再小心地嘱咐端心。端心自知他们做奴才的本份,无论多少次,都应得格外认真。

      秋瑞对此很放心,这也是她为什么愿意对端心交心。她提着食盒到书房时,远远便看到太子李晔在提笔抄书。

      常年作为太后和皇帝之间权力博弈的工具,明明有着清晰又可悲的命运线,他却没有丝毫怯弱与破碎,更多的是深埋在心底的克制,气质冷疏压抑,就像是一座被压制火焰的白玉雕像,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像是东宫本身的一部分。也正是这份近乎病态的清贵之感,反倒成了他最鲜明的标记。
      朝中不少人,甚至在未必真正信服他之前,已先一步选择称他为「主」。

      秋瑞很快就注意到太子过分瘦削的手腕,下意识地看向太子李晔的颈部,发现先前送过来的昆仑白玉扣并没有被他佩戴在身。

      “怎么回事?”秋瑞其实并不完全信鬼神之说,尤其是宫内对此有忌讳,众人都不会公开谈论。

      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太子李晔八字轻,最是需要这些挡灾辟邪之物。

      “送过来的时候,白玉平安扣不小心摔出一条裂纹。”端心苦着脸说道,“殿下说这样佩戴出去,反而不适合,便让我收起来了。若是问起来,便说和之前那样无故碎裂,收在匣子内。”

      秋瑞叹了一口气,便说道:“那要新的,恐怕还要再过一些时日了。”
      她也不方便对太子表示太多关心,毕竟她只是希望自家弟弟端心能跟着太子享福而已。要是被误会自己对太子有不轨的心思,那她肯定是太后的眼中钉。届时,别说是做点帮衬,自己也自身难保。

      “瞧着太子最近面容也瘦削了很多,你们在吃食上也多留意一些,这是你们的本份。”

      端心点点头,“我明白的。殿下天热不思饮食,我们都有注意。再加上太后还专门送东西给殿下,一些势利眼也不敢故意针对我们。”

      这言外之意很是清楚。

      可见他那么懂事,秋瑞也安心了下来。

      “姐姐什么时候打算出宫,也快28岁了。这年若是不出去的话,以后就没机会出宫了。”除了太子的事,端心反倒是担心这件事。他年少无知入了宫,现在要出去也难,但秋瑞能出去,端心就怕连累姐姐,所以都一直努力在表现自己能独当一面。

      秋瑞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微微笑道:“我知道的。”

      离宫吗?秋瑞十年前就想离宫了。
      现在她也依旧不觉得待在宫里好,只是有家人的话,她就有个奔头,多苦也吃得下。

      端心见秋瑞心思藏得深,语焉不详,也不能一问到底,只是趁她在,便多说几句。

      李晔从窗外,便看到了自己的贴身太监正在和太后的掌事宫女说话。

      这并不是第一次。
      虽然两人也有避忌,但是李晔也知道他们之间有私下的来往,甚至一度怀疑过端心是太后派过来的线人。

      可作为棋子,很多事情反而还需要以听话来博取更多的权益与安稳。

      于是,他的眸色暗了暗,却没有多说,也故作不知。

      只是他才收回目光,书房内便响起了“嘭”的声响。

      李晔回头一看,见是之前送过来的,装着白玉平安扣的匣子自己掉在了地上。

      他的面色瞬间微白。

      这种异象,是从今年开始逐渐加重的。

      起初只是偶有夜惊,自那枚玉葫芦碎裂之后,便愈发频繁。白日里尚还能勉强安定,一旦入夜,便像有什么东西从暗处压下来。他连睁眼都变得艰难,意识被困在半梦半醒之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牢牢按住。宫殿的光影、帘幕、甚至古怪的呼吸声都在自己周旁耸动着,且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沉重,甚至要钻进他的身子里面,吞噬他的五脏六腑似的。

      “……”
      他僵硬地与摔出地面的白玉平安扣对峙着。

      可当端心听到声响走进书房后,李晔佯装无事似的,命端心拿起盒子。

      身为太子,他不能是一个被鬼神缠身的人。他从小演到大,更不会在这件事上出现纰漏。他不能回到年少的那段日子里。

      “盒子怎么自己掉了?”
      端心是自言自语。

      李晔假意随口,平淡地回应:“可能是走过的时候,袖子不小心拂倒的。”

      端心连忙把玉拿起来,见平安扣并没有出现多余的损伤,只是匣子摔坏了,便短暂地先收起来,连忙把秋瑞讨到的冰酥酪递给李晔,“殿下,您先吃点冰酥酪解暑热。秋瑞姑姑特别有心,一路上还用冰镇着。”

      李晔只是看了一眼,“不了,没胃口。”

      “……”端心怕冰融了,“那我先收起来,这冰还可以再存几炷香,到时候殿下想吃的话,您吩咐一声。”

      “你吃吧。”李晔拒绝了,“空碗不端出去,太后反而会责怪。我吃不下。”

      端心与太子李晔之间的拉锯战没有一次成功过,这次也是坚持了十几秒,便同意了,依旧缩在角落里面吃,并没有吃出声。

      李晔对端心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他对端心的关怀和照顾,以及端心本身特有的纯粹是喜欢的,另一方面他又深知人心难测。他不想要日后被背叛,才后悔自己对人随意交付真心。

      于是,就连自己最害怕的晚上,他都不会让任何人近身。

      夜色深浓。

      李晔并不想入睡,可终究抵不过周身疲乏,贴在枕头上,睡意就像是潮水一般从他身上漫过。

      见他的呼吸声变浅,宫殿内的黑影也跟着耸动。

      这个时候,“啪”的一声,与寝殿只有一门之隔的书房内,那只装着白玉平安扣的匣子,再次自己跌在了地上。

      然而这一次,落地的却是一个白衣少年。他揉着后脑勺,一身白衣沾了灰,茫然地望了望雕梁画栋的殿顶。

      “……这不是我家。”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月色下的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没有霓虹,没有车声。

      “穿越了?”
      他低声嘀咕,语气不像惊恐,更像困惑。

      此时,周围的黑影并没有理会他,径直朝寝殿深处涌去。一个宫女模样的影子从他身旁飘过,白衣少年下意识地问:“你们去哪?”

      那宫女目不斜视,声音飘忽得像风穿过空廊:“去用膳啊……你没闻到吗?今夜的膳香,连死人都馋。”

      少年一愣,鼻尖果然钻入一股气味。

      那味道温热,甜腻,像桂花糕,又像炖了许久的肉。

      他的肚子猛地叫了一声。

      “……我也能排队要点饭吃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到了队伍末尾。前面的人影挤挤挨搡,他忍不住小声提醒前头的人:“打扰一下,请排个队……别挤。”

      没有人理他,但也没有人赶他。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少年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在这里,吃饭好像是唯一要紧的事。

      吸溜。
      大家都挤着吃什么呢?
      好奇,好奇!

      队伍尽头,是一扇他没有见过的门。

      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烛火,而是另一种更冷、更薄的东西,就像月光被压成了液体,缓缓淌出来。

      而在门的那一边,李晔正被困在梦魇之中,冷汗浸透了寝衣,正对外散发着令人无法回绝的香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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