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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雾是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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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是墟谷的常客,不分昼夜,不辨四季,永远那么浓,那么沉,湿漉漉地悬在灰败的树梢和裸露的怪石之间,将一切都浸染成深浅不一的灰。光线在这里是被稀释的浊水,偶尔有风,也只能卷动雾气缓慢地翻滚,露出一角墨绿色的苔藓,或是一段早已失去生命颜色的枯木。
这里没有路,又或者说,处处都是路,只要你愿意在湿滑的苔藓和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叶上跋涉。空气里浮动着泥土、朽木,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微腥气息。寂静是唯一的声响,一种厚重到几乎有了重量的、压迫耳膜的寂静。
她就在这片没有尽头的灰雾与寂静中行走。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甚至没有“行走”这个意识。只是移动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泽的、沾满泥污苔痕的宽大袍子松松罩在身上,赤着脚。脚踝纤细,脚背上沾着泥点,却异常干净,皮肤是长久不见天日的、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与周遭的污浊灰败格格不入。
她生得极美。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尘世定义的、惊心动魄的美。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天地间最精妙也最冷酷的法则雕琢而成,组合在一起,便成了这雾气里一抹令人不敢直视的幻影。长发是鸦羽般的墨黑,没有束起,逶迤在身后,发梢扫过地面,却奇异地不染纤尘。眼眸的颜色很淡,是一种接近银灰的色泽,空茫地映着前方流动的雾,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焦点,甚至没有倒影。
她就这样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从这片墟谷存在起,她就在这样行走。时间对她没有意义,空间对她同样模糊。她只是存在着,以一种近乎虚无的方式。
直到某一刻,也许是脚下踩到了一段特别松软的腐殖层,也许是远处的雾气被一股微弱的气流搅动,发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变化。她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并非因为感知到什么。只是停下了。
那空茫的银灰色眼眸,依旧望着前方翻滚的雾气。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右手。手臂从宽大的袖中露出,同样的冷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指节修长,指甲的形状完美,却也是毫无血色的白。
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依旧空无一物,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肢体,而是一件偶然出现在视野里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没有任何“想要做点什么”的意念驱动。
一点光,在她摊开的、空无一物的掌心,悄然浮现。
起初只是米粒大小,极其微弱的一点银芒,像是夏夜最黯淡的星子,随时会熄灭在这厚重的灰雾里。然而下一瞬,那点银芒猛地一涨!
不再是温和的星光。它骤然变得刺目、暴烈,仿佛一颗微型的太阳在她掌心炸开!纯粹的、炽亮的银白光芒呈球状迸发,瞬间驱散了方圆数丈内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将那些虬结的枯木、湿滑的苔石、堆积的腐叶,照得纤毫毕现,镀上一层冰冷而锐利的银边。
光芒的中心,是恐怖的能量在无声咆哮、旋转、试图挣脱。那不是修炼得来的灵力,不是借用的天地元气,那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更接近于“存在”本身本源的力量,只是泄露出微不足道的一丝,便已让周遭的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嗡鸣,空气被电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的袍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长发在狂暴却无声的能量乱流中狂舞。可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空茫,依旧平静,仿佛掌心托着的不是这足以摧山断江的恐怖能量球,而是一片偶然飘落的雪花。
她只是看着它,那空漠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像是一颗小到可以忽略的石子,投入了亿万年不起波澜的古井深潭。
但那涟漪太浅,太淡,瞬间便消失了。
银白的光球在她掌心剧烈颤动,忽明忽暗,边缘不断崩解又重组,逸散出的能量丝线像狂怒的银蛇,抽打着空气,在附近的地面和岩石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焦痕。它似乎想飞出去,想炸开,想将周围的一切,连同托着它的这只手,都彻底湮灭。
但它被束缚着。被一种更无形、更绝对的力量,禁锢在那只苍白的手掌上方寸之地。
她看着光球明灭,看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五指,轻轻一拢。
没有声响,没有爆炸,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景象。那狂暴炽亮、仿佛蕴含无限毁灭之力的银白光球,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又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轻易捏碎的幻影,倏地一下,熄灭了。
最后一点银芒碎屑,从她合拢的指缝间飘散,落入雾气,瞬间消失无踪。
被驱散的浓雾重新弥漫过来,带着加倍的湿冷,迅速填补了刚才被光芒清空的区域,将一切重新掩埋进亘古的灰暗与寂静之中。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她放下手,手臂重新垂落,缩回宽大的袖中。银灰色的眼眸,依旧空茫地望向前方,那里只有流动的、永无止境的灰雾。
她继续向前走去。
赤足踩过刚刚被能量余波灼出浅浅焦痕的地面,踩过湿冷的苔藓,走向雾的深处。袍角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墟谷恢复了它永恒的、厚重的、仿佛连时间都能吞噬的寂静。
墟谷的边缘,雾气终于稀薄了些许,能勉强看清近处的景物。这里已是人类修士活动范围的极边缘地带,再往里,便是被各大宗门标记为“绝灵死地”、“上古凶墟”的禁区,等闲无人敢于深入。
三道身影,正屏息凝神,隐匿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布满多孔怪石的狭窄裂隙之后。他们身上都穿着制式相近的青色劲装,袖口绣着小小的、缠绕的藤蔓标记,这是附近一个以木系道法见长的中型宗门“青木宗”的服饰。只是此刻,这三人衣衫多有破损,沾满泥污草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难以掩饰的、深入禁地边缘的惊惶。
为首的是个面容敦厚、约莫三十许的男子,叫陈实,是此次带队搜寻“雾隐草”的外门小管事。此刻他正死死盯着手中一块巴掌大小、形如罗盘的玉珏,玉珏中心嵌着一枚淡绿色的晶石,正发出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荧光。
“罗师兄,寻灵盘……刚才是不是动了?”陈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确定的颤抖,问身旁一个面色冷峻、嘴唇紧抿的青年。这青年名叫罗毅,是内门弟子,修为已达筑基中期,是三人中实力最强的。
罗毅没有立刻回答,他锐利的目光同样锁定在寻灵盘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寻灵盘是宗门配发的低阶法器,能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灵气异常或特殊的天材地宝。他们此次冒险深入墟谷边缘,就是为了寻找炼制几种重要丹药所需的辅药“雾隐草”。这种草只生长在墟谷外围特定区域的雾气中,极为难寻,且采摘时需万分小心,一旦惊动草叶,其药性便会迅速消散。
就在刚才,寻灵盘中央的晶石,极其突兀地、猛烈地闪烁了一下,光芒之强,几乎要透出玉盘,但瞬间又熄灭了,快得像是一个幻觉。可那种令晶石几乎要炸开的灵气波动——不,那不是寻常的天地灵气,而是一种更……更让人心悸的东西——却让罗毅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不是雾隐草的波动。”罗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雾隐草灵气阴柔绵长,似有还无。刚才那一下……霸道,暴烈,虽然一闪而逝,但层次……”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是一种远超他理解范畴的感觉,仿佛蝼蚁偶然窥见了巨龙翻身时掀起的一鳞半爪,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会不会是……墟谷里那些‘东西’?”缩在最后面的是个年轻弟子,名叫王焕,胆子最小,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他口中的“东西”,是流传在附近修士界关于墟谷的种种恐怖传说,有形无质的怨魂,吞噬灵气的怪物,乃至上古残留的恶咒。
“噤声!”陈实低喝一声,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紧张地四下张望。浓雾障目,除了近处奇形怪状的岩石和扭曲的枯木,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无处不在的寂静,此刻却显得格外压迫。
罗毅缓缓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浓重湿气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临行前,一位曾偶然远远窥探过墟谷深处的宗门长辈,酒后带着无限恐惧提起的只言片语——“……那里面,有‘活’的东西在走……非人,非妖,非鬼……不可名状,遇之则癫……”
当时他只当是长辈夸大其词,用以告诫弟子莫要涉险。可方才寻灵盘那一下异常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悸动,让他心底不由自主地冒出那些话。
“罗师兄,陈师兄,你们看!”王焕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右侧前方,那里雾气正在缓慢地流动、旋转。
罗毅和陈实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片区域的灰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正诡异地向内凹陷、旋转,形成一个模糊的、缓慢移动的漩涡。而在那漩涡的中心,隐约的,似乎有一个……人影的轮廓?
雾气太浓,那轮廓极其模糊,时隐时现,但勉强能分辨出,那似乎是在行走。以一种平稳的、恒定的、没有任何迟疑或探索意味的步伐,笔直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对周遭恶劣至极的环境浑然不觉。
是修士?什么样的修士会独自深入墟谷至此?还如此闲庭信步?
是妖物?可寻灵盘对妖气魔气也有感应,为何毫无动静?
还是……那些传说中真正的、墟谷里的“东西”?
三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身体更紧地缩进石缝的阴影里,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死死盯住那个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
距离在缓慢拉近。终于,在某个瞬间,流动的雾气短暂地稀薄了一霎,让那轮廓稍微清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他们看到了。
一抹极其刺目的、与周遭一切灰败污浊截然相反的冷白。那是侧脸一抹惊鸿一瞥的弧度,精致得不似凡尘应有。然后是泼墨般倾泻的、即使在浓雾中也仿佛流淌着暗光的黑发。还有那身污迹斑斑、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邋遢,反而更衬出一种诡异非人感的宽大袍子。
但最让他们魂魄几乎冻结的,是那双眼睛。
就在那一瞥之间,那行走的存在,似乎极其随意地,朝他们藏身的石缝方向,转动了一下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情绪。只有一片空。绝对的、虚无的、万古荒原般的空寂。银灰色的瞳孔,倒映着流动的雾气,也倒映着他们藏身的嶙峋怪石,可那倒影里,仿佛什么都没有真正“映入”,一切都只是毫无意义的光影掠过。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东西”的眼神。那眼神,就像一个人,偶然瞥见了路旁一块石头的纹理,或是一片云飘过的形状,淡漠一瞥,旋即遗忘,不会在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被那空茫的目光扫过,陈实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罗毅握剑的手僵硬如铁,王焕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发出声音。
那目光没有停留,比掠过石头和云彩更短暂,随即又转了回去,依旧空茫地“望”着前方——如果那能称之为“望”的话。
然后,那个身影,便踏着恒定的步伐,走入了更浓郁的雾气深处,轮廓迅速被灰暗吞噬,直至消失不见。那搅动的雾气漩涡,也渐渐平复,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缝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许久。
直到确认那恐怖的存在真的已经远离,而且没有任何返回的迹象,王焕才“噗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里衣。陈实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脸色灰败,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罗毅是三人中唯一还站着的,但背脊也是一片冰凉。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剑柄,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寻灵盘。
玉盘中央,那枚淡绿色的晶石,此刻黯淡无光,如同最普通的顽石。但在晶石深处,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灰色痕迹,正缓慢地消散。
“不……不是‘东西’……”罗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更深沉的、触及未知的恐惧,“那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墟谷永恒的、沉默的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流淌,将刚才那惊心动魄却又悄无声息的一幕,连同三个渺小修士的恐惧,一并无声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