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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郁青 淤青难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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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她一辈子的淤青。
文/知舟渡远行
又是一年秋天,郁青迎来人生中第二十六个春秋。
寻川,这个地方还带着一丝热气,久久不消散。
郁青的生日在十月中旬。
那天,来了很多人,大部分是大学的同学,一小部分是高中的。
好朋友余萌特意组的局。
她原本还不太想办。
一来,二十六不是什么独特的年龄。二来,她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就为了一个生日,这么大张旗鼓,总之不符合她的行为处事。
但耐不住余萌的热情,为了不让她的希望和好意落空,郁青就应了下来。
反正也不会有太多的人。
郁青想。
但上天偏偏就是不太让人顺遂。
那天,她见到了一个人。
——井述。
她少年时代的
——月亮。
寻川的一家普通酒店里,气球和彩带散落一地,余萌指挥着繁忙的秩序:“陈听,你会不会呀?气球放那边啊!!!”
陈听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会的话,就不会现在还没完成了。能想起来布置的像这样,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出其他人。”
余萌听出来了他的意思,这是说她浮夸。
余萌走过来,认真说:“我只是觉得郁青应该没有好好过过生日了。”
话音刚落,空气安静了几秒。
叫作陈听的男生难得没反驳,啧了一声,转头对身边的女生勾了勾唇,稍低头说:“帮个忙呗,江同学。”
被点到名的江同学先是嗔怪的看他一眼,无奈的笑了笑,拿过气球,往包厢走。
陈听则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余萌:“……”
秀什么恩爱?!
她没再搭理他们,把剩下的东西收拾起来,又找了前台一趟。
安排好一切,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也不知道郁青怎么样了。
她掏出手机,两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次关于生日宴会的聊天上。
余:【我在海绮,你待会收拾好过来吧。】
郁:【我还是觉得太麻烦了。对不起,萌萌。】
余:【大姐,这个时候了,麻烦也得弄。】
【不要浪费我的一片心意,OK?】
郁青没再回。
她怕郁青不来,毕竟这人还真有这样的情况。
但随即又放下心来,郁青答应了就不会反悔的。
于是,余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了她的电话过去。
几秒后,铃声响起。
那边似乎在忙,嘈杂声断断续续的,过了一会儿才被接起来。
“怎么样了?”
郁青语气有点疲惫的说:“还好,有点堵车。马上了。”
余萌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手扶着腰,笑起来,说:“青青,二十六岁生日快乐。”
郁青还在车里,声音外放,司机师傅正在为堵车的问题道歉,又听到了这句话,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太抱歉了,耽误你时间了,要过生日是吗?今天叔叔就不给你收钱了。”
郁青轻笑:“没事的,该给的,堵车也不赖您。我不急。”
司机笑了笑,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女生。
郁青很瘦,不是正常的那种瘦,倒像是有点营养不良的感觉,脸色也透着一丝病态。
寻川这个地方虽然已经到了秋天,但还不是很冷,而她已经穿上了长袖,外面还套着外套。
手机还响着,余萌的声音隔着手机传了过来。
“青青,二十六岁这年,依旧祝你开心。”
这时,司机也回过头,跟着说:“生日快乐,姑娘。”
郁青思绪有一瞬间的混乱。
她有点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又想起了十八岁的生日。
有一个人也这样对她说:青青,生日快乐。
声音温柔的不像话。
只是不会再有了。
郁青几近茫然的回神,盯着前面车尾。
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里想起来:
“谢谢。”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当然,也没有人追究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郁青到的时候,五点刚过,堵了一个小时,她推开门,迎面就碰见了余萌。
“你来了,青青。”
她找了个座位把东西放下,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包。
“麻烦吗?”她问。
余萌一愣,拉起她的手,摇头:“不会。郁青不是麻烦,为郁青准备惊喜,也不算麻烦。”
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总归是相信了。
郁青久久的定在哪里,任由余萌拉着她的手,她似乎没了片刻的思考能力,一个人走了很久的雪地,突然遇见火炉,反而有些怯弱,怎么也不敢靠近。
突然,她卸下防备,抱住余萌,眼睛有点酸,她忍了忍酸意,任由自己半挂在余萌身上。
“谢谢你,萌萌。”
余萌笑了笑,安抚的抚摸着她的背:“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郁青松开人,回头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是高中同学,陈听和江宁妤。
江宁妤笑了笑,走进,“青青,生日快乐。礼物我放在一起了,你待会猜,猜不对我可是要生气的。”
郁青破涕为笑:“那我争取猜对。”
陈听整个人倒是显得有点平淡,他随手关了门,牵过身边女生的手。
江宁妤拍了拍他,他没有反应,把东西递出去:
“生日快乐,郁青。”
郁青接过去,放在桌上,轻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哑意:“谢谢你们。”
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
门外站着不染风尘的井述。
他手里还带着礼物,扫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今天的主人公郁青身上。
岁月好像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
他一如既往的笑起来:“不请自来,实在不好意思,郁青,生日快乐。”
郁青愣在原地。
余萌推了推她。
“谢谢。”
她有些僵硬的走出去,接过东西。
目光盯着他,却又好像没在看他。
眼眶微微湿润,郁青猛然低头,往后走了走,把大片的目光藏了起来。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把自己藏起来。
有人从时间的缝隙里透过来,为这段回忆补写了最后的结局。
只是月亮依旧那么亮。
而她,早已被岁月侵蚀。
只留下了斑驳。
时间回到十四年前的那个夏天,蝉鸣不止,分外燥热,绿色的树枝遮挡了一大片天空,抬头看去什么都看不到。
那年,郁青十二岁。
她刚刚经历了父母的争吵,内心烦闷。
弟弟今年七岁,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父母他们打算不让她读初中了。
郁青想,自己不读书要干什么。
这么想着,她就问了出来。
果不其然,立马遭到了父亲的殴打,这顿打自然算不上多重,两人毕竟不敢闹出人命。
但身上至少还留下了印记。
她蜷缩在角落,拉起衣服一看。
果然,身上已经微微泛紫。
淤青,旧的新的,都有,这些交叠在一起。
趁着爸妈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她套了一件长袖,就出门了。
淤青看起来有点可怖,因此她一直不敢在夏天穿短袖,这些一直都没有人知道。
郁青的爸爸年轻时在外地工作过,回来后,带着不屑一顾这个地方的高傲。
对待母亲是一种态度,对待弟弟是一种态度,对待她又是一种态度。
待会儿找不到她,父母估计又要生气,说她乱跑,像什么话。
但她实在有点待不下去了。
那个家里,她像一个外人。
一顿打而已。
又死不了。
这样想着,她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快出了小巷口。
寻川的这条街,建成很早了,所以狭长又封闭。
一路上,很难看见买东西的小贩。
有时候会有人开着车来,但都是瓜果蔬菜,以及换窗纱的吆喝。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了井述。
有人的夏天绿草如茵,有人的冬天欢声笑语。
郁青一个也没有。
她想自己就不该出生吧。
井述是一年前搬来的新邻居。
她见过几面,是个人见人爱的人。
街坊邻里都对他赞不绝口。
听爸爸讲起过,井述很厉害。
听说井述爸爸是为了躲避什么,才找了个这么偏僻的地方暂居下来。
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住在这里。
井述好像认识她一样,话很多。
又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太多和他同龄的人,他才愿意和她说话。
他看到她,就问她去哪,语气自然的像问一个朋友。
郁青心情不好,回答起来也呛人:“和你有关系吗?”
井述听完,愣神了一秒,眼神委屈,软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
郁青见识到有人比自己弟弟还可以装柔弱。
但她也不好说什么,自己态度本来就不太好,所以她很快道歉。
“我态度也不好。”
“没事没事,我一个人太无聊了,你要去外面吗?”
“能带我去吗?”
“……”
“不能。”
郁青发现这人有点厚颜无耻了。
她不打算理他了。
井述看她要走,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郁青被抓到伤,叫了一声。
井述被吓到,连忙松开了,后退几步。
“你怎么了?吓死我了。”
郁青低着头,拉开两人的距离,语气不好:“你拉我干什么?你不拉,我就不会喊。”
井述正色:“你不开心啊,出来了就好好的放松一下,还想那些烦心的事干嘛?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吗?对不起啊。我记得自己没用多大劲啊。”
我不开心,你就拉我?
再说了,我不开心……
又关你什么事?
郁青也不说话了。
沉默中,井述又开口了。
“你胳膊没事吧?是有伤吗?”
“有。”郁青破罐子破摔。
井述轻声说:“你爸爸打的吗?”
“嗯。”
井述点点头,他默了几秒,“对不起。”
郁青把衣袖整理好,低头看着脚尖的方向,鞋子已经有一处破了:“你今天说了三句对不起。”
井述这么厉害的人,今天一天之内,对她说了三句对不起。
井述没负担的笑起来:“有这么多次吗?我都没在意,本来就是我的错。”
郁青又不说话了。
井述发现了她经常沉默。
似乎,她也不知道怎么做。
井述摸了摸口袋,转头对她说:“巷口外小卖部,你去吗?”
“不去。”
井述像没听到一样:“一起吧,我一个人刚来不久。”
那关我什么事。
郁青想。
但脚步却出卖了她。
她回头看着井述,看他还站在原地笑。
“你还去不去?”
井述收了笑,但还是能看出来他很高兴。
“来了。”
-郁青的第一个秘密。
是淤青。
-是那个关于长袖的秘密。
在那天,被另一个人知道了。
那个下午,少年带她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很多零食,一个大的塑料袋装着,买东西的奶奶笑的很开心,还让他们慢点走。
“知道你不好拿回去,你在这里吃完吧。”
井述递给他一颗糖。
井述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对她说:
“还有我陪着你。”
“你以后可以来找我啊。”
郁青抬头:“为什么要找你?”
她手里还拿着井述塞过来的东西。
其实她不太愿意接受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很珍贵的东西,总要还,而且也不知道要欠多少人情。
虽然不是施舍,但总归要还。
井述笑起来:“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郁青被他的笑晃了一下。
片刻后,她发现自己也低头笑了。
回过神,她立马收回笑容,抬头看他。
井述看到她的反应,笑的更开心了。
回家后,免不了挨打。
但她却觉得很开心。
那是两人初见。
此后的每个夏天,淤青都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