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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苏醒 林深苏醒 ...

  •   省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ICU)。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监护仪单调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天光,从未明到微亮,再到惨白,最后再次沉入暮色。一天一夜过去了。
      林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复杂的生命支持设备。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额头。心电图、血压、血氧饱和度的波形在屏幕上平稳跳动,但依旧脆弱。
      姜屿几乎寸步不离,以“队医”和“同事”的身份,守在ICU外间的观察室。她翻阅着林深的各项检查报告,眉头紧锁。血液中的药物浓度经过紧急血液净化后已大幅下降,但仍高于正常范围。心脏功能在药物和介入治疗后初步稳定,但心肌损伤明显,需要长期恢复。最让她担忧的是神经系统的评估报告——药物对中枢神经的长期抑制和此次急性中毒,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认知功能损伤、情绪调节障碍,甚至人格改变。
      陈默在天亮前回到了医院,带着一身寒意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他没有对姜屿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个装着空药瓶和碎片的证物袋,锁进了自己带来的一个保密箱。他站在观察窗外,看着里面无声无息的林深,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像一尊沉默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雕塑。
      魏振国副厅长中间来过一次,与主治医生和院方领导进行了简短而严肃的沟通,再次强调了保密和最高级别的治疗。他离开时,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沉重和期望,陈默读懂了。
      周子宸和秦野也来过几次,都被挡在了外面,只能从姜屿那里得到一些模糊的、尽量乐观的消息。组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像丢了魂一样,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
      第二天傍晚。
      监护仪上,林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轻微,但一直紧盯着他的姜屿捕捉到了。她立刻按下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迅速进入。一番检查后,主治医生对观察室外的陈默和姜屿点了点头:“意识有恢复迹象,但还很微弱。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才能完全清醒。而且,醒来后是什么状态,不好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默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等待的时间,比手术时更加煎熬。因为你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是一个勉强捡回命、但可能已经面目全非的林深,还是一个……更糟糕的结果。
      夜深了。ICU里依旧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
      陈默靠在观察室外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脑海里翻腾着那些空药瓶,注射器碎片,林深倒下时惨白的脸,以及更久远的——黑风谷的雨,姐告的火,父亲“零号档案”里模糊的侧影,还有“清雅茶舍”紧闭的铁门……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将林深,将“猎毒组”,甚至将他陈默自己,死死缠住,越收越紧。而林深的倒下和药物滥用,像是这张网上,一个突然崩断的、却也最致命的节点。
      不知过了多久,观察窗内,似乎有了一丝变化。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凑近玻璃。
      病床上,林深的眼皮,在微微颤动。一下,两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初时没有任何焦距,茫然地看着上方惨白的天花板,瞳孔有些涣散。然后,似乎适应了光线,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扫过周围冰冷的仪器和管子,最后,定格在了观察窗的方向。
      隔着厚厚的玻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林深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被药物强行熨平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也不是那种被仇恨和压力点燃的、锐利冰冷的火焰。而是一种……茫然的、脆弱的、带着巨大痛苦的、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的、孩童般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恐惧,有无助,还有一丝……让陈默心脏骤然抽痛的、陌生的空洞。
      他看到陈默,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睁开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头发里。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有那无声的、汹涌的泪水,不断地从那双茫然而痛苦的眼睛里涌出,浸湿了枕头。
      陈默隔着玻璃,看着林深无声地流泪,看着他那双仿佛被掏空了一切、只剩下纯粹痛苦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碎。
      这不是他认识的林深。那个在黑风谷雨夜里咬牙爬行的卧底,那个在姐告货场火光中带着证据杀出血路的警察,那个在“猎毒组”训练场上对自己和队友都狠到极致的队长……那个被仇恨和意志淬炼得如钢似铁的年轻人,此刻像一个被彻底打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易碎的琉璃娃娃,躺在病床上,无声地崩溃、哭泣。
      药物掩盖的,不仅仅是症状,还有那早已积重难返、濒临崩溃的真实内心。当药物的堤坝被冲垮,当所有的伪装和强行维持的“正常”被剥去,露出来的,是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灵魂,和那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
      陈默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进去,想抓住林深的肩膀,想吼他,骂他,也想……抱住他,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个无能的旁观者,隔着这层该死的玻璃,看着自己最信任的战友、兄弟,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后,以最脆弱、最不堪的方式,无声地崩溃。
      医生和护士进去了,对林深进行检查和安抚。林深没有抗拒,只是依旧无声地流泪,眼神空洞地看着上方,任由摆布。
      姜屿也穿上隔离服进去了。她俯身,在林深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很轻,听不见。然后,她拿出一个小巧的便携式生理监测仪,贴在林深的太阳穴附近。仪器屏幕上显示着脑电波和各项生理指标。
      陈默看到,在姜屿低声说话和林深无声流泪的过程中,监测仪上代表情绪剧烈波动和应激反应的数值,一度飙升到了危险区域,然后又缓缓回落,但依旧在较高水平徘徊。
      姜屿很快出来了,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他醒了,但认知功能似乎有损伤,反应很慢,语言功能也受影响,暂时无法清晰表达。情绪极度不稳定,刚才的哭泣是一种无意识的情感宣泄。脑电波显示,他的大脑额叶和海马体区域(负责情绪调节、记忆、决策)活动异常,有长期抑制和急性损伤的迹象。”姜屿快速而专业地汇报着,“医生说,这是典型的长期药物滥用和急性中毒后的神经精神后遗症。恢复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可能会有永久性的影响,比如情绪失控、记忆力减退、判断力下降、人格改变等。”
      陈默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永久性影响?情绪失控?判断力下降?那还怎么做警察?怎么当队长?怎么去追查父亲的死因,怎么去面对“先生”和保护伞?
      “他现在能交流吗?哪怕最简单的?”陈默声音沙哑地问。
      “很难。他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逻辑混乱。我刚才试着问他几个简单问题,比如‘知道我是谁吗’、‘感觉哪里不舒服’,他要么没有反应,要么回答得颠三倒四,或者干脆又陷入那种空洞的茫然和流泪状态。”姜屿摇头,“这种情况,可能需要专业的神经精神科医生介入,进行系统的康复治疗,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身份敏感性,很难。”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观察窗内,林深已经不再流泪,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
      “姜屿,”陈默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从现在起,林深的治疗和康复,由你全权负责。我会协调院方,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请最好的神经、精神、心理专家进行会诊,制定方案。治疗费用、资源,我来解决。但有一点——”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姜屿:“关于他药物滥用的事,以及他醒来后的真实状态,必须严格保密。除了我,你,还有魏厅和极少数必须知道的治疗专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子宸和秦野。对外,就说他是突发急性心肌炎,劳累过度,加上精神压力大导致暂时性神经功能紊乱,需要静养恢复。明白吗?”
      姜屿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明白。这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但陈顾问,纸包不住火。子宸和秦野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察觉到不对劲。而且,队里不能一直没有队长。”
      “队长的事,我来处理。子宸和秦野那边,我会应付。”陈默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冷硬,“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林深活下来,然后,尽一切可能,让他恢复。哪怕……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再次看向观察窗内的林深,那个无声流泪、眼神空洞的青年,仿佛与记忆中那个在黑风谷雨夜与他背靠背、在姐告货场火光中眼神决绝的林深,重叠又分离。
      仇恨可以塑造一个人,也可以摧毁一个人。
      药物可以掩盖痛苦,也可以放大痛苦。
      而他们选择的这条道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布满了牺牲,包括那些看不见的、发生在内心深处的、缓慢而彻底的毁灭。
      林深倒下了,但战斗没有结束。
      “先生”还在逍遥,保护伞依然深藏,父亲的死因尚未大白,牺牲战友的血还未冷却。
      而陈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不仅要继续那场在黑暗中的狩猎,还要守护好这个在狩猎中倒下、身心俱损的兄弟,守住“猎毒组”这支来之不易的利刃,更要独自面对那些来自内部和外部的、更加复杂危险的暗流。
      他走到观察窗边,手掌再次贴上冰冷的玻璃,仿佛能隔空传递一丝微弱的温度。
      “林深,”他对着玻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混合着痛心、愤怒、自责,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给我听着。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吃药也好,崩溃也好,你给我挺过来。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欠陈飞的,欠你父亲的,欠水鬼山猫他们的,也欠‘猎毒组’所有人的。你还欠我一个交代。别想就这么躺下,把一堆烂摊子丢给我。听见没有?”
      病床上,林深空洞的眼神,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看向了陈默的方向,但又很快涣散开去。
      只有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波形,证明着生命还在顽强地延续。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而黎明,依旧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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