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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进宫复命 “陛下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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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快要落锁的时候,镇北将军入了宫城。
雨虽然停了,宫道两侧的石砖却还湿着,灯火沿着长长的甬道次第亮起,被水光一映,照得四下有些冷。
宫人早已得了消息,远远候在门内,见黑甲骑兵行近,便低头退到两侧,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萧承煜翻身下马时,甲叶轻轻一响,声音不大,却在空阔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楚。
随行亲兵止在宫门外,宫人上前接过马缰,低声道:“将军,陛下在宣政殿等您。”
萧承煜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随人往里走。
宫城里比街上更冷些。风从高墙之间穿过,带着雨后的湿气,贴在甲衣上,像一层薄寒。萧承煜一路行来,步子不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风尘,脊背却仍旧挺得很直。
路过廊下时,几个小内侍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去。
北境大捷的消息早就传回京中,可人真正站在眼前,和战报里写着“镇北军大胜”终究不一样。那不是纸上几行字能压住的东西。
宣政殿里灯火通明。
殿门半开,暖光从里面泄出来,落在湿冷的石阶上。赵福安候在门口,见萧承煜到了,忙往前迎了两步,笑意仍是惯常的和气。
“将军一路辛苦,陛下可是一直盼着呢。”
萧承煜抬手行礼,“劳烦公公。”
赵福安侧身让路,声音放得低了些,“陛下方才还问,城门落锁前能不能赶到。奴婢说,将军既说今日入京,自然不会误了时辰。”
萧承煜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接这句,只进了殿。
殿内比外头暖,香气很淡,灯火也稳。皇帝坐在案后,身着深色常服,手边放着几本摊开的折子,朱笔横在一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君臣目光隔着殿中灯火对上。
皇帝先笑了一下。
“回来了。”
这句话很轻。
不像朝堂上君王召见大将,倒像是久别之后一句寻常问候。
可殿中侍立的人都垂着头,没有谁敢因这一句寻常便当真放松。
萧承煜行礼。
“臣萧承煜,奉旨回京复命。”
皇帝看着他行完礼,才道:“起来吧。一路奔波,还穿着甲,朕看着都累。”
萧承煜起身,将早已备好的军报呈上。
赵福安上前接过,放到御案旁。皇帝却没有立刻翻,只看了他一眼。
“大致说说。”
萧承煜便站在殿中,将北境这一战的收尾、俘获、伤亡、军粮与驻防简明说了一遍。
他说话不多,没什么夸饰。胜就是胜,损就是损,哪一路该增兵,哪一路该修防,都列得清楚。
殿外风声压过来,殿内只剩他平稳的声音。
皇帝听得很细,偶尔问一两句。
“北线粮草还能撑多久?”
“若按现有补给,可撑到腊月。再往后,需从晋州调一批。”
“蛮部这一败,会不会退入雪原?”
“今年冬天大抵会退。”萧承煜道,“但他们此战折损太重,来年开春前粮草必缺,多半仍会在边境试探。”
皇帝点了点头,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方才那点笑意已经淡了,剩下的是帝王坐在御案后的沉静。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折子留下,明日早朝再议。你今日先回府吧。”
萧承煜微微抬眼。
皇帝看见了,笑意又浮回来一点。
“别这么看朕。北境到京城这么远,你又不是铁打的。城门刚落锁你才进宫,朕若再拉着你说到半夜,明日朝上那些御史该说朕苛待功臣了。”
萧承煜道:“臣无碍。”
“朕有碍。”
皇帝把折子往旁边一放,语气闲了些。
赵福安在旁边低着头,唇角险些没压住,又立刻收回去。
萧承煜看了皇帝一眼,没有继续争。
这一眼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什么。赵福安却在旁边站了多年,心里明白,若换作旁人,此刻早该谢恩退下了。
也只有萧承煜,敢把“我还能说”四个字写在眼里。
皇帝挥了挥手,像是赶人。
“行了,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后再说不迟。”
萧承煜垂眸应下,“臣告退。”
刚要转身,皇帝忽然又道:“对了,今日城里的事,朕听说了。”
萧承煜脚下一停。
殿内原本松下去的一点气,又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皇帝拿起茶盏,像是随口提起。
“孩子还小,你别真动气。”
萧承煜回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只看着皇帝。
那一眼并不锋利。可赵福安站在旁边,莫名觉得后颈一凉,悄悄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皇帝被他看着,倒也不恼。茶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响声清脆。
萧承煜终于开口:“陛下这些年,就是这么管孩子的?”
这话说得不高,也没有半分冒犯的语气。
可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
殿内一瞬间静了些。几个宫人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收住了。
皇帝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他抬眼看过去,神色竟有几分无辜。
“朕何时说要管了?”
赵福安:“……”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最好什么都听不见。
萧承煜看着皇帝,半晌没说话。
那眼神像是年长些的孩子看到小的孩子惹了祸,转头却发现看孩子的大人不但没管,还往他手里塞了块点心。
皇帝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把茶盏放下。
“好了。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这些年京里不太平。他一个孩子,硬碰硬,难免长出些刺来。朕护得住他不被人拖下去,却也不能日日按着他的手,教他怎么做事。”
萧承煜没有接话。
皇帝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些。
“你也知道,朕这个位置,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得太明显。朕若日日把他护在眼皮子底下,那些人反倒更要盯着他。”
殿中静了下来。
这话点到即止,没有再往深处说。外头的风吹过长廊,带得殿门边的灯影轻轻一动。
萧承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了一瞬,又松开。
皇帝看见了。
他没有点破,只道:“你回来了,便慢慢来。别动不动就拿那副将军的派头。”
萧承煜抬眼看他。
这一次,那个眼神更明显了些。
皇帝看懂了。
大约是在说:他都成那副样子了,还慢慢来?
皇帝被看得有些哭笑不得,指尖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别这么看朕。你弟弟什么脾气,你比朕清楚。你今日若真跟他在街上闹起来,明日御史的折子能把朕这案子压塌。”
萧承煜道:“他当街跟人打架斗殴。”
皇帝看着他,“你刚回来,第一日,满京城都在看你。堂堂镇北将军,一回来就跟弟弟在街上吵起来,传出去好听吗?”
萧承煜静了一瞬。
“所以臣让人送他回府了。”
“还算有点分寸。”
皇帝这话说得轻,像是随口夸了一句,可尾音里偏偏带了点笑。
萧承煜看了他一眼,没接。
皇帝也不继续逗他了,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行了,回去吧。朕看你现在也没什么心思再同朕说北境。只是你才回来第一天,别太逼着他了。”
萧承煜垂眸。
“臣有数。”
皇帝看他一眼。
这两个字,实在不太可信。
可他最终也只是摆了摆手。
萧承煜行礼退下。
殿门重新合上时,外头夜色已经很深。风从门缝里掠进来,又很快被殿内暖意压住。
赵福安目送人走远,才悄悄松了口气。他回过身时,见皇帝仍看着殿门的方向,案上的折子没有翻,茶也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低声笑了一下。
“有数。”
他说得很轻,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实在荒唐。
赵福安没敢接。
皇帝也不需要旁人接话。
他抬手拿起萧承煜呈上的军报,翻开第一页。灯火落在纸上,墨迹清晰,“北境大捷”几个字压在开头,笔锋锋利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却没有继续往下翻。
指尖一动,从军报底下抽出另一封折子。
那折子显然是今日傍晚才送进来的,封口处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气。皇帝展开,目光落在开头一行。
赵福安站在旁边,眼角余光只瞥见几个字,便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镇北军久驻北境,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殿内静得很。
皇帝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没有半分温度。
“人还没回府,折子倒先到了。”
赵福安低声道:“陛下,明日早朝怕是不会安静。”
皇帝把折子重新压回军报底下。
“安静才奇怪。”
他指尖在折角上轻轻一按,声音淡下去。
“萧家人回京了,总有人要先试一试。”
殿外夜色深沉,宫城已经落锁。
而宫门之外,靖安侯府的灯,也该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