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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法在人前命在沟 陆云逸赶到 ...

  •   陆云逸赶到县城时,城门已经关了。
      冬夜来得早,天黑以后,城墙像一条沉默的黑线压在前头。门洞里点着两盏灯,守门兵卒缩着脖子,靠在火盆边取暖。远处有狗叫声,城外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陆云逸上前叩门。
      守门兵卒不耐烦地探出头。
      “什么人?城门已闭,明日再进。”
      陆云逸从怀中取出名帖。
      “有急事求见县令。”
      那兵卒接过一看,先是没看明白,转头递给旁边一个年长些的。那人凑到灯下看了看,脸色变了。
      “明亲王府?”
      几人立刻清醒了些。
      可清醒归清醒,城门仍没有立刻开。
      年长兵卒隔着门缝打量陆云逸。
      他衣裳沾了尘土,身边没有随从,也没有车马。一个自称明亲王府小王爷的人,夜里独自站在县城门外,怎么看都有些不合常理。
      那兵卒不敢怠慢,却也不敢轻信。
      “公子稍候。”
      他说完,派人往县衙报信。
      陆云逸站在城门外等。
      风很冷。
      他从镇上走到这里,脚底已经磨得发疼。怀里的信被他贴身收着,像一块发烫的铁。湾湾村那只缺口碗里还剩三粒石子。今日过去,便只剩两粒。
      城门内迟迟没有动静。
      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有县衙的人赶来。
      来的是县丞,不是县令。
      县丞姓蒋,披着外袍,显然是被夜里叫醒的。他隔着城门先看名帖,又问陆云逸姓名、来处、为何夜至、有无随从。
      问得很细。
      陆云逸一一答了。
      蒋县丞脸上恭敬,眼里却仍有疑色。
      “小王爷恕罪。近来粮价不稳,地方上人心浮动,亦有刁民假冒贵人名号滋事。下官不敢不慎。”
      陆云逸道:“我能进城了吗?”
      蒋县丞迟疑片刻,终于命人开了侧门。
      门只开一线。
      陆云逸进城后,侧门立刻又合上。
      蒋县丞将他迎到县衙侧厅。热茶端上来,火盆也搬近了些。可县令仍没有出现。
      陆云逸问:“县令何在?”
      蒋县丞道:“大人已经歇下。下官已命人去请。”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仍在拖。
      陆云逸看着他。
      “湾湾村等处已经断粮。镇上米行闭仓不售,许镇正已经具文上报。我另有亲笔信,请县中立刻调粮。”
      蒋县丞接过文书,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那张明亲王府名帖。
      “小王爷孤身至此,身边可有府中印信?或有驿牌、关防?”
      陆云逸道:“有王府名帖。”
      “名帖自然是有的。”蒋县丞斟酌着说,“只是此地距京甚远,下官等未曾见过小王爷尊容。按理说,贵人出行,身边当有随从护卫,也当经驿站递牒。如今小王爷孤身夜至,又事关粮政……”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陆云逸听懂了。
      他们怀疑他。
      不是完全不信,却不敢全信。
      若他是真的小王爷,怠慢不得;若他是假的,放他插手粮政,出了乱子,县衙担不起。
      陆云逸忽然觉得荒唐。
      在镇上,身份让许镇正弯腰奉茶,却不能打开粮仓。
      到县里,身份又成了需要查验的东西。
      身份有用。
      却总在最需要用的时候,被一道道手续拦住。
      “要如何验?”陆云逸问。
      蒋县丞忙道:“下官已派人去驿站查问。若小王爷先前经过镇驿,应有记录。另可派快马往府城报,请府中转验名帖真伪。”
      “需要多久?”
      蒋县丞低下头。
      “最快也要一两日。”
      陆云逸声音冷下来。
      “湾湾村等不起一两日。”
      蒋县丞额上有汗。
      “小王爷,粮政非小事。开仓、劝粜、查商粮,皆要有凭据。若身份未明便行事,县尊也难办。”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县令终于来了。
      县令姓宋,四十上下,脸瘦,眼神清明。他进门后先向陆云逸行礼,礼数周全,却没有过分谄媚。
      “小王爷深夜至此,下官失迎。”
      陆云逸没有寒暄,将许镇正文书和自己的信递过去。
      宋县令读得很快。
      读完后,他脸色沉了些。
      “湾湾村已经断粮?”
      “已有数户断顿。祠仓开过,所余不多。镇上米行限售,商粮不出。”
      宋县令看向蒋县丞。
      蒋县丞低声道:“许镇正文书也是如此,只是……语气略轻。”
      宋县令明白了。
      地方文书总是这样。
      事情没到压不住时,底下不愿写重;等写重时,往往已经迟了。
      宋县令问:“小王爷所求为何?”
      “查县中仓粮,令米行平粜,调粮至湾湾村与邻近断粮村。”
      宋县令没有立刻答应。
      他走到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县中常平仓有粮,但不多。去年秋后收储不足,前月府里又调走一批,说是备江防军需。如今若开仓,须上报府城。下官可先行放一部分救急,但数量有限。”
      “多少?”
      宋县令看向蒋县丞。
      蒋县丞低声道:“账上约有二百石可动。可县城及周边村镇都在看着。若只给湾湾村,其他地方必闹。若摊开,便如杯水车薪。”
      陆云逸道:“先救最急。”
      宋县令点头。
      “道理如此。但谁最急,要查。若不查便放,保不齐有人冒领、重复领,甚至倒卖。”
      “那就立刻查。”
      “夜里查不了。”宋县令道,“明日一早,我派人往湾湾村、赵家湾、南渡口三处核户。”
      陆云逸闭了闭眼。
      又是明日。
      所有人都说明日。
      米行说明日。
      镇正说明日。
      县令也说明日。
      可饿肚子的人,是从今天开始饿的。
      宋县令似乎看出他的急躁,道:“小王爷,赈粮最怕乱。粮少,人多,若不核清,可能粮还没到村口便被抢了。”
      这话也有理。
      陆云逸发现自己越来越恨这些“有理”。
      “米行呢?”他问。
      宋县令道:“县里几家大米行,我明日召来问。”
      “镇上米行已经以契书、定银、寄仓为由拒卖。”
      宋县令皱眉。
      “他们惯会如此。”
      “可是否合法?”
      宋县令沉默片刻。
      “若账册齐全,确实不易定罪。”
      不易定罪。
      便不能强开。
      不能强开。
      便要劝。
      劝不动,便再报。
      陆云逸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条长巷,前面总有门,每一道门后都有人客客气气地告诉他:再等等,按规矩来。
      宋县令唤人取县中粮册。
      粮册很厚。
      书吏抱来时,陆云逸看见封皮边角已经磨损。宋县令翻开,一项项查给他看。
      常平仓。
      社仓。
      义仓。
      军需预备。
      商号报备存粮。
      每一项都有数字。
      可数字在纸上,总显得比粮多。二百石写在册上,好像不少;真要分到几十个村子,便不够看了。
      宋县令指着一处道:“此处有一批米,账上写作瑞通行寄仓,待转往府城。”
      “瑞通行?”
      陆云逸抬眼。
      宋县令道:“瑞国商人的行号。近年江南丝绸买卖,多有他们参与。”
      “他们也寄粮?”
      宋县令眉头皱得更紧。
      “说是行中雇工、船夫所需。也有一部分是沿途采买,转运他处。契书齐全,税也缴了。”
      陆云逸看着那行字。
      瑞通行。
      他想起湾湾村改桑,想起瑞国商人前两年高价收丝,想起今年忽然少了人,压了价,又想起米行说许多粮已有买主。
      “今年丝价为何忽跌?”他问。
      宋县令看了他一眼。
      “商人说,瑞国那边收得少了。”
      “为何收得少?”
      “有说海路不稳,有说瑞国自己织造增加,也有说他们前两年囤够了丝。”宋县令道,“这些事,县衙未必查得清。”
      陆云逸道:“他们前几年高价收丝,引村民改桑。今年忽然压价,又通过行号寄粮、转运粮。宋大人不觉得巧吗?”
      宋县令没有马上答。
      蒋县丞脸色微变,忙道:“小王爷慎言。瑞国与本朝有市舶通商之约,商号买卖,只要照章纳税,地方不好无凭生事。”
      陆云逸看向宋县令。
      宋县令慢慢合上粮册。
      “是巧。”
      他说得很轻。
      蒋县丞急道:“大人……”
      宋县令抬手止住他。
      “可巧,不是证据。”
      陆云逸沉默。
      宋县令继续道:“若说瑞商有意扰乱粮市,需要证据。谁收买牙人?谁鼓动改桑?谁压价?谁囤米?米运往何处?是否与丝价相连?这些都要查。查一条商路,不是县衙一纸公文能办的。”
      陆云逸知道他说得对。
      可对有什么用?
      等证据一条条查出来,湾湾村早就饿过一轮了。
      宋县令道:“我可以先扣查瑞通行名下未离仓的粮。”
      蒋县丞吓了一跳。
      “大人,这怕是不妥。瑞通行有市舶司文书,若无凭扣粮,府里问下来……”
      宋县令看向陆云逸。
      “所以需要小王爷的名帖。”
      陆云逸明白了。
      宋县令不是不想做事。
      他在等一个能分担责任的人。
      小王爷的名帖,既是压力,也是遮挡。
      陆云逸道:“可以。”
      蒋县丞脸色更苦。
      “可小王爷身份尚未核实……”
      屋里又静了。
      这句话绕回来了。
      宋县令看着蒋县丞,又看向陆云逸。
      “小王爷恕罪。按规矩,确该核实。”
      陆云逸问:“若核实要两日,扣粮也要两日后?”
      宋县令不答。
      这便是答了。
      陆云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让屋里几人都不安。
      “我若是真的,耽误两日,百姓饿两日。我若是假的,你们擅自听命,官位不保。二者相比,诸位自然觉得后者更急。”
      蒋县丞脸色煞白。
      宋县令沉声道:“下官并非只顾官位。”
      “我知道。”陆云逸道,“所以我还坐在这里。”
      宋县令被这句话堵住。
      过了片刻,他道:“明早我先以县令名义查各仓,不动粮,只查账和实物。小王爷名帖同时送府城核验。一旦验明,便可扣瑞通行未出仓之粮,劝大户平粜,再开常平仓救急。”
      “若未验明呢?”
      宋县令看着他。
      “小王爷自然能验明。”
      陆云逸道:“我是问,若府城回文迟迟不到?”
      宋县令没有答。
      外头更声响起。
      已经三更。
      陆云逸坐了一夜,却什么粮也没有拿到。
      县令答应查。
      答应写文。
      答应核户。
      答应验明身份后扣粮。
      每一句都有分量。
      可每一句都要时间。
      而时间,正是湾湾村没有的东西。
      ……
      第二日一早,县衙派出两队人。
      一队去湾湾村等地核户,一队去查县中仓粮和商号寄仓。陆云逸原本要跟去仓里,却被宋县令劝住。
      “若小王爷同去,商号必说官府受贵人胁迫。先让县中书吏和仓官按例查验,名正言顺些。”
      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又把他拦住。
      他只能等。
      等府城验帖。
      等仓官回报。
      等核户的人回来。
      等镇上十五石米兑现。
      这一天,陆云逸在县衙偏厅坐到傍晚。
      期间,宋县令来了三回。
      第一回说,常平仓账实略有出入,要再核。
      第二回说,瑞通行寄仓粮确在,但有市舶司过路文书,仓官不敢擅动。
      第三回说,县中大户愿意借粮,但要县衙作保,并要来年按三成息归还。
      “三成息?”陆云逸问。
      宋县令脸色难看。
      “我已压到两成。”
      “这是救荒,还是放债?”
      宋县令叹气。
      “小王爷,若逼得太紧,他们便说无粮可借。粮在他们仓里,钥匙也在他们手里。”
      陆云逸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却没有地方发。
      傍晚时,去湾湾村核户的人还没回来。
      倒是府城那边先来了回信。
      不是正式验明。
      只是说,明亲王府确有小王爷陆云逸离京游历,但是否至本县,还需再查沿途驿牒与王府印记。
      还需再查。
      陆云逸看着这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宋县令也沉默。
      蒋县丞小声道:“至少证明小王爷确在外游历。”
      “却没证明我是我。”陆云逸道。
      蒋县丞不敢接。
      夜里,陆云逸没有睡。
      他借了县衙的案桌,重新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县令。
      是写给府城知府。
      他把湾湾村改桑、丝价骤跌、米行闭仓、瑞通行寄粮、常平仓不足、大户借粮索息,一条一条写进去。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然后写:
      此非一村饥馑,恐为商路所制。若再迟疑,民必相食。
      写到“民必相食”四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觉得这四个字太重。
      重得像诅咒。
      可他还是写了。
      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不写到这样重,府城仍会让县里先查、先核、先等。
      写完后,他让宋县令派快马送往府城。
      宋县令看了信,脸色微变。
      “这四字若传出去,怕会惊动府里。”
      陆云逸道:“我就是要惊动府里。”
      宋县令看了他许久,终于道:“送。”
      快马连夜出了县城。
      陆云逸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马蹄声远去。
      夜色很深。
      他不知道湾湾村此刻如何。
      他也不知道叶开阳有没有收到他托差役带回去的话。
      她大概会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答得上来。
      他更答不上来。
      因为他已经被一层一层公文、印信、契书、仓账困在了县城。
      而湾湾村在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即使一直在赶路,也还是赶不及。
      ……
      屋中静了许久。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他原本该继续问,问府城后来有没有回文,问县中粮有没有调出,问湾湾村到底撑了多久。
      可他一时问不出口。
      因为陆云逸方才说到“民必相食”时,声音太平静。
      那不是讲故事吓人的语气,倒像一个人明明看见河水已经漫到脚边,却发现所有人还在争论堤坝文书该由谁来盖印。
      萍儿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很白。
      颜淞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几行字。
      瑞国商人。
      改桑。
      米行闭仓。
      验帖。
      民必相食。
      他忽然想起太医院旧档里的一些记载。
      那时他刚入太医院不久,只是个跟着师傅整理旧案的小医官。有一年,江南几处州县送来过灾后疫病的医案。案中写得很含蓄,说姑苏府南部与毗邻几县,因粮价暴涨,乡民流移,寒湿疫疠并作。
      医案里不会直写太惨的事。
      太医院只管病,不管饥荒的缘由。
      可病案后头夹着一份地方呈报的抄件,颜淞曾经看过一眼。那上头有几个字,他多年都忘不掉。
      鬻子、弃老、人相食。
      当时他的师傅合上那份抄件,只说了一句话:
      “医书上写五脏六腑,可人饿到极处,就不只是五脏六腑的事了。”
      颜淞那时年轻,听得心里发冷,却并不真正明白。
      如今听陆云逸讲到这里,他才忽然明白,那些被折进旧档里的字,原来曾经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也许就落在湾湾村。
      也许就落在叶开阳身上。
      陆云逸看向他。
      “颜太医知道这件事?”
      颜淞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萍儿也看向颜淞。
      “颜太医?”
      颜淞沉默片刻,低声道:“臣入太医院后,见过几份江南灾后疫病的旧案。”
      陆云逸问:“姑苏?”
      “姑苏一带有。”颜淞道,“还有邻近几个县。年份……与殿下所说,大约能对得上。”
      陆云逸垂下眼。
      “案上怎么写?”
      颜淞犹豫了一下。
      太医院旧案里的东西,本不该随意说。可此时不说,又像是在替那些轻飘飘的文字遮掩。
      他低声道:“最初写的是米贵、民饥、流移。后来写疫病。再后来,地方呈报里提过几处极重的事。”
      陆云逸抬眼看他。
      “人相食?”
      颜淞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点头。
      “有。”
      屋中一下静得厉害。
      萍儿下意识扶住桌角。
      人相食这三个字,太轻,也太重。
      轻得只有三个字。
      重得几乎叫人不敢细想。
      陆云逸没有露出惊讶。
      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让颜淞心里发冷。
      “原来案卷里也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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