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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沉沦 这天是周末 ...

  •   这天是周末,没有课。允清起得比平时稍晚。下楼时,发现边芜竟然在家,而且没有在书房。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正坐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杯黑咖啡。晨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冷硬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许,但那份沉静内敛的气场,却丝毫未减。

      听到脚步声,边芜抬起头,目光看了过来。

      “早。”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略微沙哑的质感。

      “早。”允清应了一声,脚步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进餐厅吃早餐,还是退回楼上。

      “钟点工准备了早餐,在餐厅。”边芜似乎看出他的犹豫,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语气平淡。

      “谢谢。”允清低声说,走向餐厅。早餐依旧是精致而清淡的中式餐点,摆盘讲究,味道不差,但允清吃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许,是缺了那点属于“家”的、不完美的烟火气。

      他吃得不多,很快结束了早餐。走出餐厅时,边芜还在原来的位置,报纸已经看完,放在一边,他正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庭院,似乎有些出神。

      允清想悄无声息地回房间,但边芜的目光,再次看了过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放下了咖啡杯。

      允清停住脚步,站在客厅边缘。“……还好。”

      “信息素稳定吗?”边芜问得更具体了些。

      “嗯,很稳定。”允清如实回答。这几天确实是他“患病”以来,感觉最平静的时期。

      边芜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站起身,走到允清面前。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沉静的雪松气息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背景,而是带着明确的、属于他本人的存在感。

      “跟我来。”他说,没有解释,转身朝着别墅深处、允清从未踏足过的区域走去。

      允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边芜带他来到别墅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前。这扇门看起来比其他房门更厚重,材质也似乎不同。边芜按下门边的指纹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里面是一个房间,但和别墅其他地方的风格截然不同。墙壁是柔和的浅米色,没有窗户,光线来自隐藏在天花板边缘的、可调节亮度的灯带。房间中央放着一把看起来非常舒适、可调节角度的单人沙发椅。沙发椅对面,是一个嵌入墙体的、不算大的显示屏。房间里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墙角摆放着几台允清不认识的、看起来就很精密的银色仪器,其中一个,正是他熟悉的那个信息素监测仪,只是型号似乎更新、更复杂。

      这里看起来……像一间高级的诊疗室,或者私人实验室。

      允清站在门口,脚步有些迟疑。一股混合着消毒水、精密电子元件和某种特殊材料的气息,隐隐传来,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轻微的不适。

      “进来。”边芜已经走到了房间中央,转身看着他。

      允清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这里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似乎也经过特殊处理,感觉不到任何流通,只有那股消毒水和仪器的味道。

      “坐。”边芜示意那张沙发椅。

      允清走过去,在沙发椅上坐下。椅子出乎意料的舒适,能很好地承托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但他却如坐针毡。这个房间,这个环境,都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观察”和“分析”的压迫感。

      边芜走到那些仪器前,熟练地操作着。很快,那个更新型号的监测仪亮了起来,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墙上的显示屏也亮起,显示出允清的实时生理参数——心率、呼吸频率、体温、甚至脑电波的粗略波形。

      允清看着屏幕上那些关于自己的、冰冷的数据,指尖微微发凉。

      “这里的环境是可控的。”边芜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连着细线的、像小巧耳机似的银色金属片,“温度、湿度、光线、空气质量,包括背景信息素浓度,都可以精确调节。能最大程度排除外界干扰,专注于监测和干预你的信息素状态。”

      他将那个银色金属片递到允清面前:“贴在颈后腺体上方两厘米处,它能更精准地读取你信息素的微观波动和腺体温度变化。”

      允清看着那个冰冷的金属片,又看了看边芜平静无波的脸,慢慢地,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感冰凉。他撩开自己后颈的头发,摸索着,将金属片贴在边芜指定的位置。冰凉的触感让他身体微微一颤,那金属片似乎带有微弱的吸附力,牢牢地贴在了皮肤上。

      “很好。”边芜走回仪器控制台,“现在,放松。像以前一样,尝试感受和调动你的信息素。我会从最低程度的可控刺激开始,监测你的反应。记住,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无论发生什么,都在控制范围内。”

      他的声音通过房间内隐藏的音响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信服的冷静。

      允清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在这个密闭的、充满科技感的空间里,放松变得异常困难。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能感觉到那个冰冷的金属片紧贴着敏感的皮肤,能“闻”到仪器运行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臭氧味道。

      他努力摒除杂念,集中精神,去感受自己的信息素。雨后青竹的气息,似乎也因为环境的陌生和自身的紧张,而显得有些滞涩、不安。

      监测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声,屏幕上数据平稳。

      “开始。”边芜的声音响起。

      几乎同时,一股极其清浅、但纯度极高的雪松气息,如同经过最精密过滤的蒸馏水,毫无杂质,毫无波动,以一种恒定的、令人窒息的稳定状态,缓缓充满了整个密闭空间。

      这气息和允清平时感受到的、属于边芜本人的、带着体温和生命感的雪松味道不同。它更冷,更“干净”,也更……非人。像实验室里提取出的标准样本。

      允清体内的青竹气息,对这突如其来的、高纯度的“样本”气息,产生了明显的、混乱的反应。它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不自然的化学环境中,先是本能地收缩、抗拒,随即又因为与这气息本质上的某种“同源”感应,而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想要靠近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波动。

      监测仪上的数据开始出现细微的起伏,允清的心率和呼吸频率也略有上升。

      “不要抗拒它的‘纯粹’。”边芜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是那种冷静的引导,“把它当作一种‘存在’,去感知它的‘结构’,而不是它的‘意义’。”

      允清努力理解着他的话,尝试着不再把这气息当作“边芜的气息”,而是当作一个单纯的、高浓度的雪松信息素“场”。他调整着呼吸,试图用之前学到的、控制气息的方法,去“观察”和“接触”这个“场”。

      这很困难。那种高纯度、无波动的气息,像一堵光滑冰冷的墙,让他的感知无处着力。他的青竹气息像找不到方向的溪流,在墙外徒劳地盘旋、冲撞。

      “试着……想象它的‘边界’。”边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想象你的气息,像最细的丝,去‘触碰’和‘勾勒’出这个‘场’的边缘。”

      允清照做了。他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青竹气息,不再试图深入,而是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无形的、高纯度雪松“场”的外围,缓缓“描摹”。

      这一次,有了反馈。那冰冷的、无机的“场”,似乎对他这丝主动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气息,产生了极其微弱、但可以被监测仪捕捉到的“扰动”。像平静的水面,被一根发丝拂过,荡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监测仪的数据波动变得有规律了一些。

      “很好。”边芜似乎很满意这个进展,“保持这种‘描摹’,尝试感受‘扰动’的规律和幅度。”

      允清全神贯注,继续着这艰难而精细的操作。汗水再次从他的额角渗出。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高度受控的空间里,时间感变得模糊。他所有的精神,都用来维持那一丝气息的稳定,用来感知那冰冷“场”的每一丝最微小的变化。

      边芜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调整一下雪松“场”的浓度——极其微小的调整,几乎难以察觉,但允清却能通过自己气息的反馈,和监测仪数据的变化,清晰“感受”到。

      这不再是带有任何情欲或情绪色彩的“交融”,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残酷的、对信息素本质的剖析和实验。允清感觉自己像被放在高倍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丝最隐秘的、本能的反应,都被冰冷的仪器和边芜那双沉静的眼睛,一丝不差地记录、分析。

      不知过了多久,边芜缓缓降低了雪松“场”的浓度,直至为零。

      密闭空间里,又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允清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可以了。”边芜说,他走到允清面前,伸手,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取下了贴在他颈后的那个银色金属片。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留下一点细微的、不适的触感。

      允清缓缓睁开眼,眼前有些发花。精神上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训练”后都要强烈。但身体,却奇异地没有任何情动或失控的迹象,只有一种被彻底“分析”过后的、空茫的平静。

      “感觉如何?”边芜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和额头的细汗。

      “……很累。”允清如实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好像,没什么别的感觉。”没有腿软,没有燥热,没有那些让他恐惧的、湿软的反应。

      “嗯。”边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在高控制、非情绪化的环境下,你的信息素系统表现出了更高的‘可分析性’和‘可控性’。那些异常的反应模式,在剥离了情绪、环境和……我个人因素的影响后,显著减弱了。”

      他走到控制台,调出刚才记录的数据曲线,指着屏幕对允清说:“看这里,当刺激源是高度提纯、无波动的信息素‘场’时,你的应激指数和融合度曲线,都远低于以往在我们日常环境中训练时的水平。你的异常反应,很大程度上,可能与刺激源的信息素‘状态’、‘浓度变化模式’,以及……刺激源本身,密切相关。”

      允清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边芜的意思很明显——他的“病”,对特定的、带有“边芜”个人特质和情绪色彩的、动态变化的信息素,反应最为剧烈。而对那种冰冷的、无机的、标准化的信息素,则相对“正常”。

      这意味着,他的问题,不仅仅在于“Alpha信息素”,更在于“边芜的信息素”。

      “所以,”允清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治疗’的关键,是让我……适应你?”

      边芜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

      “是让你学会区分和控制。”他纠正道,声音沉稳,“区分什么是纯粹的信息素刺激,什么是带有……其他意味的交互。学会在面对前者时,保持‘实验室’状态下的清醒和可控。在面对后者时……”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属于他本人的、温热的、带着生命感的雪松气息,再次清晰地笼罩过来,取代了刚才房间里那冰冷的、提纯后的“场”。

      允清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颈后的皮肤,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战栗。

      边芜似乎察觉到了,但他没有退开,只是看着允清微微变化的脸色和气息。

      “……在面对后者时,”他继续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允清无法理解的深沉,“学会控制你‘想要’的反应,而不是被它控制。”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门边,按下了开门的按钮。

      厚重的门无声滑开,外面别墅里温暖的光线和熟悉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空气流了进来。

      “今天的观察到此为止。”边芜侧身,示意允清可以出去了,“数据分析需要时间。明天继续。”

      允清慢慢地从那张舒适的沙发椅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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