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照雪》椰子糯米团

5、青楼门口 萧临川气笑

　　烟花巷在京城东南角，离主街不算远，却像是另辟出了一层夜色。
　　雨后湿气还没散，青石缝里积着水。红绸灯笼一盏接一盏挂在檐下，灯光被雨水润过，颜色浓得有些发艳。脂粉香、酒气、檐下水声，还有不知从哪座楼里飘出来的琵琶声，混在一处，把这条巷子衬得格外热闹，也格外不干净。
　　萧承煜赶到巷口时，亲兵刚从人群里退出来，低声禀道：“将军，有人看见小侯爷往万花楼去了。”
　　这一句话落下，萧承煜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瞬。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地方。
　　去年临冬，边境雪重，军中驿马迟了两日才到。他在帐中拆开京里来的信，前面还是朝中局势、粮饷调拨、边境各部动向，末尾却忽然多了一行。
　　临川跟几个世家子弟去了万花楼，已罚在御书房外跪了半日。
　　那一行字写得平稳，语气里却带着少见的无奈。
　　他当时看完，沉默了很久。
　　后来把信折好，压在案上，什么也没说。
　　那时他想，小孩子贪新鲜，被人撺掇着去听曲喝酒，也不是多稀奇的事。皇帝既然已经罚了，这事便该到此为止。
　　再怎么样，萧临川也该知道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再踏第二回。
　　可今日在醉仙楼外，那少年一身泥水，手上带血，当街同人打得毫不遮掩，嘴上还半分不肯退。那点旧事便忽然从记忆里翻了出来，越想越不顺。
　　所以派人去找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烟花巷。
　　没想到，还真在这里找着了。
　　马蹄踏进巷中，巷口的人声先低了一层。
　　烟花巷里见惯了权贵子弟，也见惯了深夜纵马而来的纨绔，可这队黑甲亲兵不同。马蹄不乱，刀未出鞘，却自带一股冷硬肃杀气，像是从另一处天地压进了这片软红灯影里。
　　萧承煜勒马时，正好看见万花楼前那一幕。
　　萧临川站在门前，衣摆还沾着泥，袖口带血，脸色冷着。万花楼的老鸨笑得花枝乱颤，手里的帕子带着脂粉香，正要往他肩上搭。
　　那少年没有伸手拦，也没有退开。
　　脚尖甚至还正对着门槛。
　　那一瞬间，萧承煜眼底的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萧临川其实没打算真的进去。
　　至少在马蹄声响起之前，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万花楼里再热闹，也不过就是些曲子、酒、脂粉香。听过一回便没什么意思。更何况上一次跪在御书房门口的滋味还没忘干净。
　　他只是心里堵得慌。
　　偏偏想在这扇门前站一站。
　　像是站在这里，就能把心里的那些不痛快全数顶回去。
　　老鸨的帕子扬过来时，他正要侧身避开。
　　可还没动，背后那阵马蹄声便停了。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那种从后背一点点爬上来的凉意太熟了。比雨后的风更明显，贴着脊骨，压得人心口一紧。
　　烦是真的烦。
　　紧也是真的紧。
　　萧临川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脸上却半点没露出来。
　　他慢慢转过身。
　　红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从他脸上扫过去，映得那点冷笑更明显。
　　萧临川抬头看向马上那人，语气懒散得像半点不心虚。
　　“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的。”
　　万花楼门口原本还笑着迎客的人全都安静了。
　　老鸨的帕子僵在半空，搭也不是，收也不是。她认得萧临川，也听过镇北将军今日回京的消息，只是怎么都没想到，这兄弟二人竟会大晚上的在她这万花楼门口遇上。
　　她脸上的笑还挂着，却已经不太自然。眼珠轻轻一转，立刻把帕子收回袖里，往旁边退了半步。
　　萧承煜坐在马上，没有立刻下去。
　　他看着萧临川，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万花楼。
　　巷子里的风带着脂粉香吹过来，落在骑兵的黑甲上，显得格外不相称。
　　“上来。”萧承煜道。
　　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萧临川一怔。
　　他当然听懂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萧承煜要他上他的马。
　　要是真这样同乘一骑，被萧承煜一路带回靖安侯府，像个被当街拎走的小孩一样，从烟花巷穿过半个京城。
　　开什么玩笑。
　　他脸上的笑意一下散了，脚下几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正好离万花楼门槛更近。
　　老鸨心都快跳出来了，连忙又往旁边挪了挪，恨不得整个人贴到门框上，免得被这场兄弟火气波及。门里原本探头看热闹的几个姑娘，也悄悄缩回了半张脸，只留几双眼睛在帘后闪动。
　　萧承煜刚压下去的火，被他这一步退得彻底翻了上来。
　　他翻身下马。
　　虽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动作却仍带着战场上练出来的利落。靴底落在湿地上，溅起一点水。他没有急着说话，只一步一步朝萧临川走过去。
　　萧临川看着他逼近，第一反应是再退。
　　可身后就是万花楼的门。
　　再退一步，就真进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脸色更难看了一点，硬生生停在原地，抬着下巴看萧承煜。
　　萧承煜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萧临川几乎能闻见他身上未散尽的冷风。那气息和巷子里的脂粉香撞在一起，压得人烦躁。
　　他还来不及反应，手臂已经被扣住。
　　萧承煜的动作太快，快得像根本不打算同他讲道理。那只手扣在他小臂上，力道不算狠，却正好让他发不上力。
　　萧临川下意识往外挣，没挣开，火气顿时顶上来。
　　“放手！”
　　萧承煜不理他，拉着人就往马旁走。
　　萧临川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很快又稳住，反手就要去掰他的手。可萧承煜连头都没回，没怎么使力便把他的动作牢牢压住。
　　巷子里的人连气都不敢出。
　　几个出来寻欢的公子哥儿原本还在楼前笑闹，这会儿认出萧临川，又见萧承煜脸色冷得像要结冰，立刻一个个把身子往门柱后头藏。
　　有人酒还没醒，被同伴死死捂住嘴，生怕他不长眼喊出一句“小侯爷”。
　　萧临川余光扫见那些人缩头缩脑的样子，更觉得火往上窜。
　　“萧承煜。”他压低声音，“你别太过分。”
　　萧承煜终于停了一下，侧眼看他。
　　那一眼很冷。
　　“我若过分，你现在就不是站在这了。”
　　萧临川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怎么，你还想怎样？”
　　萧承煜没有答。
　　他直接把人带到马旁。
　　萧临川这下是真察觉不妙。刚要往后撤，腰侧已经被扣住。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萧承煜！”
　　声音还没落，人已经被扔上马背。
　　动作绝对谈不上温柔。
　　萧临川撑住马鞍，刚稳住身形，第一反应就是翻下去。可他才动，萧承煜已经踩镫上马，坐到他身后，一只手横过来，正好把他按住。
　　萧临川整个人僵了一瞬。
　　红灯笼下，万花楼门前安静得过分，连楼里的琵琶声都像被谁按住了。
　　老鸨站在台阶边，嘴巴张了一点，又硬生生闭上。脸上那点笑扭曲得很艰难。
　　萧临川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不知是气的，还是被这场面臊的。
　　他咬牙，“你有病啊？”
　　萧承煜看都没看他，只一抖缰绳。
　　战马调头。
　　马蹄踏过湿地，水花轻轻溅开。巷子里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敢拦，也没人敢多看。
　　萧临川坐在前头，手指死死扣着马鞍边缘，脸上还端着那点冷淡。偏偏整个人都被身后那只手臂压住，想动也动不得。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你丢不丢人？”
　　萧承煜目视前方。
　　“丢人的不是我。”
　　萧临川闭了一下眼。
　　很好。
　　他今晚迟早要被气死。
　　战马出了烟花巷，脂粉香渐渐淡了，风重新冷起来。长街上的灯火往后退去，水光在马蹄下碎开，远处靖安侯府的方向隐约亮着灯。
　　萧承煜一路没有再说话。
　　萧临川也没再挣。
　　只是坐得笔直，像是只要背挺得够直，就能当这一切没有发生。
　　身后传来萧承煜很轻的一声呼吸。
　　像是叹气。
　　又不像。
　　萧临川听见了，脸色更臭。
　　“你少叹气。”
　　萧承煜低头看了他一眼。
　　“坐稳。”
　　“我坐得很稳。”
　　“那就闭嘴。”
　　萧临川气笑了，“你是不是在边关待久了，都不会说人话了？”
　　萧承煜淡淡道：“对你用不着。”
　　萧临川：“……”
　　他猛地偏过头，不再说话。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真会忍不住在马上跟萧承煜打一架。虽然大概率还是打不过。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脸色更难看了。
　　夜色压下来，靖安侯府的灯已经近了。

作者有话说

　　小侯爷：我真的只是站在门口。
萧承煜：站在门口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