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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嫁 同一天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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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出嫁,姐姐与妹妹,走向不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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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顶小轿,在暮色中分道扬镳。
一顶往东,去孙策的大营;一顶往西,去周瑜的驻地。我跟在大小姐的轿子旁边,目送二小姐的轿子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轿帘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二小姐侧着脸,看着窗外,夕阳把她的半张脸照得通红,像涂了胭脂。
她没哭。
我从没见过二小姐哭。
大小姐的轿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在里面。我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近轿帘,小声叫了一句:“夫人?”
“嗯。”
“您还好吗?”
沉默了一会儿,轿子里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青萝,你说,我娘当年嫁进乔府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
乔夫人去世的时候我才刚到乔府,没见过她。可我听府里的老人说过,乔夫人是庐江出名的大美人,乔公当年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把她娶进门,婚事办了三天三夜,全城的人都来看热闹。
“不是的,夫人。”我说,“老夫人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是八抬大轿抬进来的。”
轿子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可她不让人听见。
孙策的大营扎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
说是大营,其实就是一片帐篷,围着几顶更大的帐篷,中间点着篝火,士兵们来来往往,有人擦刀,有人烤肉,有人围着火堆喝酒划拳。看见轿子来了,有人起哄似的吹了一声口哨。
“将军的新娘子来了!”
“哟,乔公的大女儿?听说可是国色天香!”
“别闹,将军的夫人,也是你们能看的?”
“什么夫人,是妾——”
那个说“妾”的人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可我已经听见了。
轿子里的大小姐也一定听见了。
她没有作声,轿帘纹丝不动。
轿子在最大的一顶帐篷前停下来。那帐篷比别的都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孙”字。一个老兵掀开帐帘,朝里面喊了一声:“将军,人到了。”
帐帘掀开,孙策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身银甲,而是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别住。他喝酒了,脸上泛着红,眼睛也比白天亮了一些,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走到轿子前,没等人掀轿帘,自己伸手掀开了。
“出来。”他说。
大小姐从轿子里走出来。
暮色已经很深了,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件粉色嫁衣照得发黄。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孙策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怎么穿这个颜色?”
大小姐没有说话。
孙策似乎也觉得这话问得不合适,摆了摆手:“算了,进来吧。”
他转身进了帐篷,大小姐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我端着大小姐的琴,跟在最后面,心里直打鼓。
帐篷里比我想的要简陋。
一张矮榻,铺着虎皮;一张木案,上面摆着酒壶和两只酒杯;角落里堆着几卷竹简和一张地图。没有红烛,没有喜字,没有红绸,连被褥都是行军用的粗布,灰扑扑的,和“洞房”两个字一点关系也没有。
“坐。”孙策指了指矮榻。
大小姐坐下了。
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个在学堂里听夫子讲课的女学生。
孙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喝吗?”
“民女不善饮酒。”
“别叫民女了。”孙策又喝了一杯,“你是我的人,叫将军。”
大小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将军。”
孙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他问。
大小姐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层冰还结在她眼底,可冰面下有东西在动——“因为将军破了城。”
“不止。”孙策把酒杯放下,靠在榻背上,伸了个懒腰,“我听说乔公有两个女儿,都是国色。公瑾说,娶了你们,等于告诉江东的人——跟着我孙策,什么都有。美人,城池,富贵,要什么有什么。”
他说得坦荡荡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是喜欢,不是爱慕,是示众——是给所有人看的一个招牌。
大小姐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民女——妾身明白了。”她说。
孙策侧过头看她:“你不生气?”
“妾身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气?”
大小姐想了想,说:“是不敢,也不气。将军说的都是实话,妾身没什么好气的。”
孙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伸出手,拈起大小姐发髻上那支青铜发簪,在手里转了转。
“这簪子不错。”他说,“雀鸟?雕工好,宝石也好。谁给的?”
大小姐的声音紧了一瞬:“母亲的遗物。”
孙策“哦”了一声,把簪子插了回去,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以后跟着我,少不了你的首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炫耀,“我孙策的女人,不能寒酸。”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你先睡。”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会弹琴?刚才看你的丫鬟抱着琴。”
“会一点。”
“改天弹给我听。”他说,“我还没听过你弹琴。”
帐帘落下,他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大小姐和我,还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大小姐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来晃去的,像一片要被风吹落的叶子。
“夫人,”我走过去,“将军他……走了?”
“嗯。”
“那……妾身伺候您歇息?”
大小姐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矮榻前,伸手摸了摸榻上那张虎皮。虎皮很硬,摸上去扎手,和她以前睡的锦缎被褥完全不同。
“青萝,”她说,“你猜二小姐那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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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西。
周瑜的驻地在皖城最大的一个宅院里。宅院原是城里一个富商的,富商跑了,院子空了出来,周瑜便借住在这里。
二小姐的轿子在宅院门口停了很久。
没有人出来接。
轿夫等得不耐烦了,小声嘀咕:“周都督怎么也不派人来接?”另一个轿夫嘘了一声,让他闭嘴。
过了大约一刻钟,宅院的门才打开。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书生,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走到轿子前,拱手行了一礼:“乔二小姐,在下周都督幕僚,都督临时有军务,命在下引小姐入内。”
轿帘掀开,二小姐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嫁衣。
是的,她没有穿。
早上孙策和周瑜走后,二小姐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谁也不见。丫鬟们捧着嫁衣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她才开门出来。嫁衣穿在她身上,可她在外头罩了一件黑色的披风,从头罩到脚,把嫁衣遮得严严实实。
“二小姐,这……”丫鬟们面面相觑。
“就这样。”她说,“谁要是觉得不妥,让他来找我。”
此刻,她站在周瑜的宅院门口,依然披着那件黑色披风,像一团黑云落在暮色里。
书生看了一眼她的装束,微微皱眉,但什么也没说,侧身引路:“二小姐请。”
宅院比孙策的帐篷好得多。
有廊,有院,有花木,有流水。廊下挂着灯笼,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几个丫鬟仆妇站在廊下,见二小姐进来,齐齐行礼:“见过夫人。”
夫人。
这两个字,在孙策那边没人叫。可在这里,叫得规规矩矩的。
二小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被引到一间厢房前。房门开着,里面铺着红绸,点着红烛,桌上摆着酒菜,床上铺着鸳鸯被——虽然简单,但该有的都有了。
“都督说,让夫人先歇息,他忙完了就来。”书生说完,退了出去。
二小姐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布置得像模像样的新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贴身丫鬟春莺跟在她身边,比我跟着大小姐还早。春莺小声说:“小姐,您看这屋子,周都督还是用了心的。”
“用了心?”二小姐回过头,看着春莺,“他用心准备了笼子,我就该感激涕零?”
春莺不敢说话了。
二小姐走进屋子,摘下腰间的剑,放在桌上。她解开披风,露出里面那件粉色的嫁衣,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春莺,你觉得周瑜是个什么样的人?”
“奴婢……没见过,不好说。”
“听说他精通音律。”二小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月亮,“姐姐喜欢弹琴,他喜欢听琴,倒是般配。可惜嫁给他的不是姐姐,是我。”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根弦松了,弹不出音了。
春莺小心翼翼地劝:“小姐,周都督年少有为,人又长得俊,江东多少女子想嫁都嫁不了呢。”
“那她们嫁好了。”二小姐冷淡地说,“我又没想嫁。”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支被她放在桌上的剑,拔出一截,剑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她看着剑锋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说:“春莺,你说我要是现在拿这把剑冲出去,能杀几个人?”
春莺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可别乱来!”
“开玩笑的。”二小姐把剑插回去,放在枕边,“不过这剑我得放近一点,万一有什么事,至少还有它。”
春莺哭笑不得:“小姐,您这是嫁人呢,还是上战场呢?”
“有区别吗?”二小姐躺到床上,连衣服都没脱,侧过身,面朝墙壁,“嫁人就是上战场,只不过敌人的刀,换成了‘夫君’两个字。”
春莺不敢接话了,吹灭了蜡烛,退到外间。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二小姐睁着眼睛,看着墙壁,手伸到枕边,摸到了剑柄。
冰凉的剑柄,让她安心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姐姐。
想起小时候,她和姐姐睡一张床,她害怕打雷,每次雷响就往姐姐怀里钻。姐姐总是搂着她,轻声说:“不怕,婉儿不怕,姐姐在。”
现在呢?
她摸不到姐姐了。
她只能摸到一把剑。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边走边说话。其中一个声音低沉清朗,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明日一早把粮草清点好,派人送到孙将军那边。还有,降兵的名册今晚务必整理出来,我要过目。”
“是,都督。”
“行了,你们下去吧。”
脚步声散去,只剩一个人朝厢房走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涌进来,照进来一个身影。修长,挺拔,白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适应屋里的黑暗,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没有点灯。
二小姐没有动。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手还搭在剑柄上。可她没睡着——她听得出他的每一步,知道他在桌前停了一下,似乎看见了桌上的剑,然后走到床边,站定。
他没有立刻上床。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知道你没睡。”
二小姐没有动。
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和她隔着一段距离。
“今天的事,委屈你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趁火打劫的。”
二小姐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紧。
“我不辩解。”周瑜说,“事实就是事实。孙将军要皖城,我要乔公的女儿——至少天下人眼里是这样。”
“那你眼里呢?”二小姐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从枕头上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我眼里,”他说,“你是乔婉。”
二小姐的身子微微一僵。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乔二小姐”,不是“乔公的小女儿”,是“乔婉”。
她的名字。
从母亲去世以后,再也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问的。”周瑜说,“你的名字,你的年龄,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都问了。”
“问谁?”
“问乔府的丫鬟。”
二小姐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周瑜。他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白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楚,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打量,是看。
“你都问了什么?”她问。
“问你喜欢吃什么。”周瑜说,“丫鬟说,你喜欢吃甜的,尤其是桂花糕。还说你脾气大,动不动就训人,但训完就忘了,从不记仇。”
二小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说你练剑。”周瑜看了一眼她枕边的剑,“从十岁开始练,风雨无阻。乔公请了三个武师,两个被你气走了,因为你嫌他们太弱。”
二小姐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周都督打听这些做什么?”她问。
“因为你要和我过一辈子。”周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军务,“我想知道,和我过一辈子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辈子。
这三个字砸在二小姐心上,砸得她有些发懵。
她从来没想过一辈子。她只想过今天,只想过怎么熬过今天。可他告诉她,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日子。
“你就不怕我恨你?”她问。
“怕。”周瑜说,“所以我得让你不恨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讨好,没有卑微,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就像在说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她恨我,我得解决这个问题。冷静,理智,像一个都督在处理军务。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冷静,反而让二小姐觉得他是认真的。
如果他花言巧语地哄她,她可以看不起他。
可他没有。
他坦白地告诉她,你是战利品,我娶你是为了给天下人看,可我想和你好好的过一辈子——这四样东西放在一起,矛盾得不像真的,可偏偏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二小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拿回一支发簪。”
“什么发簪?”
“我姐姐那里有一支,是我母亲的遗物。今天下午,我插在她头上了。”她顿了顿,“我想拿回来。”
周瑜想了想:“明天我就派人去取。”
“不用派人。”二小姐说,“我自己去拿。我……我想见见我姐姐。”
周瑜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
“你一个人出不了这个门。”周瑜站起来,“现在外面不太平,我的夫人被人认出来,麻烦就大了。我陪你去,至少安全。”
夫人。
他又说了这两个字。
二小姐没有再反对。
周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对了,乔婉。”
“什么?”
“你今天穿黑色很好。”他说,“比粉色好看。”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二小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坐起来,对在外间的春莺说:“春莺,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找出来。”
“明天穿吗?”
“嗯。”
“那件会不会太素了?”春莺问。
“不素。”二小姐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闷在被子里,却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他说明天陪我出门,我不想穿黑色了。”
春莺在门外偷偷笑了。
而城东的帐篷里,大小姐还没有睡。
她坐在矮榻上,膝上放着琴,手指搭在弦上,可她没有弹。帐篷外,士兵们的喧哗声慢慢低了下去,篝火也暗了,只有远远传来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青铜发簪。
雀鸟的红宝石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婉儿,”她轻声说,“你今天过得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虫鸣,和她指尖下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弦音。
两个女子,同一天出嫁。
一个住在帐篷里,身边没有红烛;一个住在宅院里,枕边放着剑。
她们的命运,从这一天起,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可她们都戴着同一支发簪。
一个戴在头上。
一个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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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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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小霸王的女人——英雄的温柔,比刀剑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