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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断线难缝旧绸缪 那两个男人 ...

  •   那两个男人走后,屋里静了下来。
      秦嫂还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丝线一根一根捡回木箱里。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裂口,捡那些细线时却小心得很,像捡的不是线,是碎了的日子。
      陆云逸站在一旁,没有催她。
      屋子很小。
      一张旧床,一张矮桌,一个木箱,灶台上放着半锅冷粥。墙边挂着几件旧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晃一晃。
      这就是秦嫂原来的住处。
      陆云逸从前在春水绣坊见她,总觉得她像一棵粗壮的树。她站在铺子门口,能骂走闲汉,能同客人讨价还价,能把阿青吓得乖乖剪线头,也能在别人慌乱时把铜钱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她蹲在这间小屋里,背忽然显得很弯。
      春水绣坊一散,她也只是一个独居的寡妇。
      秦嫂把最后一束线放进箱中,才抬头看他。
      “公子,坐吧。”
      屋里没有好椅子,只有一张矮凳。
      陆云逸坐下。
      李真站在门边,有些局促。他到这时也不知道陆云逸究竟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这个年轻公子曾花重金救过林鸯鸯,又帮她开了春水绣坊。李老先生说过,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得罪。
      秦嫂看了李真一眼,道:“你也坐。站在那里像门神。”
      李真这才坐到门槛边。
      秦嫂低头看着那只木箱,声音哑得厉害。
      “这些东西原本都在铺子里。铺主催着收铺,我怕落到别人手里,就能搬多少搬多少。可我一个人搬不动,只捡了些轻的回来。”
      箱子里有丝线、碎布、几张裁了一半的绣样,还有一本旧账册。
      陆云逸问:“账册怎么在你这里?”
      “李老先生那里还有一本。”秦嫂说,“这本是我们平日对货用的,林姑娘常翻。她怕自己不识字,便让李老先生把字写大些。进、出、欠、水、甜……她一遍一遍认。”
      秦嫂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她刚会认几个字,人就没了。”
      陆云逸没有接话。
      秦嫂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又像怕自己哭出来似的,立刻粗声道:“我不信那具尸体就是她。”
      陆云逸看着她。
      “为何?”
      “脸都看不清,凭什么说是她?”秦嫂猛地抬头,“身上衣裳像,身量像,走失的地方也像,这些就能定?广陵城里每天穿素衣的女子有多少?身量相近的又有多少?”
      李真低声道:“官府说……”
      秦嫂立刻骂道:“官府说!官府还说阿青是家里人带回去,旁人管不着呢!”
      李真不说话了。
      秦嫂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火气。
      “公子,我去看过。那尸身泡坏了,脸上又被芦苇和石头划得乱七八糟。林姑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我记得清清楚楚。可那尸身的手腕被水泡得发胀,仵作说看不清。我说看不清就不能认,差役说,除了她还能是谁?”
      除了她还能是谁。
      这话李真说过一次,秦嫂又说一次。
      陆云逸听着,心里慢慢冷下去。
      这不是查案。
      这是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你没有签认尸文书?”他问。
      秦嫂冷笑:“我一个外人,签不签有什么用?她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官府说我是铺中雇妇,不是亲眷。我不认,他们照样能结案。”
      “李老先生呢?”
      “李老先生也不认。”秦嫂道,“可他年纪大了,站都站不稳。人家问他,你凭什么不认?他答不上来。”
      秦嫂的声音又低下去。
      “我们都答不上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狗叫声,从巷子那头传来,很快又没了。
      陆云逸问:“其他人呢?”
      秦嫂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木箱边缘摩挲着。
      “散了。”
      她说得很轻。
      可这个字比骂声还重。
      “阿青被她家里人拖回去了。她哭着不肯走,抓着门框,指甲都劈了。她爹说,这是家事。差役就在旁边,也说是家事。后来说已经许了人,城外一个鳏夫,年纪比她爹还大。”
      秦嫂说到这里,眼睛红得吓人。
      “周婶去拦,被推倒在地。她原本眼神就不好,后来又病了一场。回儿子家时,儿媳关了半日门不让进,说她在春水绣坊惹了晦气。”
      李真低下头。
      秦嫂继续道:“刘娘子回城西了。她娘还病着,离不开人。铺子散了,她又接些零活,工钱比从前还低。何娘子没地方去,在河边旧棚里住了几日,替人洗菜洗衣,手泡得发白。”
      她顿了顿。
      “我原想把铺子撑下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我真想撑下去。”秦嫂的声音忽然低了,“我想,林姑娘万一哪日回来了,见铺子还在,总能有个地方落脚。可撑不住。官府来问,街坊来躲,铺主来催,客人不敢进门。阿青被拖走,周婶病倒,刘娘子走了,何娘子连饭都吃不上。”
      她抬头看陆云逸。
      “公子,铺子不是一下子倒的。”
      她伸手从箱子里拈起一根线。
      “是这样,一根一根拆的。”
      陆云逸看着那根线。
      他想起春水绣坊刚开张时,林鸯鸯坐在灯下,把丝线一束一束分好。那时她说,账要清,线也要清。线乱了,可以慢慢理;账乱了,人心也会乱。
      原来理起来那样难。
      拆散却这样容易。
      秦嫂把线放回箱子里,又取出一只布包。
      “这是林姑娘留下的。我原本想自己收着,可我怕保不住。那些人今日敢来抢布,明日就敢来翻箱子。”
      她把布包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接过。
      布包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手里。
      里面是几封信。
      都是他写给林鸯鸯的。
      还有几张临字纸。
      水。
      账。
      欠。
      安。
      想活的人很多。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歪斜的字。
      甜。
      陆云逸看着那个字,许久没有动。
      秦嫂哑声道:“这是她最后临的。她说,等公子下封信来,要给公子看。她说这回比上次好。”
      陆云逸把那张纸拿起来。
      确实比上次好。
      横还是不稳,竖也有些歪,可已经能看清了。
      甜。
      一个六岁就被人卖掉的孩子,费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把自己的名字写回来一点。
      陆云逸慢慢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他站起身。
      秦嫂抬头:“公子去哪儿?”
      “府衙。”
      秦嫂一怔,随即也要起身。
      “我跟你去。”
      “不必。”
      秦嫂急了:“我也去!他们说那是林姑娘,我不认。他们说案子结了,我也不认。”
      陆云逸看着她。
      秦嫂眼睛通红。
      “我没读过书,不懂律法,也不会说漂亮话。可我知道,人不能这么没了。铺子也不能这么散了。”
      陆云逸道:“你去了,他们只会说你是雇妇,不是亲眷。”
      秦嫂像被戳中痛处,一下哑了。
      陆云逸又道:“我去。”
      秦嫂看着他。
      她并不知道陆云逸真正的身份。她只知道这个公子有钱,有来历,能让醉春楼交出身契,也能替林鸯鸯办良籍。
      可官府不同。
      官府不是醉春楼,也不是铺主,更不是巷子里抢布的闲汉。
      秦嫂低声道:“公子,官府未必听你的。”
      陆云逸道:“总要让他们听一回。”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李真忙跟出来:“公子,我带路。”
      陆云逸摇头。
      “你留下照看秦嫂。”
      李真一怔。
      陆云逸已经走进夜色里。
      ……
      广陵府衙在城中最宽的一条街上。
      白日里这里人来人往,到了夜里便显得冷清。高大的门楼立在石阶上,门口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石狮子蹲在两侧,嘴张着,像要吞人。
      陆云逸站在府衙门前,忽然想起自己替林鸯鸯办良籍那日。
      那时他也来过这里。
      小吏绕来绕去,推说难办。后来他拿出明亲王府的名帖,事情便忽然变得好办。
      那时他还以为,身份至少能做一点事。
      如今他又来了。
      不是为了办一张户帖。
      是为了一个已经被官府认定死亡的人。
      守门的差役见他夜里来,皱眉道:“何事?”
      陆云逸道:“我要见知府。”
      差役笑了:“这时辰,知府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陆云逸取出名帖。
      那差役原本不耐烦,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明亲王府。
      他抬头看陆云逸,再低头看名帖,手都僵住了。
      不多时,府衙内灯火一盏盏亮起。
      广陵知府披着外袍匆匆出来,身后跟着主簿、书吏和几个还没睡醒的差役。众人见了陆云逸,齐齐行礼。
      “小王爷深夜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陆云逸看着他。
      原来这便是身份的用处。
      几日前秦嫂跪在府衙门口,也只换来几个差役的不耐烦。如今他只递出一张名帖,知府便亲自迎了出来。
      陆云逸忽然觉得荒唐。
      可他没有笑。
      “我要看春水绣坊林鸯鸯一案的案卷。”
      知府脸色微微一变。
      主簿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云逸道:“现在。”
      知府不敢多问,忙命人去取案卷。
      片刻后,案卷摆在了陆云逸面前。
      很薄。
      薄得几乎不像一条人命。
      陆云逸翻开。
      死者林氏,年约十五,春水绣坊中人。某日夜归未返,次日晨于小石桥外芦苇丛发现女尸。因衣饰、身量相近,且林氏当夜失踪,认定死者为林氏。尸身有伤,随身银钱遗失,疑为流匪劫财。因夜深无人见正犯,凶手逃散,暂作悬案。
      暂作悬案。
      陆云逸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尸体辨清了吗?”
      知府低头道:“回小王爷,尸身发现时已经损坏,面目确有不清之处。”
      “既然不清,为何认定是林鸯鸯?”
      知府擦了擦额上的汗。
      “林氏当夜失踪,发现尸身之处又在其归途附近,衣料、身量皆相似。铺中人虽有异议,但并无其他失踪女子报案。下官等据情判断……”
      “据情判断。”陆云逸打断他。
      知府声音低了下去。
      陆云逸翻到仵作验格。
      仵作写得含糊。
      脸面损坏。
      手腕损坏。
      身有伤痕。
      死因疑为窒息。
      是否受辱,未明。
      “未明是什么意思?”陆云逸问。
      知府脸色难看。
      “因尸身损坏,仵作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却敢断她是林鸯鸯。”
      屋里无人敢说话。
      陆云逸又翻供词。
      陈家门房说,林鸯鸯申时末离开。
      陈家管事说,她离开时并无异状。
      桥边茶摊说,似乎见过一个素衣女子经过。
      又有一人说,曾在小石桥附近见过几个闲汉饮酒,但不识姓名。
      供词到这里便断了。
      “那几个闲汉呢?”陆云逸问。
      知府道:“差役去查时,人已经不见了。”
      “为何不继续查?”
      知府苦着脸道:“小王爷,此案已过去两个月。那几人原本就是游手好闲之辈,未必是广陵本地人。案发后便没了踪迹,如今再查,实在难寻。”
      陆云逸抬头看他。
      “陈家呢?”
      知府忙道:“陈家上下供词一致。林氏离开时尚好,门房、管事皆可作证。陈家在广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实在没有理由……”
      “有头有脸,便没有理由?”
      知府哑住。
      主簿在一旁小心道:“小王爷息怒。此案当时也不是全未查过。只是尸身已葬,现场被雨水冲过,芦苇丛又被行人踩乱。两月过去,证人散的散,忘的忘,许多痕迹都没了。如今即便重查,怕也……”
      他没有说完。
      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查不出来了。
      陆云逸低头看着案卷。
      薄薄几页纸。
      里面没有林鸯鸯六岁被卖,没有她写下的“甜”,没有春水绣坊里那几个人的热汤和工钱,也没有秦嫂跪在府衙门口说自己不认。
      纸上只有一个“林氏”。
      一个“疑为”。
      一个“暂作悬案”。
      身份能让知府半夜披衣出来见他。
      能让主簿把案卷取来。
      能让差役低头不敢吭声。
      可是身份不能让两个月前的雨停下。
      不能让被踩乱的芦苇重新立起来。
      不能让那几个消失的闲汉自己走回来。
      不能让仵作把含糊的验格重新写明白。
      更不能让那具辨不清面目的尸体开口说,自己到底是谁。
      陆云逸忽然明白,自己来晚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晚了。
      他问:“坟在哪里?”
      知府一怔。
      “什么?”
      “那具尸体,葬在哪里?”
      知府连忙看向主簿。
      主簿翻了翻记录,道:“城外乱葬地边上。因无人认领,原本要按无名女尸草葬。后来春水绣坊的秦氏和隔壁纸扎铺李老先生凑钱买了薄棺,才另埋在乱葬地旁。”
      陆云逸合上案卷。
      “重查。”
      知府忙道:“下官一定重查。”
      陆云逸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这句话。”
      知府脸色发白。
      陆云逸道:“陈家重新问。小石桥附近重新查。那几个闲汉,画影图形,四处追访。仵作重新录供。案卷另抄一份给我。”
      知府连声应是。
      他应得很快。
      快得像只要应下,这件事便能过去。
      陆云逸知道,他会查。
      至少会做出查的样子。
      可是案子已经过去两个月。
      一个没有亲眷、没有势力、没有清楚尸身、没有明确证人的女子,死在雨后的芦苇丛里。官府当时不尽力,如今再尽力,也多半只剩下空架子。
      他站起身。
      知府和众人也忙起身。
      “小王爷……”
      陆云逸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出府衙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长街空荡荡的。
      石狮子仍旧蹲在门口,灯笼里的火快要灭了。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陆云逸站在府衙石阶上,忽然觉得很冷。
      他已经亮明了身份。
      知府已经低了头。
      案卷也会重开。
      可林鸯鸯仍旧不知所踪。
      或者说,官府说她已经死了。
      秦嫂不认。
      李老先生不认。
      他也不愿认。
      可是这世道认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人有没有活着,有时候竟不是由她自己决定,也不是由认识她的人决定,而是由一张案卷决定。
      案卷说她死了,她便死了。
      案卷说疑为流匪劫财,她便只是一个被流匪劫财而死的女子。
      案卷说暂作悬案,她的冤屈便暂且搁在那里,等风吹,等雨打,等所有人慢慢忘记。
      陆云逸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歪斜的字。
      甜。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重新收好,往城外走去。
      他要去看那座坟。
      看一看官府替林鸯鸯认下的那个归处。
      可是走下石阶时,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很轻地响起来。
      那声音像林鸯鸯,又不像林鸯鸯。
      她说:
      “公子,你看。”
      “他们说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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