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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影归巢 十年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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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G总部大楼,S1会议厅
长逾十米的会议桌光可鉴人,深棕色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倒映着天花板上吊灯投下的璀璨光芒。桌面如同一条沉默的楚河汉界,将两侧的阵营清晰地划分开来。
和修吉时的声音平稳有力,标准的官方辞令从他口中流淌而出,措辞严谨而圆滑。他既表达了东道主的热情,又在每个关键节点恰到好处地强调CCG的立场与期待,字句之间不留任何可以被误解的缝隙。每说完一段他会微微停顿,目光缓慢扫过对面代表团的每一个人,暗中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我们衷心希望,此次交流能够深化CCG与GFG在喰种研究领域的合作,共同探索更有效的应对策略……”
丸手斋坐在和修局长右手边不远处,身体微微后仰,手中的钢笔在指间百无聊赖地转动着。他的目光在对面GFG代表团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那个金发身影上。
诺亚·卡塔西斯。
GFG代表团里最受人瞩目的一位,此刻正坐在最中心的位置,姿态放松得过分。她正低头翻阅着面前厚厚的文件,一缕金色的碎发从耳后滑落,被她随手拢到耳后,动作随性慵懒,与周围正襟危坐的氛围格格不入,整个会议室大概只有她一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消磨时间。
丸手斋微微侧过头,凑近旁边认真聆听的筱原幸纪:“喂筱原,我是真没想到,GFG派来的头狮竟然是个女人。”
筱原幸纪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目光仍停留在发言的和修局长身上,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丸手斋注意场合。
丸手斋也不在意没人搭腔,自顾自地嘀咕着,钢笔在指间越转越快:“你看她那样子,说是个国外来的小模特我都信,结果居然是首席研究员?我还以为会是个戴着厚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这年头学术界也看脸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诺亚身边高大的棕发男人。艾文·施奈德坐在诺亚右侧,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钉在地面上的松树。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半垂着眼睛,看似在专注聆听,但丸手斋这种在刀尖上滚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一眼就能看出,这家伙的注意力至少有八成放在他保护的对象身上。
“还有那个艾文。”丸手斋的眉头皱了起来,钢笔在指间转得更快了,“堂堂一个特等搜查官不去一线驱杀喰种,跑来给研究员当保镖?这也太奢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儿是龙潭虎穴,GFG的人手多得没处使了吧。”
筱原幸纪终于有了反应,他无奈地看了丸手斋一眼,指尖在太阳穴上揉了两圈。
丸手斋自觉无趣,眼珠子一转,啧了一声,干脆侧过身,胳膊肘毫不客气地撞了撞坐在他另一侧的男人。
“喂,有马,你说说看。”
有马贵将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会议议程上,眼镜后的眼眸不起一丝波澜。闻言,他只是微微侧首,表示自己在听。
丸手斋朝对面努努嘴,眼神里闪着浓浓的八卦之光:“你看对面两位,那个小博士和特等,他们俩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嗯?”他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极其隐晦地朝代表团方向点了点,眉毛挑得老高,几乎要飞出额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就在这一刻,诺亚自然地向右侧身,靠近艾文低声说了句什么,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艾文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同样偏头回了一句。两人姿态亲昵自然,透着一种经年累月培养出的、外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丸手斋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用手肘又兴奋地捅了捅有马贵将,力道大得连桌面都微微震动:“你看你看!我就说嘛,这怎么可能只是同事关系。大庭广众的贴这么近说悄悄话,外国人的作风果然开放。”
有马贵将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抬起,淡淡地扫了一眼对面。
诺亚和艾文已经恢复了正常坐姿,前者重新低头看文件,后者则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视线却在放下水杯的瞬间,极快地朝有马贵将的方向瞥了一眼。
有马贵将的指尖微微一顿,正巧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视线。
……
文件纸页翻动,和修吉时温和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致着千篇一律但必不可少的欢迎辞。我听着那些套话,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德文和日文对照条目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其中一行。
我盯着文字看了一会儿,突然啧了一声,对面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文件往艾文那边推了推。
“喂,搭档。”
“嗯?”
他以为我要说什么重要内容,立刻凑过来。
我没回答,指尖落在一行库因克钢特性的参数表上。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皱起,他看不懂。
“怎么了?哪里有问题?”
我偏过头,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你觉不觉得……”
艾文的表情立刻专注起来,身体前倾的角度又大了些。他的手指已经放到了座椅扶手上,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我说关于会议议程或者CCG的内幕情报。
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表情严肃,眉头紧蹙。我摸着下巴,用一种认真得令人发指的语气问道:“你觉不觉得有马贵将很性感?”
他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前倾的身体停在半空,肩膀僵硬得像被人从背后抵了一把刀。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疯了?”
他看起来非常想照着我的后脑勺来一拳,看看我是不是回来第一天就被东京的空气毒害了神智。
“我认真的。”我面不改色,借着翻阅文件的动作掩饰嘴唇的翕动,只留下一双无辜的蓝眼睛在文件上方眨巴着,“你真不觉得一个戴着细边眼镜、穿黑色紧身高领上衣的男人很性感吗?人的性l癖果然是不会变的,我实在太吃这一款了。”
艾文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望向天花板,吊灯的光芒落在他脸上,让他此刻翻白眼的动作更加明显了。
“一般来说,一个正常男人是不会去思考另一个男人性不性感这种问题的。”
“那你觉得他——”
“不觉得。”
他不等我说完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锃亮皮鞋抵着我凳子腿,将我连人带椅推远了半尺。我被推得滑出去一小截,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艾文面无表情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直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唉,无趣。
我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掩住嘴,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坠。目光又转回了和修吉时的脸上。他的表情依然专注,眉毛随着语句的轻重缓急挑起或下沉。他是真的很擅长做这种事,把一堆毫无意义的客套话包装得像是在宣布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新纪元。我盯着他的嘴唇,数到第十七次“合作”这个词出现时,终于放弃了继续听的打算。
是真的很无聊啊,得找些乐子干才行。
……
会议进行了约一个半小时后终于进入中场休息。
僵硬的气氛松动了一些,众人纷纷起身,活动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此起彼伏的闷响。有人走向休息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趁机查看手机上的消息。我还没来得及伸展一下坐得发麻的腿,就有几个年轻的CCG研究员走了过来。
他们大概刚从业不久,脸上的笑容还带着那种未经世事的腼腆。走路时步伐犹豫,彼此之间交换着眼神,互相推搡着决定谁先开口。
“诺、诺亚博士!”一个年轻男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抱歉打扰您休息!我是研究三科的竹内,这几位是我的同事。我们、我们都拜读过您发表在《国际异常生物学》上的那篇关于RC细胞逆分化诱导的论文!”
“还有您对赫子再生速率的研究!”旁边的短发女性急忙补充,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我们尝试复现过实验,但始终无法达到您论文中提到的稳定阈值。试了六次,每次都在第四阶段出现细胞凋亡……”
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过来。他们的眼神里闪烁着纯粹的对知识的崇拜,那种尚未被权力污染的炽热亮光,让我恍惚间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对于这样的人,我还是非常愿意倾囊相授的。
我拿起一支笔,就着递来的空白记事页,简明扼要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画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几个关键参数,偶尔还会装模作样地用德语向随行翻译确认专业词语的日语表述,引得那几个年轻人又是鞠躬又是道谢,忙不迭地在小本子上记录。
短短几分钟,我们就进行了一场愉快的学术讨论。竹内研究员如获至宝,把写满笔记的纸紧紧抱在胸前连连道谢。就在更多的人准备围上来时,我瞥到和修吉时结束了另一侧的交谈,正往会议室方向返回。
我心中一动,将讲解到一半的理论丢回桌上。
“抱歉抱歉,热情的年轻人,我有点事情需要与和修局长沟通,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我们就在技术研讨会上交流吧。”
研究员们受宠若惊地再次鞠躬,恭敬地让开道路,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艾文同时起身,自然跟在我身后半步。
“和修局长。”我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和修吉时转身看向我,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眉毛微微上挑:“诺亚博士,有什么问题吗?”
“下午的议程我不出席了。”我开门见山,坦荡得像在说我今天中午不吃饭了。
和修吉时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但他的职业素养显然极好,凝滞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诧异。
“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对安排有什么不满意?”他关切地问,“下午是去第三研究中心参观最新的库因克加工线,诺亚博士作为代表团的领队,缺席的话恐怕……”
“我很好,无法出席的原因是因为这个。”我动作自然地从艾文手中接过平板电脑,调出一封邮件,将屏幕转向他,“您应该知道上井大学的医学部,他们在人类医学后遗症研究方面是业内顶尖,这正好和我最近推进的项目有重合的地方。”
和修局长看向屏幕上的邀请函,确实是上井大学的官方信函,抬头、印章、签发人一应俱全。邀请诺亚·卡塔西斯博士进行学术交流与潜在合作探讨,措辞恭敬,且暗示了丰厚的条件。
“这的确是个重要的学术邀请。”和修局长沉吟道,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拇指在下颌线上来回划动,“但交流议程是双方外事部门提前数月协商确定的,临时变动不仅打乱我们的接待安排,对代表团内部的协调恐怕也……”
“抱歉和修局长,恕我直言,我不喜欢将时间浪费在‘参观’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况且上井大学方面给出的条件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我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而非学者:“上井大学开出的报酬是我这次出差津贴的三倍,而且承诺未来三年内他们所有的实验数据和临床案例都会优先与我优先共享。”
我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分享一个行业秘密,“您知道的,我们GFG的研究经费虽然不少,但内部竞争相当激烈。各个项目组都像饿狼一样盯着资源,能多扒拉一点额外的合作渠道和数据源都非常重要。”
和修局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看了我几秒,露出一个宽容又略带无奈的笑容:“既然是上井大学的正式邀请,又有哥汗纳局长的批示,我自然没有强行阻拦的理由。学术交流本就是双向的,诺亚博士能拓展与日本顶尖学府的合作,对双方都是好事,下午的会议就按照您说的安排。”
“感谢您的理解,局长。”我微微颔首,笑容明艳“我会确保团队其他成员全力参与,艾文特等也会留下协助,不会影响交流质量。”
“需要安排车辆送您过去吗?”
“不必麻烦,上井大学那边会派车来接。”我婉拒,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乐呵呵地说道,“而且难得来东京一趟,我还有其他私事要办。”
和修吉时微笑着点头,没有追问。
可一个德国人,在异国他乡能有什么私事?
和修吉时多留了个心眼,出于对这位特立独行的首席的好奇,立刻安排了两名经验丰富的搜查官以“保护外宾安全”为名,谨慎地尾随了她几天。
“记录好她的行程,尤其是有没有私下接触什么敏感人物或地点。务必保持距离,绝对不能惊扰到她。”和修吉时这样吩咐。
跟踪报告在两天后传回,却让这位见多识广的CCG局长也为之瞠目。
诺亚的确是在当天下午去了上井大学医学部,她被几位头发稀疏的老教授热情接待,在实验室里头碰头地研究了几个小时。可从那所大学出来之后,这位博士就彻底把CCG的交流议程抛在了脑后。
她先是去银座的高档商场进行了一场堪称扫荡的购物,凡是走过的地方,导购小姐们都像被磁铁吸引一样围上去,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更离谱的是,她径直去了一家高端车行,像买白菜一样提走了一辆颜色嚣张的跑车。
后来,东京的街头就多了一道红色的旋风。她驾驶着轰鸣的跑车,载着满车的购物袋,开始了一场甜品店打卡之旅。从六本木的法式甜点店到浅草的老字号和果子铺,再到原宿要排队两小时才能买到的冰淇淋店。她的行程毫无规律,兴趣点跳跃极大,像一只被放飞的气球,完全不受任何约束。
跟踪的搜查官不得不疲于奔命,在东京拥堵的车流中努力跟上那辆灵活的跑车。还要记录她去了哪里、吃了什么、买了多少。
“昨天她去了表参道,在一家画廊待了二十分钟,买了两幅看不懂的抽象画。”负责汇报的年轻搜查官站在局长办公室里,手里拿着详细的记录,声音里带着一种尽力保持专业但已经快要崩溃的疲惫,“那两幅画的作者据说是个刚出道的新人,名字我听都没听过,价格倒是高得吓人。下午去了国立博物馆,待了一个小时就出来了,看起来兴趣缺缺,出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明显卡壳了。
“然后晚上,晚上……”
“晚上怎么了?”和修吉时靠在椅背上,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晚上诺亚博士去了一家,嗯,风俗店……”搜查官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风俗店?”和修吉时蹙眉,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类型的风俗店?”
“就是……歌舞伎町的一家……高级牛郎俱乐部。”
和修吉时两眼一黑。
他用手撑住了额头,指腹用力地按着太阳穴,“你确定没有跟错人?”
“绝对没有,局长。”搜查官硬着头皮回答,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我们确认了招牌和内部情况,确实是最顶级的那几家牛郎俱乐部之一。诺亚博士在里面待了大约两小时,点了最贵的香槟塔……呃,根据我们贿赂内部服务生得到的信息,她点了四位当月的头牌陪同,当晚总开销超过三百万日元。”
CCG以最高规格接待的GFG首席研究员、学术界的风云人物、本该在研究中心探讨人类未来命运的科学家,竟然像毫无品位的暴发户一样挥霍无度,像沉迷享乐的富家女一样出入风月场所,有着如此令人难以启齿的低级趣味。
“荒唐。”和修吉时揉着眉心,低声吐出两个字。
他看都没再看那些照片,直接用手将它们拂到桌边,示意搜查官拿走,目光投向一直安静站在另一侧的白发青年。
“贵将,你也看看。”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
有马贵将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张散落的照片,拿起了其中最清晰的一张。照片画质一般,但能辨认出诺亚·卡塔西斯的身影。她坐在俱乐部VIP区域的沙发上,周围是流光溢彩的灯光和衣着华丽的年轻男性。她正举杯大笑,眼神迷离,姿态放纵,像一朵盛开在泥泫中的金色玫瑰,绚烂又颓靡。
有马贵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无人察觉的角度,他的拇指极其轻微地拂过了照片上女人勾起的唇角。他将照片一点一点折了起来,直到它变成一个可以被完全握在掌心里的小小硬块。
“你怎么看,贵将?”和修吉时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派人跟着她,原本是担心她的安全,怕她私下接触什么不该接触的人。毕竟她的身份敏感,GFG的背景又复杂。结果呢?就只是在玩乐?”
有马贵将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与和修吉时对视,声音平稳如常:“撤掉眼线吧,不用再跟了。”
“可是——”旁边的搜查官下意识地想反驳,被和修吉时抬手制止了。
“理由呢?”
“这位博士应该很清楚我们在跟着她,她不在乎我们怎么看,也不打算按CCG的规矩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CCG大楼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与外面的夜景重叠在一起。
“既然GFG能容忍诺亚·卡塔西斯这种作风,甚至允许她作为领队来访,只能说明她的价值远远超出个人行为带来的任何麻烦。”
和修吉时陷入了沉思。
他打量着有马贵将,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你是说我应该放任她乱来?让一个我们花了大价钱、动用了不少资源请来的专家,每天不干正事,反倒在牛郎店一掷千金,寻欢作乐?”
“沉迷于寻欢作乐的人不可能在GFG生存下来,更不可能获得如今的地位。”
有马贵将的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沉淀。
“她千里迢迢从德国来到东京,一定对这里的某种东西有所图谋。”
“什么东西?”
“暂时还不知道。”有马贵将平静地说,“但她早晚会露出破绽的。”
……
夕阳西沉,街道上的路灯逐一亮起。
我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又扫视了周围街道,那辆尾随了我两天的黑色轿车彻底消失了。我绕着主干道兜了三圈,变换车道,拐入小巷,甚至在便利店门口停了很久,结果都一样。
这就撤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我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我大概能猜出这是谁的手笔,无所谓耸耸肩,终于得以将挂满乱七八糟香水味的外套脱下来。昨晚那家牛郎店的香水味道实在呛人,熏得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将外套团成一团,手臂越过车窗,精准地将其丢进街边的垃圾箱里。
新鲜的晚风灌入车内,吹散了最后一丝令人不快的甜腻香气。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动引擎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八点半的时候,我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到访了一家咖啡店。招牌还是老样子,“古董”的字样温润而陈旧,木质招牌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原木。窗玻璃上氤氲着水汽,透过水汽能看到里面温暖的灯光和零星的人影。
推门进去时,门楣上的铜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很安静,大概是因为快到打烊时间了,只有一个黑发的年轻店员趴在吧台上入迷地看着一本书。听到风铃响他反射性地站起身,小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欢迎光临!啊,抱歉——”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接,指尖堪堪触到书脊,书却又滑了一下,他干脆蹲下去捡,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男孩很年轻,身形清瘦,左眼包裹着一层白色眼罩,整个人带着一种青涩的书卷气。
“做一杯你最拿手的,谢谢。”
“好、好的。”男孩转身去准备,动作有些慌乱。他时不时偷偷瞟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店里的陈设几乎没变。
深棕色的木质桌椅还是原来的那些,桌面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墙架上排列整齐的咖啡杯,有些换了新的款式,更多的还是记忆中的旧样子,甚至连窗台上的绿植都还在。
“您的咖啡。”男孩把白色的骨瓷杯轻轻放在我面前,“用的是中浅烘的日晒豆,味道会比较清新,带一点果酸,希望您会喜欢。”
他实在太胆怯了,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我不禁多看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左眼的白色眼罩上。
“你的眼睛怎么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眼罩边缘,像是在确认它是否完好,又像是想把它藏起来。“这个、这个只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飘向吧台,又飘向门口,最后落在地板上,“最近,不太舒服……”
“啊,我懂了。”我放下杯子,打了一个脆生生的响指,“是不是现在年轻人里都在流行这种潮流?”
男孩猛地抬起头,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是、是的!最近很流行这种风格。我、我也觉得挺酷的。”谎言被接住了,台阶递到了脚下,他显然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微笑着说,手指沿着杯口慢慢画圈,“我在国外也见过类似的东西,不少年轻人会戴各种装饰性的眼罩,或者在脸上贴一些看起来很严重的绷带。他们说这叫‘创伤美学’,把痛苦和伤痕变成装饰,还挺有意思的。”
“对、对!就是这个!”男孩用力点头,终于找到了救命的解释,“创伤美学最近在日本也很流行。”
他的附和太急切了,谎言薄得像层窗户纸。我没有追问,毕竟这个孩子像是马上就会碎掉了。
“芳村店长在吗?”我换了个话题,状似随意地问,目光落在吧台后面的那扇门上。
他的表情又变了,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眼神开始游移,在我和后面那扇门之间来回扫视,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更安全。
“请问您是……”
这也太不擅长隐藏了。我不禁叹了口气,轻声说:“麻烦你帮我去说一声吧。就说——曾经住在楼上的孩子回来了。”
男孩的瞳孔微微睁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我话中的真意,然后点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后面的房间。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对面的小巷有只野猫溜过,动作轻盈得像影子,绿眼睛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杯见底了,我正准备端起杯子喝最后一口,后厨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门帘被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撩起,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出来的不再是那个年轻店员,而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和我记忆中同样挺拔,灰白的头发梳理得整齐,黑色马甲一尘不染。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很深,温和而深邃的眼睛却一点都没变。
“别来无恙啊,芳村先生。”我托着下巴,笑着弯了弯眼睛。
芳村功善站在门边,表情看起来很复杂。惊讶是有的,但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覆盖,像是干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甘霖,可那雨来得太迟,土地已经龟裂得无法吸收任何水分。
他走了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毛巾平整地铺在腿上。
“好久不见,真晞。”
我笑了起来,眼眶莫名发热。
“你看起来老了许多,芳村先生。”
十年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刻痕,白发更多了,几乎找不到几根黑色的了,即便他努力挺直腰背,也无法完全掩饰那种历经沧桑的疲惫感,它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再也无法抹去。
芳村功善也笑了,笑容里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人总是会老的,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目光缓慢而认真,像是要将那些年的空白一寸寸填补,“倒是你,长大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学着他的句式回答,“毕竟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了,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人。”
芳村功善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那个短暂住在楼上的女孩,那个在喰种和人类之间摇摆的少女,那个在机场离开时义无反顾的背影。
“我以为你没有办法再回来了。”
不是不回来,而是没有办法再回来。
在他的记忆里,接收到的最后一条关于“白鸟真晞”的消息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那时他正在店里忙碌,清理着四方莲示做错的第四杯咖啡——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在真晞离开后似乎陷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漩涡。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已经阅尽人间悲欢离别的芳村功善怎么能不懂那种眼神呢?
“莲示君。”他轻轻叹了口气,接过那杯颜色古怪的液体倒掉,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真晞已经因为我们喰种受了许多苦了,离开对她来说是好事。去一个远离东京的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也许还能平安终老。”
芳村功善当真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当时没有办法拯救挚友,至少不能让他们唯一留下的孩子也折在这里。东京太危险了,CCG的阴影无处不在,留在这里就像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落得尸骨无存。
可是月山观母却对他说,真晞在落地后不久被GFG的人抓走了。
在喰种与人类关系如此紧张的年代,一个由“奇迹”降生、与喰种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类少女被GFG带走,下场可想而知。被审讯,被研究,被利用,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实验室里悄无声息地消失,连骨头都不会剩下,将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彻底掐灭。
芳村功善看着我,目光温和而悲伤,“月山先生当年几乎动用了在欧洲的全部情报网,可是GFG的内部消息封锁得如同铁桶,你在机场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公开记录,连月山家在欧洲的情报网都查不到后续。我们都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我握着咖啡杯笑了笑,那笑容大概不太自然,因为芳村功善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我避重就轻地讲述了我的遭遇——为何被GFG带走,如何侥幸存活下来,如何在吃人的环境里挣扎向上,直到取得如今的地位。
我将那些不堪回首的部分轻轻带过,就像用精致的银勺撇去浓汤表面令人不悦的浮沫,只留下看似清澈的部分。甚至我连同目前的工作、受邀来到日本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芳村功善。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像是在确认我真的还活着。当我说到GFG时他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反倒是露出了怀念的眼神。
“你终究还是做上了和你父亲一样的工作呢。”他轻声说,“行走在人类与喰种之间的细线上,这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万丈深渊。”
这时,天花板突然传来“咚咚”的声音,有人动作急促地从楼上跑过。那脚步声很重,带着焦躁不安的情绪,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来回踱步。
我抬眼看了眼轻微震颤的灯罩,问道:“楼上有人在吗?”
“是一个在店里帮忙的女学生。”芳村功善解释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叫雾岛董香,是个好孩子。傍晚的时候不得已杀死了一名上等搜查官,内心大概受到了某种触动,需要时间消化。”
他的声音里带着父亲般的担忧,我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又转向从后厨门帘缝隙里投来的、小心翼翼窥探的视线。
那个黑发青年正缩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写满不安的右眼,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朝这边张望。接触到我的目光,他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几秒后又忍不住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那孩子是——”
“金木研,同样是店里的侍应生。”芳村说道,回头向着他温和地喊了一声,“金木君,能麻烦你拿一份三明治过来吗?白鸟小姐应该还没吃晚饭。”
门帘后静默了几秒才被掀开。金木研端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份三明治,面包是店里自制的全麦面包,表面烤得微焦,夹着新鲜的蔬菜和煎蛋。他把托盘放在我面前时,手指在盘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请、请用。”
他在芳村功善的眼神示意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局促地坐了下来。
“金木君在店里工作多久了?”我拿起三明治,象征性地咬了一口。
“两个星期左右。”他低着头回答,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着自己的膝盖说话。
“大学生?”
“嗯,上井大学文学部。”
上井大学?
我挑了挑眉,这倒是巧合。
“文学部啊,很好的专业。你喜欢看什么书?”
谈到书,他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些,“最近在读高槻泉老师的新小说《黑山羊之卵》,故事结构非常精妙,对人性的探讨也很毒辣。还有法国的一些存在主义作品,比如加缪的《局外人》,荒诞感和疏离感写得特别好。啊,我也很喜欢古典文学,比如《源氏物语》,虽然读的是现代语译本,但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平安时代的氛围……”
只有在谈到文学时,金木研才会显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热情。
他的语言变得流畅,像一条解冻的河流,滔滔不绝地向前奔涌。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而快乐的大学生。
我听着他讲了半晌关于太宰治和三岛由纪夫的比较,他说太宰治是“向内的毁灭”,三岛由纪夫是“向外的毁灭”,两个人的终点都是死亡,但路径完全不同。我饶有兴致地喝下最后一口咖啡,用纸巾擦了擦手。
“金木君是人类吗?”
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金木研的声音消失了,嘴唇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形状,他的手又下意识地摸向眼罩边缘,求救似的看向芳村功善,随时准备跳起来夺门而逃。
芳村功善冲泡咖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热水壶悬在半空,壶嘴还在冒着白色的蒸汽,在空气中袅袅上升。他看向了我的眼睛,似乎在确认我提问的意图。
“曾经是。”
简单的几个字包含了太多信息,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重新落回金木研身上,落在那只遮盖着秘密的白色眼罩上。
人造喰种啊……我眯了眯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种技术即使在GFG也属于绝对禁区,历史上少数几次不人道的尝试,最终都以实验体的崩溃或死亡告终。眼前这个青涩胆小的大学生竟然是这种技术的“产物”?
金木研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露在外面的右眼在芳村功善和我之间来回移动。
“店长?”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住了椅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芳村功善依旧平静,他把手中的毛巾对折起来放在桌面上,目光温和而坚定。
“金木君,放轻松一些。白鸟小姐是值得信任的人。她不会伤害你,也不会泄露你的秘密。某种程度上,她比我们更能理解你现在所处的位置。”
“值得……信任?”金木研重复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店长能如此笃定,为什么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会被视为“自己人”。他只是个刚刚踏入喰种世界的人类,每一步都踩在恐惧的薄冰上,任何一点意外的重量都可能让他坠入无底的深渊。
“是的。”芳村功善微微颔首,“我认识她的父母,也看着她长大。她的双亲是我为数不多的挚友,她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复杂感慨,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闪烁。
“她在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为了保护喰种付出过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所以,金木君,你可以相信她,就像相信我一样。”
金木研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眼中的困惑并未减少,他看看店长,又看看我,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段复杂的关系。我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证明。信任不是靠言语产生,是建立在共同的经历、牺牲和时间的考验之上。我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温热的陶瓷杯壁,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身上。
“金木君是被移植了赫包吗?”
“不是的。”金木研观察着芳村功善的脸色,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我遇到了一场事故,建筑工地附近的钢筋从高处掉落,砸中了利世小姐。我当时也受了重伤,被紧急送到嘉纳综合医院。醒来的时候医生告诉我我幸运地得到了器官捐赠才得以活下来。后来我才知道,移植给我的肾脏是来自利世小姐的。
一个捕食人类的喰种正巧被从天而降的钢筋砸死,那名医生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喰种的器官转移到濒死的人类身上,金木研就这样被变成了喰种。
而且嘉纳这个名字……世界上还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我把玩着一缕头发,发丝在指尖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目光缓缓在他脸上游移着。
“金木君,那家医院你最近还会去吗?”
“是的。”金木研点头,不明所以,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嘉纳医生让我定期过去检查血液指标和器官状况,他说移植后的排异反应需要长期监测。上个星期刚去了一次,抽了好几管血。”
“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再去了哦。”
“诶?”
我松开缠绕在指尖的头发,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应该体会到了,喰种和人类的身体构造有根本性的不同。喰种皮肤坚韧无比,普通刀具难以划伤,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远超人类,内脏器官更是适应了以人类为食的截然不同的生理系统。要用人类外科手术器械摘取一名喰种完好的肾脏,还要突破物种间的生物学壁垒,将其成功移植给人类受体甚至逐渐转化。金木君——”
我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心脏位置。
“你和那位利世小姐,你们其中的一位,应该早就是被盯上的猎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