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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街 多年未见, ...

  •   京城入秋,雨下得绵长。
      这一场雨拖了整整两日,直到傍晚才歇。天色却依旧阴着,云压得低,像是随时还会再落下来。青石街面被水洗得发亮,灯火一映,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晃得人眼睛发花。
      街上行人不多,偏偏醉仙楼门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比进门吃饭的还多。
      有人撑着伞,有人把伞夹在臂下,衣角还在滴水,却都不肯走,脚步挤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往楼里看。楼内灯火通明,人声却乱成一片,像是压不住似的往外翻。
      醉仙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方才还坐着七八个京中公子。
      酒过三巡,话便越说越没分寸。起初不过是拿近日北境大捷说笑,后来不知是谁提了一句靖安侯府,席上便静了一瞬。
      齐三偏在这时候笑了一声,说靖安侯府如今还真是好命,前头有镇北军在边关挣军功,后头有宫里那位念旧情,连府里那个小侯爷在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真管。
      萧临川原本正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茶盏。闻言也只抬了抬眼。
      若话到这里停了,今日或许也就过去了。
      可齐三偏偏没停。

      “让一让——让一让——”
      有人在里头喊,声音被人群挤得变了调,还没传出来几句,二楼的窗子忽然被撞开——
      “啪!”
      一只青瓷茶盏从窗里飞出,带着力道砸在台阶下。瓷片炸开,水花四溅,白亮一片。人群猛地往后一退,还没来得及出声,紧跟着,一道人影被从楼里猛地推了出来。
      那人脚下踩着积水一滑,踉跄两步,直接摔在台阶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哎哟——!”
      他刚骂出声,下一瞬整个人已经被人一把按住,脸重重压在湿冷的石阶上。水渍混着泥,贴上去发凉,还有碎瓷边角蹭在皮肉上,刮得人直发紧。
      “齐三。”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下来。
      人群一下静了些。
      齐三,户部尚书家的嫡子,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平日里横着走的人物,此刻却被人按着脸贴在地上,挣也挣不开,只能胡乱抓着地面,指缝里全是水和泥。
      按着他的人站得很稳。
      少年一身锦衣,袖口沾了雨水,发梢还滴着水珠,衣摆却不乱。整个人干净利落得不像刚动过手。只是那双眼太冷,低头看人时,像是在看一件早该扔掉的脏东西。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齐三被压得喘不上气,声音含糊,却还带着笑意。
      “我说错了吗?你不就是仗着宫里那位还念着旧情?”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像是等周围人听清。
      “如今的老侯爷和长公主不在了,侯府这些年还剩什么?一个远在边关不回来的兄长,一个仗着宫里庇护撒野的小侯爷。”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狠,也太准。
      狠在戳人父母早亡,准在每一个字都踩在京中最不敢明说的地方。
      萧临川眼神没有动。
      齐三以为他怕了,唇角勉强勾出一点笑,脸被压在地上,仍旧要往下说。
      “否则——你以为你还能这么横——你算什么——”
      “砰!”
      拳头已经落下。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停顿。
      齐三闷哼一声,声音被压进地里,血从唇边渗出来,混着雨水往石缝里流。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退了半步,又很快把声音憋了回去。
      少年收回手,动作很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指节上沾着血,他随意甩了一下,水珠和血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我再问一遍。”他语气依旧很轻,“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齐三这回是真的有些怕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此时低头,往后在京中这些公子哥面前还怎么抬得起脸。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发狠,带着血气往外顶。
      “没人养的东西,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
      “啪!”
      这一记耳光比刚才那一拳更重。
      声音清脆得很,在湿冷的空气里回了一下。
      齐三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去,脸在地上擦了一下,唇角直接裂开,血这回流得更急,顺着下巴往下滴。
      楼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喊:“够了!萧临川你疯了!”
      名字一出,人群里顿时有了动静。
      靖安侯府的小公子,京城里谁没听过。
      有人说他命好,母亲是先帝唯一的嫡亲妹妹,宫里那位陛下自小由她带大,如今见了他,总还要顾念几分旧情。
      也有人说他命不好,父母早亡,兄长远在边关,侯府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
      至于他自己,这些年闹出来的事,一桩接一桩。京城里但凡有风波,多半都绕不过他。
      齐三被打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终于有人壮着胆子上前。
      “住手,再打要出人命了!”
      话还没说完,手刚碰到萧临川肩头,便被他反手一挥甩开。那人脚下一滑,差点坐到地上,惊得连连后退。
      萧临川站在台阶上,抬眼扫过众人。
      那一眼冷得很,像冬日河面底下的水。围观的人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连伞都忘了撑。
      “滚远点。”他说,“谁再多管闲事,我连他一起打。”
      这句话落下来,彻底没人敢动。
      齐三趁着这一瞬,狼狈往后爬。萧临川却忽然松了手,像是忽然没了兴致。
      “滚。”
      他说。
      齐三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外渗,眼里全是怨毒,声音却有点发虚,“萧临川,你等着——”
      萧临川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却冷得很,像雨后刚起的风,“你随时来。”
      齐三被人扶着退开,脚步乱得很,很快消失在人群外。围观的人也慢慢散去,却没走远,仍有人低声议论。
      “又是他。”
      “越来越不像话了。”
      “仗着宫里那位……”
      声音压得低,却没完全藏住。说到一半,有人看了萧临川一眼,又赶紧收住。
      萧临川像是没听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血还在,顺着指节往下滑了一点。他在衣角上随手抹了抹,布料蹭过去,只把血迹抹得更开。
      其实齐三今日那些话,单拎出来看,也不算新鲜。
      京城里骂他的人多了去了。说他仗势,说他混账,说靖安侯府迟早要败在他手里。这些话他听得太多,早就懒得分辨。
      可今日不一样。
      齐三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是有人一字一句教过他,知道哪一句能激得他动手,知道哪一句最容易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萧临川指尖顿了一下。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管他是谁教的。
      他今日打了,便打了。
      雨后的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萧临川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方才那一场闹腾,本来也不值一提。
      他转身要走。
      脚才迈出去一步,却忽然停住。
      街尽头,有马蹄声传来。
      那声音不急,却齐整。踏在湿冷的青石上,一下一下,带着水声,也带着一股和京城街巷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人群原本已经散了些,这会儿又不自觉停下,回头往长街尽头看去。
      一小队骑兵从暮色里行来。
      人数不多,却走出了千军压境的气势。黑甲未卸,马蹄不乱,连马背上的人都坐得极稳。像是刚从北境风雪里一路踏回来,身上还带着刀锋和血气。
      萧临川没有回头。
      他却已经知道是谁。
      北境大捷,镇北军奉旨回京,消息半个月前就已经传遍了京城。从北门入城,沿这条街往宫城方向去,原本就是最顺的路。
      他本来没打算来接人。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路又不是非走这一条不可,酒也不是非要来醉仙楼喝。只是临到傍晚,脚下不知怎么一拐,就到了这里。
      他这些年听过无数次北境的消息。
      捷报入京时,侯府上下都松了口气。陈伯甚至在祠堂里添了一整夜的灯。萧临川嘴上没问,却在第二日绕到前院,看见门房正把那封捷报翻来覆去地看。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人回来了。”
      如今人真的回来了。
      他反倒不想看了。
      如今人真的到了眼前,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反倒被雨后的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他指尖在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见也好。
      那人一走多年都不回来,有什么好见的。
      这个念头刚落下,他便抬脚要走。
      可还没迈出去,马蹄声已经近了。
      长街上先一步静下来。
      萧临川站在碎瓷和雨水之间,背对着那队黑甲,忽然觉得方才抹在袖口上的血有些碍眼。
      多年未见,他竟还是能从一队马蹄声里,听出那个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当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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