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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扣门人未语 顺天城这一 ...

  •   顺天城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刚到,北风就从城墙外一阵一阵地刮进来,把街上卖炭人的吆喝声吹得又细又长。京城里的富贵人家早早烧起了地龙,穷人却还舍不得添棉衣。天一冷,人的脸色也跟着变了,连平日最爱闲谈的茶棚里,也少了几分热闹。
      这天夜里,城中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却很密。落在瓦上、树上、青石路上,细细碎碎,像有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敲打。更夫敲过二更后,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顺天城毕竟是京城,夜禁森严,寻常百姓没有要紧事,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走动的。偶有巡夜的兵丁经过,铁叶子在雨里轻轻响,远远听去,更显得街巷空冷。
      可就在这雨夜里,明亲王府的角门忽然响了。
      起初只是轻轻两下。门房里的吴老仆正靠着炭盆打盹,以为是雨打在门环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门环又响了三下。
      吴老仆一下醒了。他披了件旧袄,先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灯笼照不远,只看见雨丝斜斜落着,地上积了一层发亮的水。
      守门的老仆打着灯笼出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
      王府的角门,夜里不会随便开。若是宫里来人,自有正门通报;若是外头寻常人,更不该摸到这里。可那门环又响了一下,比前头还轻,像是敲门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吴老仆提起灯笼,叫醒旁边的小厮,压低声音道:“站远些,别吭声。”
      说完,他才把门闩慢慢抽开。
      门开了一线,冷雨和湿土气一下扑进来。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半旧青衣,衣摆上全是泥水,鞋面也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
      吴老仆起先没认出来,直到灯笼往上一抬,照见那人的眉眼,才吓得手一抖。
      “小王爷?”
      陆云逸没有应声。
      他站在雨里,看着府门上那块匾额,好像这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一个很久以前曾经路过的地方。
      老仆急忙让人去里头报信,又把灯笼举高些,颤声问:“小王爷,您这是从哪儿回来?王爷这些日子一直派人……”
      话说到一半,他又自己停住了。
      明亲王陆棣铭确实派人找过,可派得并不大张旗鼓。王府里的人都知道,王爷待这个独子向来冷淡。说不关心,也不是完全不关心;说关心,又不像旁人家的父亲。小王爷出门游历数年,王爷只是每隔一段日子问一句,有没有信回来。信来了,他看;信不来,他也不多问。
      可是王府里的老人都看得出来,王爷其实是在意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越在意,越不肯在人前露出来。像冬天埋在灰里的炭,看着不红,手一伸过去,却能烫着人。
      吴老仆道:“小王爷,您先进去,身上都湿透了。”
      陆云逸仍然不说话。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握得太用力,指节都泛了青。袖口湿透,贴在腕上,漏出几道被雨泡白的细伤。
      吴老仆看得心慌,小心问:“小王爷,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云逸像是这时才听见他说话,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松开些。
      掌心里是一块半残的玉佩。
      那玉佩色泽温润,边缘却不齐整,像是原本一整块,被人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老仆不识得这东西,只觉得它有些年头,便又问:“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陆云逸终于抬起眼。
      但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萍儿呢?”
      吴老仆一怔,忙道:“萍儿姑娘在后院。小王爷,您先进屋,别淋坏了身子。”
      陆云逸没有动。
      他看着吴老仆,又问了一句:“萍儿呢?”
      这声音仍旧不高,可老仆听得背上发冷。小王爷从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他自幼在宫里和诸皇子一同读书,举止温和,待下人也宽厚,从不让人难堪。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是整个人空了一半。
      老仆不敢再问,忙叫小厮去请萍儿。
      陆云逸进了门,只走了两步便又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只有空街,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吴老仆低声道:“小王爷,外头冷。”
      陆云逸却仍望着那片雨幕,像在等谁。
      不多时,一个中年女子披着衣裳匆匆赶来。
      她年纪已不轻了,但身形仍很利落,眉眼也还看得出年轻时的清秀。王府里的人都叫她萍儿姑娘,其实她早过了被叫姑娘的年岁。只是她在府里身份特殊,既不是寻常仆妇,也不是正经主子。小王爷是她一手带大的,连王爷也对她多有敬重。
      萍儿一见陆云逸,脚步便停住了。
      她先是看见他湿透的衣裳,又看见他苍白的脸,最后看见了他掌中的玉佩。
      那一瞬间,萍儿的脸色也白了。
      她没有当着众人问什么,只走上前,轻声说:“云逸,先回屋。”
      陆云逸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像是终于认出了她,低低叫了一声:“干妈。”
      萍儿眼圈一红,忙上前扶住他。
      可陆云逸却忽然笑了笑。
      他说:“我好像把人弄丢了。”
      萍儿的手一颤。
      “小王爷怕是在外面受惊了!”吴老仆在旁边急了。
      萍儿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着陆云逸的眼睛,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她比这些仆人更了解这个孩子。陆云逸从小聪明,聪明得叫人心疼。他很少说无用的话,也很少把真正的痛苦露给旁人看。这样的人一旦开口说自己把人弄丢了,那丢掉的,恐怕不是一个寻常人。
      也许不只是人。
      也许还有他自己。
      萍儿扶着他往里走。
      走到廊下时,陆云逸忽然停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的府门。
      萍儿问:“怎么了?”
      陆云逸低声说:“她不肯进来。”
      “谁?”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林鸯鸯。”
      这个名字一出口,廊下几个仆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林鸯鸯是谁。
      萍儿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夜起,明亲王府不会再太平了。
      当夜王府的灯亮了一宿。
      陆云逸换了干衣裳,喝了半碗姜汤,便再也不肯多说。
      明亲王陆棣铭也来了。他站在屏风外,看了陆云逸很久,却没有进到床前。父子二人隔着一扇屏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开口。
      屏风上画着几朵梅花,灯光一照,梅枝的影子落在陆棣铭脸上。他的脸本就瘦,这一照,显得更没有血色。
      最后是萍儿出来,低声说:“王爷,让云逸睡一会吧。”
      “睡了?”陆棣铭看着她。
      “闭着眼。”
      陆棣铭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道:“宫里怕是已经知道了。”
      陆棣铭站了一会儿,又道:“明日递牌子,请太医。”
      ……
      天亮以后,王府便向宫里递了牌子。
      牌子是明亲王陆棣铭亲自写的,字数不多,只说小王爷游历归来,途中受惊,神思不宁,请陛下恩准延医诊治。
      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在外头受了惊,回来病了,请医问药,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这牌子一进宫,事情就不再只是王府的家事了。
      因为陆云逸不是普通富贵子弟。
      他是明亲王的独子,是安国皇帝的亲侄儿,也是这些年皇帝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更要紧的是,陆云逸自小就不寻常。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小王爷陆云逸温和有礼,才学出众,骑射文章都不输诸皇子。有人说这是明亲王府的福气,也有人说这是陆家的福气。还有些更会看风向的人,在背后说,陛下待这位小王爷,似乎比待许多皇子皇孙还要上心。
      这些话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顺天城里的人过日子,有一条极简单的道理:跟皇帝有关的话,能少说就少说;跟皇帝家里人有关的话,最好连想都不要多想。
      可人到底是人,越不让想的事情,越会在心里绕。
      明亲王府牌子递进宫后,不到半日,宫里便传出旨意,命太医院祝由科颜淞入王府为小王爷诊治。
      这道旨意若传出去不知会让多少人心里犯嘀咕。
      若是寻常风寒,太医院多的是人。若是外伤,也有御医。偏偏召的是祝由科的太医。
      祝由科治的不是头疼脑热,也不是刀伤箭伤。
      他们治的是心病。
      有时也治疯病。
      颜淞接到旨意时,正在太医院值房里整理旧案。
      太医院的值房不大,靠近东边角门。屋里常年有药气,夏天闷,冬天冷。几排木架上放着医案,有些是旧年的,有些是刚送来的。颜淞这个人平日不多说话,也不爱在同僚中间争短长。旁人做官求的是上进,他做官却只求不出错。
      可人在京城,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惹,就能躲得过去。
      传旨的小内侍走后,颜淞在值房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明亲王府的小王爷。
      不但知道,还远远见过一次。
      那是几年前宫中设宴,诸皇子皇孙都在,陆云逸也在其中。那孩子年纪不大,坐得很端正。旁人争着在皇帝面前露脸,他却不争。可皇帝问到时,他又能答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怯懦,也不显得张扬。
      颜淞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一杆秤。
      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神思不宁?
      颜淞收好旧案,换上外袍,带着药箱出门。
      从太医院到明亲王府,要穿过半座顺天城。昨夜的雨到午前才停,街上积水未干,车轮压过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沿街铺子大多已经开了门,卖炭的、卖药的、卖热汤面的,都把摊子往檐下挪了挪。雨后的寒气贴着地面走,人们说话时嘴边有白气,却仍得出来讨生活。
      颜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他有时觉得,这京城像一口大锅。上头浮着油花,是王侯将相、朱门大户;下面沉着米粒,是千千万万靠力气活着的人。火候好时,连锅底的米粒也能分得几星油光;火候一猛,先糊的往往不是上头那层油,而是锅底那些看不见的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街上的人了。
      他年轻时在民间行医,见过许多穷苦人家的病。那时候的人病了,先不是找大夫,而是咬牙熬。熬不过去,才把家里能卖的东西拿出来。一个鸡蛋,一个旧镯子,几尺粗布,都可能换成药钱。后来他进了太医院,看见的多是宫中贵人,那些人病了,有上好的药材,有温暖的屋子,有几个人昼夜守着。病还是病,只是落在不同人身上,轻重就不一样了。
      他也见过许多心病。
      有闺阁女子被逼嫁人,成亲前夜割了腕,被救回来后不言不语。家里人说她中了邪,请他去驱鬼。颜淞看了半日,知道她哪里是中邪,不过是被逼得无路可走。
      也有穷书生屡试不中,整日说自己梦见金榜题名,醒来便哭。旁人笑他疯癫,颜淞却觉得,那人不是疯,是心里最后一点指望坏掉了。
      世上的病,有些长在肉里,有些长在心里。
      长在肉里的病,往往有药可医。长在心里的病,却大多不是一个人自己生出来的。
      车子在明亲王府门前停下。
      王府门前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像普通人家病了之后的慌乱,倒像是有人事先把一切声音都压了下去。
      颜淞递了名帖,很快有人领他进去。
      明亲王府不算奢华,却处处规整。廊下的花木修剪得干净,石阶上没有一点泥。这样的府邸,本该给人一种安稳富贵的感觉,可颜淞走在里头,却总觉得少了些生气。
      引路的是昨夜守门的老仆。
      老仆姓吴,在王府多年,脸上皱纹很深,说话也谨慎。颜淞问小王爷昨晚如何,吴老仆犹豫了一下,只说:“醒着的时候多,睡着的时候少。”
      “饮食呢?”
      “用得不多。”
      “可曾伤人?”
      吴老仆忙摇头:“不曾。小王爷不是那等发狂的人。”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只是……有时认不得人。”
      颜淞看了他一眼:“认不得谁?”
      吴老仆低声道:“有时认得萍儿姑娘,有时又像不认得。有时问王爷在哪里,有时王爷去了,他又不见。还有一回,奴才听见小王爷在屋里说话,可进去一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颜淞问:“他说什么?”
      吴老仆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奴才不敢听得太细。只听见一句。”
      “哪一句?”
      吴老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他说,‘别怕,我带你走。’”
      颜淞没有再问。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
      陆云逸住的院子叫听雪斋。名字清雅,院中却没有雪,只有昨夜雨水打落的一地枯叶。萍儿正站在廊下等着。
      她看见颜淞,行了一礼。
      “太医。”
      颜淞还礼:“萍儿姑娘。”
      两人都没有多说客套话。
      萍儿领他进屋前,忽然停住,道:“太医,云逸自幼懂事,若有什么话说得不合常理,还请太医不要立刻当成疯话。”
      颜淞看着她。
      萍儿的神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深深的不安。
      颜淞道:“我只听病人说话,不替旁人定罪。”
      萍儿这才推开门。
      屋内很暖。
      炭火烧得正旺,窗边却开着一道缝。风从缝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纸轻轻晃动。
      陆云逸坐在窗下。
      他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束好了。若只看外表,倒不像有病。只是他瘦了许多,脸色仍白,眼下有青影。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冷了,他却没有喝。
      颜淞进来时,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清亮。
      太清亮了,反而让颜淞一时不好判断。
      疯癫之人,眼神多半散乱。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像疯。他看人时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明白,又仿佛什么都不愿说。
      萍儿轻声道:“云逸,太医来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
      “有劳太医。”
      声音温和,礼数周全。
      颜淞坐到他对面,打开药箱,却没有立刻取脉枕。
      “殿下昨夜睡得如何?”
      陆云逸想了想:“不大好。”
      “梦见什么了?”
      陆云逸看向窗外。
      院中枯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过了一会儿,他说:“梦见有人在敲门。”
      “谁?”
      “不知道。”
      “殿下去开了吗?”
      “开了。”
      “门外有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块半残玉佩已经不在手里,但他的手指仍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他说。
      萍儿站在旁边,脸色微变。
      颜淞问:“那女子是谁?”
      陆云逸道:“我不知道。”
      颜淞静静等着。
      屋里很安静,连炭火偶尔爆开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许久之后,陆云逸又说:“她说她叫林鸯鸯。”
      这个名字第二次在王府里出现。
      萍儿的手指轻轻攥住了袖口。
      颜淞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见过许多病人,知道这时候不能急着问。人的心像一口井,有时你越急着往下看,水面越乱;你若耐心等着,它反而会慢慢照出东西来。
      “她来找殿下做什么?”颜淞问。
      陆云逸轻声道:“她说她无处可去。”
      “殿下认识她?”
      陆云逸沉默。
      这个沉默很长。
      长到颜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陆云逸说:“也许认识。”
      “也许?”
      “有时我觉得认识,有时又觉得不认识。”
      颜淞看着他:“那殿下觉得,她是梦里的人,还是从前见过的人?”
      陆云逸抬起眼。
      “太医觉得,人若死了,还会不会找地方住?”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颜淞没有立刻答。
      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若是旁人这样问,他可以顺着病人的话慢慢引导。可眼前这个人是小王爷。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传入宫中,被皇帝听见,被许多人反复揣摩。
      但也正因为如此,颜淞忽然有些同情他。
      一个人若连生病都不能随便病,那实在是一件可怜的事。
      颜淞道:“人死之后住在哪里,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活着的人若心中放不下,便会给死人留一间屋子。”
      陆云逸听了这话,慢慢笑了一下。
      这笑意很浅。
      “太医是个会说话的人。”
      颜淞道:“臣只是看过几个心病之人。”
      “那太医觉得,我有心病?”
      “殿下若无心病,陛下不会让臣来。”
      陆云逸没有生气。
      他甚至点了点头。
      “陛下总是看得很远。”
      萍儿听见这句话,眼神动了一下。
      颜淞也听出了其中意味。
      这话听起来像称赞,可又不全像称赞。它像一个孩子谈到长辈,也像一个臣子谈到君主,还像一个被看管许多年的人谈到看管自己的人。
      颜淞不动声色地问:“殿下怕陛下吗?”
      萍儿立刻看向他。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了。
      陆云逸却并不避讳。
      他想了一会儿,道:“天下人都该怕陛下。”
      “那殿下呢?”
      陆云逸看着颜淞。
      “我也是天下人。”
      颜淞心里微微一沉。
      这话很清醒。
      清醒得让人一时分不出它究竟是病中的直言,还是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真心话。
      可就在下一刻,陆云逸忽然皱了皱眉,像是听见了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侧过头,看向空空的屋角。
      萍儿下意识上前一步:“云逸?”
      陆云逸没有应她。
      他的神情慢慢变得柔和,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知道。”他说。
      屋里没有人接话。
      颜淞望向那个屋角。
      那里只有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尚未开放的梅。
      陆云逸却像是在听人说话。
      片刻后,他轻轻道:“我没有忘。”
      萍儿脸色发白。
      颜淞低声问:“殿下在同谁说话?”
      陆云逸没有回答。
      他仍看着屋角,神色很温柔,也很悲伤。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她说,太医若要问,就从广陵问起。”
      颜淞心头一动。
      “广陵?”
      陆云逸回过头,看着他。
      “是。”
      “广陵有什么?”
      陆云逸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冷透的茶,却没有喝。
      他的手很稳。
      他说:“广陵城里昔繁华,炀帝行宫接紫霞…”
      萍儿闭了闭眼。
      颜淞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真正的问诊从这一刻才开始。
      可是他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将要听见的,未必只是一个人的病。
      陆云逸望着窗外。
      雨后的天色依然阴沉,院中枯叶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像许多被人踩过的旧纸。
      他轻声说:
      “她叫林鸯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扣门人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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