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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墟谷边 ...

  •   墟谷边缘的雾气,吞没了一切秘密,也吞没了三个青木宗弟子仓皇逃离的足迹。罗毅、陈实、王焕三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那片被标记为“绝地”的灰暗地带,直到视野里出现了稀疏但熟悉的、属于正常荒原的砾石和枯草,直到带着沙土味的风取代了那令人窒息的湿冷与死寂,他们才敢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肺里最后一丝墟谷的气息都置换出去。

      冷汗被风吹干,留下黏腻的不适感,更深的是心头的寒意。

      “回……回宗门!立刻!”罗毅抹了一把脸,强行压下灵台残留的惊悸,嘶哑着声音下令。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来路那片仿佛匍匐在大地尽头的、永恒阴郁的灰色区域。

      没有多余的交谈,三人祭出代步的法器——那是三片青翠欲滴、散发着微弱灵光的树叶状飞行法器,是青木宗外门弟子的标准配置。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注入其中。树叶法器发出不甚平稳的嗡鸣,颤颤巍巍地离地数尺,然后歪歪斜斜地,朝着青木宗山门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遁去,留下三道仓惶的、灵光黯淡的轨迹。

      来时为了搜寻雾隐草,他们小心翼翼,迂回前进,花了数日功夫。归程时,却是亡命奔逃,不顾灵力消耗,只求速离。不过大半日光景,青木宗那标志性的、笼罩在一片氤氲青翠灵气中的山脉轮廓,便已隐约在望。

      看到熟悉的、被层层阵法守护的山门,三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一丝,但眼底的恐惧并未散去,反而在接近“安全区”后,变得更加清晰——那非人的、空茫的银灰色眼眸,那令人灵魂冻结的一瞥,那寻灵盘几乎炸裂的骇人悸动,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们的神魂深处。

      “来者止步!出示身份玉牌!”守在山门处的两名青衣弟子,远远看到三道狼狈不堪、灵力波动紊乱的身影急速飞来,立刻警惕地喝道,手中法诀暗扣,激活了山门前的防护警示阵法。

      “是我!罗毅!有急事禀报长老!”罗毅勉强控制着树叶法器降落,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吼着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同时将腰间代表内门弟子身份的玉牌高高举起。

      守卫弟子认出了罗毅,又看到三人惨白的脸色和破损的衣衫,心知必有变故,不敢怠慢,一边验看玉牌,一边迅速开启山门阵法的一角:“罗师兄?你们这是……?”

      “速去通传执法堂孙长老,还有内务堂李长老!就说……墟谷有变,十万火急!”罗毅没有解释,只是急促地命令道,声音因为紧张和后怕而微微发抖。

      守卫弟子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不敢再多问,一人立刻转身,驾起一道青光,朝宗门深处疾驰而去。

      片刻后,青木宗,执法堂偏殿。

      殿内气氛肃穆。上首坐着两人。左侧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身着墨绿色长老服饰,正是执法堂长老孙乾。右侧则是一位体型微胖、面色和善的中年人,乃是内务堂长老李牧,掌管宗门资源、任务发放等庶务。陈实和王焕垂手立于下首,脸色依旧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罗毅站在中间,虽然努力挺直脊背,但紧握的拳头和额角未干的冷汗,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孙乾长老听完罗毅尽可能平复语气但仍不免颤抖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李牧长老脸上的和善也早已收起,变得凝重无比。

      “……你确定,寻灵盘的反应,是瞬间的剧烈爆发,而非持续增强?”孙乾沉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

      “弟子万分确定!”罗毅斩钉截铁,从怀中取出那枚已经彻底暗淡、中心晶石甚至隐约出现一丝细微裂痕的寻灵盘,双手奉上,“孙长老请看,晶石内部,似有银灰色残留,正在缓慢消散。寻常天材地宝或妖兽气息,绝无此等现象!”

      孙乾隔空一抓,寻灵盘飞入他手中。他注入一丝灵力,仔细探查,脸色愈发凝重。“晶石结构受损,灵性大失……这绝非普通灵气或妖气冲击所能造成。李长老,你见多识广,可能看出端倪?”

      李牧接过寻灵盘,神识仔细扫过,尤其在那丝正在消散的、极其微弱的银灰色痕迹上停留许久,最终缓缓摇头,脸上露出困惑与惊疑:“此物……确非五行灵气,亦非已知任何妖魔、幽冥之气。其性质……霸道、纯粹,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无感。仿佛其存在本身,就在否定寻常的灵机规则。而且,正如罗毅所言,是骤然爆发,又骤然消失,收束之完美,简直……简直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像是一个密封的瓶子,忽然开了一条缝,泄出一丝气息,又立刻合拢。绝非自然现象,更像是有意识……或者说,有某种机制在控制。”

      “有意识?”孙乾眼中精光一闪,“那‘人影’,是何模样?修为如何?可曾流露敌意或杀意?”

      罗毅连忙摇头,脸上恐惧之色再现:“回长老,雾太浓,只惊鸿一瞥。但……但那绝非寻常修士!其形貌……极美,却不似真人,倒像是……像是玉像活了过来,毫无生气。衣着破烂,赤足行走于秽地,却不染尘埃。最关键是其眼神……”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空洞,虚无,看我们……不,那不叫看,就像看路边的石头、脚下的泥,无悲无喜,无善无恶,仿佛我们……不,仿佛世间万物,在其眼中皆不存在一般!”

      陈实和王焕在一旁拼命点头,王焕更是声音发颤地补充:“是,是的!那眼神……太可怕了!弟子当时觉得神魂都要被冻僵了,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只觉得……渺小,如同尘埃……”

      孙乾与李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深深的忧虑。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自然明白,有时候“无视”比“敌视”更令人心悸。那意味着双方的生命层次或存在形式,可能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差距。

      “无意识游荡……能引发此等能量扰动……眼神空茫……”李牧捻着短须,沉吟道,“倒像是某些古籍中记载的,上古大战后残留的、失去神智的‘战魂’或‘残灵’,或是某种极其罕见的、因天地异变而生的‘自然之灵’?但无论是何种,拥有此等力量,又无神智约束,游荡在墟谷边缘……实乃大患!”

      孙乾冷哼一声:“不管它是何物,既然出现在我青木宗辖地边缘,便不能坐视不理。墟谷虽是绝地,但边缘百里,亦有我宗弟子活动,采摘药草,历练修行。此物能瞬间爆发出让寻灵盘损毁的能量,其力不可测。若其某日无意识踏入我宗势力范围,或是其力量再次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罗毅三人,语气稍缓:“你们三人,遇事谨慎,及时回报,做得不错。此事已非你等所能处理。罗毅,你且将遇险地点、那……那存在的移动方向,尽可能详细绘出。之后,你三人先去‘清心堂’静修几日,服用定神丹药,以免留下心魔隐患。此次任务虽未完成,但带回此等重要消息,宗门自有奖赏。”

      罗毅三人闻言,心中稍安,连忙躬身道谢。

      “孙师兄,你打算如何处置?”李牧问道。

      孙乾目光望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看到那遥远的、灰暗的墟谷:“立刻将此事上报宗主与太上长老。同时,以执法堂与内务堂联名,发布宗门禁令:即日起,所有弟子,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墟谷边缘三百里范围。已在外执行相关任务的,立刻召回。加派巡山弟子,加强西南方向警戒。另外……”

      他略一沉吟:“将此事概要,以加密方式,通传与我宗交好的‘赤霄门’、‘流云宗’,提醒他们注意西南荒原异动。至于更上层……”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天剑阁、璇玑仙门那边,自有渠道获得消息,我们静观其变即可,不宜越级上报,以免徒惹是非。”

      李牧点头:“正当如此。我即刻去安排禁令与召回事宜。那墟谷之物……希望它只是永远在那片死地游荡吧。”

      两位长老又仔细询问了一些细节,尤其是关于那“人影”移动的大致方向与速度,以及墟谷当时有无其他异状,直到再也问不出什么,才让惊魂未定的罗毅三人退下,前往清心堂静修。
      偏殿内,只剩下孙乾与李牧。两人沉默片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的压力。

      “多事之秋啊。”李牧叹了口气,“北境寒渊不稳的消息时有耳闻,东海近来也有暗流,西漠那边听雪楼动作频频……如今,连这死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墟谷,也冒出此等诡异之物。”

      孙乾目光锐利:“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此物虽邪异,但若处置得当,未必不是一场机缘。只是……以我青木宗之力,怕是难以独吞,甚至触碰都有莫大风险。且看宗主与太上长老如何决断,以及……那些真正的巨头,会作何反应吧。”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青木宗高层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禁令迅速下达,西南方向的警戒悄然提升。罗毅三人被要求对此行经历守口如瓶,但“墟谷边缘出现未知恐怖存在,连内门的罗毅师兄都差点回不来”的模糊传闻,还是在外门甚至部分内门弟子中悄悄流传开来,引来不少猜测与隐隐的不安。

      而对于这一切,那个在墟谷深处,漫无目的行走的存在,自然一无所知。

      她只是走着。

      穿过一片更加浓郁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雾区。这里的雾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灰色,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尘埃与死寂。脚下不再是松软的腐殖层,而是坚硬、冰冷、带有不规则棱角的某种岩石碎块,像是古老建筑的残骸,被时间和遗忘彻底磨平了所有特征。

      她的赤足踩在粗糙的石砾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最轻微的摩擦声都没有。污迹斑斑的宽大袍子拖曳过地面,拂开堆积的、不知是何物的灰白色细碎粉末。

      周围的寂静,浓稠得如同实质。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滴水声,只有她自己那微不可闻的、仿佛并不存在的移动。

      然后,她似乎又停了下来。

      没有原因,没有预兆。就像一段设定好的、偶有停顿的程序。

      银灰色的眼眸,依旧空茫地望着前方。这一次,前方不再是无尽的灰雾,而是一面巨大的、倾斜的、布满龟裂纹路的石壁。石壁不知有多高,向上隐入浓雾之中,向左向右延伸,也看不到尽头。壁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深暗的苔藓类植物,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像是藤蔓又像是某种化石的凸起。

      她的目光,落在石壁底部,靠近她脚边的一处地方。

      那里,在厚厚的苔藓覆盖下,隐约露出一点异样的颜色。不是苔藓的深绿或暗褐,也不是石壁的灰黑,而是一种非常黯淡的、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暗金色。

      她看了几息,然后,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由她做来,也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僵硬的流畅,仿佛这具躯体只是在执行某个指令,而非出于好奇或任何探索的欲望。

      她伸出左手——那只未曾凝聚过骇人光球的手。手指依旧修长苍白,指甲圆润,没有沾染丝毫污迹。她用指尖,轻轻拂开了覆盖在那点暗金色上的苔藓。

      苔藓潮湿滑腻,带着腐朽的气息。被她拂开,露出下面一小片斑驳的、布满铜锈的金属表面。暗金色的光泽,便是从这铜锈的缝隙中透露出来的。看形状,像是一块较大金属物体的边缘,大部分还深深嵌在石壁或地下。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粗糙的铜锈表面。

      就在触碰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中的颤鸣,以那点暗金色为中心,极其微弱地扩散开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一种沉睡了太久太久,被偶然唤醒了一缕最微末回响的“震动”。

      她空茫的银灰色眼眸,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以她的指尖与铜锈接触的点为中心,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波般的淡银色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瞬间掠过了那面巨大的石壁,没入了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石壁毫无变化。苔藓依旧湿滑,铜锈依旧斑驳。

      但那声仿佛来自亘古的、沉闷的颤鸣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或者说,在某种超越物质的层面,极其缓慢地消散。

      她维持着蹲姿,指尖依旧搭在那片铜锈上,空茫的眼神,似乎“看”着那暗金色的光泽,又似乎穿透了它,看向更深远、更无法言说的地方。

      时间,在这片永恒的迷雾与死寂中,再次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她收回了手。指尖离开铜锈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站了起来。宽大的袍子随着动作垂下,重新遮住了赤足。

      她不再看那石壁,也不再看那点暗金色的金属。仿佛刚才的触碰、那声颤鸣、那圈无形的涟漪,都未曾发生。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如果她有“方向”概念的话——或者,只是随意地选择了另一个角度,继续向前走去。

      步伐依旧恒定,速度依旧不变。

      赤足踩过碎石,踩过苔藓,踩过历史的尘埃与遗忘的灰烬。

      走向下一片浓雾,下一处未知。

      墟谷依旧沉默,雾气永恒地流淌,将她的身影,连同那一声无人听闻的、古老的颤鸣余响,一起温柔而冷酷地包裹、吞噬。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也仿佛,一切早已注定。

      在她身后,那片被拂开苔藓的暗金色金属边缘,在浓雾弥漫的晦暗光线下,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比最遥远的星辰,还要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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