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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光 回老宅,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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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岩缝渗下时,林深已顺着地下河漂出数里。寒冷和失血让意识在昏迷边缘徘徊,他只能死死攥着胸前的证物袋,靠着那点坚硬的触感吊着最后一口气。
水流将他冲进一条更宽阔的河道,岸边出现了人工修筑的痕迹——碎石垒砌的堤岸,甚至有一小段腐朽的木栈道。他拼尽最后力气抓住一段残留的木桩,把自己拖上岸。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小码头,远处有低矮的房屋轮廓。空气里有炊烟和牲口气味,是有人烟的地方。
他不能倒在这里。倒在任何有人的地方都可能暴露。他挣扎着爬进堤岸下方的芦苇丛,用最后一点清醒检查证物袋——依然密封完好。然后,他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一角,用血(他自己的)在上面写下一行歪扭的字和一组坐标——那是陈默在木屋留下的、后来被林深刮掉的那组。他将布条和证物袋紧紧缠在一起,塞进一个空的防水火柴盒,埋进芦苇根部的湿泥里,并用力记住了周围三块石头的相对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一点力气耗尽,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和身下粗糙但干燥的床单。
林深猛地睁眼,身体下意识绷紧,但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深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人坐在床边竹椅上,正用一块湿布擦拭他的额头。老人很瘦,面容清癯,眼神平静。
“这是……哪里?”林深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我家。河边。”老人放下布,端起旁边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你昏迷在芦苇丛里,我打鱼时看到的。烧得很厉害,伤口也烂了。先把药喝了。”
林深警惕地看着碗,没动。
老人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床边小凳上:“放心,没毒。我要害你,不用等你醒。这里是勐卯村,离边境线有二十里,平时很少有外人来。”
勐卯村。林深记得地图,这是一个靠近边境但相对闭塞的傣族寨子。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老人看着他,“你身上有很多伤,新的旧的。还有枪伤。你不是普通人。”
林深沉默。
“我也不问你是谁,从哪来,惹了什么事。”老人慢慢说,目光看向窗外葱郁的芭蕉林,“这边境线上,每天都有不想被人知道来历的人。我年轻时也见过不少。我儿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是在外面没了音讯。所以,能救一个是一个。”
林深看着老人平静侧脸,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他慢慢伸手,端起药碗。药很苦,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他一饮而尽。温热液体下肚,带来些许暖意。
“谢谢。”他说。
老人摆摆手,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套干净的旧衣服:“你的衣服没法穿了,先换这个。伤口我重新给你上了草药,能消炎,但要想好透,得去医院。可你现在这样……”
“不能去医院。”林深打断他。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依旧疼痛虚弱,但高烧似乎退了。老人的草药有用。
“我知道。”老人点头,“那你就得在这儿养几天。我家就我一个人,平时没人来。但你这模样,在寨子里太扎眼。白天你不能出这个屋子。晚上……再说。”
接下来的三天,林深藏在老人家中养伤。老人话不多,但照顾得仔细。草药很有效,伤口开始收敛结痂,体力也在缓慢恢复。林深从老人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姓岩,儿子多年前去缅北打工,一去不回,估计是没了。老人独自守着河边这栋老屋,打鱼种点菜,与世无争。
第三天晚上,林深能下地走动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安静的村寨和远处黝黑的群山。证物还埋在芦苇丛,他必须尽快取回,并想办法联系上级。但外面什么情况?毒蛇和“先生”的势力在怎样搜捕?陈默和赵毅他们是否安全?他一无所知。
“岩叔,”他转身问正在编竹篓的老人,“这两天,寨子里有陌生人吗?或者,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老人手上动作不停:“前两天倒是有几个骑摩托的汉子在寨子口转悠,说是收山货的,但看着不像。打听有没有见过生人,受伤的。我老伴儿(指已故妻子)的堂弟在寨子口开小卖部,说他们眼神凶得很,腰间鼓囊囊的。寨里老人精,都说没看见,把他们打发走了。”
林深心一沉。追兵已经摸到附近了。这里不再安全。
“还有,”老人抬起头,昏黄灯光下眼神有些深,“今天下午,寨子来了个收药材的货郎,开着小皮卡。也在打听,但问得仔细,还去了你昏倒的那片芦苇滩附近转了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人,走路姿势,有点特别。腰杆挺得太直,脚步间距像是量过的。不像寻常走村串户的货郎。”老人慢慢说,“他在芦苇滩那边,弯腰看了好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但最后空着手走了。”
林深心脏猛地一跳!是赵毅的人?还是陈默?他们找到了他埋东西的地方?但为什么没拿走?是没发现,还是……在等他?
他必须立刻去确认!
“岩叔,我今晚得出去一趟。”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小心点。后门出去,沿着屋后那条水沟往下游走,能绕到芦苇滩背面,不容易被人看见。”
深夜,月暗星稀。
林深换上老人给的深色旧衣,悄然出门。身体依旧虚弱,但求生的本能和找回证据的迫切压倒了一切。他沿着屋后水沟,在及膝的荒草中小心前行。伤口在活动下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二十分钟后,他抵达芦苇滩背面。伏在潮湿的泥地里,仔细观察。滩涂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声。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他耐心等待了将近半小时,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像水蛇一样滑入芦苇丛,匍匐着向他埋藏点的三块石头摸去。
到了。三块黑黢黢的石头在月光下呈三角形排列。他扑到中间位置,双手插入冰冷的淤泥,疯狂挖掘。
挖了不到一尺深,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他心跳如鼓,小心地刨开周围泥土,拿出了那个防水火柴盒。盒子冰凉,沾满泥浆。他颤抖着打开——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证物袋,没有血书布条。
被拿走了?还是被水冲走了?或是被野兽刨走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他。他跪在泥水里,死死攥着空盒子,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块石头的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光。
他凑近,那是一小块透明的塑料片,被刻意压在石头棱角下。他捡起,对着月光看。塑料片边缘整齐,像是从什么包装上剪下来的,上面似乎有极细的刻痕。
他猛地想起陈默在木屋留下的、刻在硬币背面的坐标!陈默擅长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他立刻将塑料片紧紧握在手心,来不及细看,迅速将泥土回填,抹去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芦苇丛,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岩叔家,他反锁房门,拉严窗帘,才在油灯下仔细查看那块塑料片。
果然,在塑料片边缘,用极细的针尖(或刀尖)刻着一行小字,和一组新的坐标:
“证物安全。勿回埋藏点。按此坐标,明晚十点,独往。‘裁缝’等。”
坐标位置,在勐卯村东南方向约十五里,一处地图上标注为“野象谷旧观测站”的地方。
是秦锦!“裁缝”在等他!证物安全!
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冲击着林深,他几乎站立不稳,扶着桌子才没倒下。证物送到了!秦锦拿到了!而且秦锦在附近,还设法联系上了他!
但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忧虑。秦锦怎么拿到证物的?是赵毅的人找到了,转交给她的?还是她自己有别的渠道?陈默和赵毅他们现在如何?“先生”是否落网?内鬼有没有被挖出?
所有问题,都需要见到秦锦才能有答案。
他将塑料片在油灯火苗上小心烧掉,灰烬撒出窗外。然后,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躺回床上。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需要休息,需要为明晚的会面积蓄体力。
第二天一整天,林深都在不安的等待中度过。
岩叔似乎察觉到什么,没多问,只是默默准备了比平时更扎实的饭食。林深勉强吃了些,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假寐,实际在脑中反复推演晚上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和应对方案。
晚上九点,天色完全黑透。林深换好衣服,将岩叔给的一把砍柴的短刀别在腰后,对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岩叔,大恩不言谢。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一定报答。”
老人摆摆手,眼神复杂:“走吧。自己当心。这世道……活着回来就好。”
林深不再多言,闪身没入夜色。
野象谷旧观测站,位于一片保护区的边缘,早已废弃多年。
林深在晚上九点五十分抵达坐标点附近。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潜伏在观测站外围的密林中,用了一个小时仔细观察。
观测站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窗户破损,墙皮剥落,周围长满荒草。楼里没有灯光,一片死寂。但林深注意到,二楼一个窗户的破洞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可能是望远镜或瞄准镜。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按照陈默以前教过的隐蔽接敌程序,在外围耐心等待,观察是否有其他埋伏或异常动静。
十点整。
观测站一楼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很模糊,但林深借着月光,认出了那略显瘦削的轮廓和挽起的发髻。
是秦锦。她独自一人,手里没拿东西,只是静静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待。
林深又观察了五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热源或动静,才从藏身处走出,压低声音:“秦姐。”
秦锦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气,招招手:“进来。”
林深快速进入观测站。秦锦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屋里很黑,只有一点手电筒的光,被她用手捂着,只漏出微弱光晕。
“你怎么样?”秦锦用手电光快速照了照林深,看到他脸上的伤和虚弱的模样,眉头紧皱。
“死不了。证物呢?”林深急切地问。
秦锦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林深。林深接过,打开,里面正是那个熟悉的防水袋,以及他写的血书布条。他打开防水袋,看到里面灰白的头发和皮屑,心头巨石终于落地。
“你怎么拿到的?谁送来的?陈默呢?赵毅他们呢?”他一连串问题抛出。
秦锦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找了张破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前的深夜,有人把这个包,从我家后院墙外扔进来,包上绑着石头。我打开看了,有证物,有你的血书,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交林深,勿留,速离’。字迹是陈默的。”
陈默!他还活着!林深心脏狂跳。
“我立刻处理了所有痕迹,按陈默以前交代的应急方案,转移到了这里。我试着用以前的紧急频道联系他,但没有回应。至于赵毅……”秦锦顿了顿,脸色凝重,“我通过一些非官方的渠道听到风声,几天前,姐告那边发生了激烈交火,据说有军方背景的人介入,死了不少人。但具体细节完全封锁,一点都查不到。边境这几天风声鹤唳,毒蛇集团的人像疯狗一样在到处搜,官方也在加强盘查,但方向不明。”
林深握紧了证物袋。军方背景?是赵毅的特勤局小组吗?交火结果如何?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也不能回芒市。”秦锦看着他,“证物必须立刻送出去,送到绝对可靠的人手里。但你现在是黑户,是‘死人’,常规渠道走不通。”
“你有办法?”林深问。
秦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我有一个办法,但很冒险。需要你赌一把。”
“说。”
“明天凌晨,在打洛口岸,有一辆运送国际红十字会援助物资的车队要入境,目的地是昆明。车队的负责人,是我一个老朋友,很多年前欠我一条命。他答应帮我带一个人和一样东西出去,不记录,不检查。但只能带一个人,而且,一旦上车,直到昆明之前,你不能再露面,也不能联系任何人。到了昆明,他会把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的路,靠你自己。”
打洛口岸?那是另一个方向的边境口岸,离这里有一百多公里。而且,乘坐国际组织的车辆,确实是最意想不到、也相对安全的渠道。
“你怎么联系他的?安全吗?”林深问。
“用最原始的办法,托边境上跑马帮的熟人捎口信,约定好的暗语。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只知道是‘重要病人’和‘救命的东西’。他信我,也惜命,不会多问。”秦锦说,“但时间很紧。车队明天早上六点通关,你必须在凌晨四点前赶到打洛口岸外的指定接应点。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上系着红布条。看到车灯闪烁三次,你就上前,亮出这个。”她递给林深半枚磨损严重的康熙通宝古钱币,“他会拿出另一半。对上,你就上车。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
林深接过那半枚冰凉的古钱,点了点头:“明白了。谢谢你,秦姐。”
秦锦看着他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布包里又拿出一个小包:“这里面有些钱,一点干粮,还有一套干净衣服。路上小心。到了昆明……”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如果见到陈默,告诉他,我哥哥和我,都没怪过他。有些路,选了,就得走下去。还有,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林深重重点头,将证物袋、古钱和秦锦给的东西仔细收好。
“我走了。秦姐,你也保重。等事情了了,我再回来谢你。”
“快走吧。记住,一路往东,别回头。”秦锦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林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在黑暗中给予他关键帮助的女人,转身,没入边境浓重的夜色。
向东。不回头。
他沿着秦锦指示的山间小路,向着打洛口岸方向,开始了又一个漫长而危险的夜行。
手里紧紧攥着的,是洗清污名、揭开黑幕、告慰亡者的唯一钥匙,也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千钧重担。
而远方的昆明,是希望的下一站,也可能是更深的漩涡。
天,终究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