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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炒粉 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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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箐在医院忙活到十点,本以为尚煜已经睡了,便准备悄悄带着行李连夜出发,主要是这次出来的时间太久,小城那边的病人又基本上只信任她,所以得赶着回去。
只是没想到刚开门,就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还没睡呢?”
男孩摇了摇头,起身朝她走了过去,抬手就开始比划“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只要不忙我就回来。”但哪有不忙的时候,说这话也只是安慰他的借口而已。
“那你注意安全,你吃饭了吗?”男孩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我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你要不要吃点再走?”
廖箐愣了愣,看了眼手表,将手上的行李丢到一旁:“行!那让我尝尝我们小煜的手艺。”
这顿饭吃的很匆忙,但该吃的一个不落,该夸的一句不少,餐桌上的笑也没停下过。
简单收拾完后,两人在家楼下分开,尚煜看着车尾消失在眼前,才转身回到家,关上门,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孤独感席卷而来,这座陌生的城市,以后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周末难得睡了个好觉,简单洗漱过后尚煜便带着作业坐上了前往医院的公交,刚进住院部的门,护士就急匆匆地跑到他面前:“小煜!外婆醒了!”
听到消息的他瞬间加快了步伐,直到跑到病房外,脚步才放慢了许多,他探出脑袋朝里看去,一堆白大褂正围在床前讨论,询问外婆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之类的问题。
尚煜怕突然进去打扰他们,就站在门外,焦急地用脚点地,直到那群白大褂出来,他才进去。
外婆刚清醒,意识还很模糊。尚煜将书包放在凳子上,又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用沾了水的毛巾贴在老人的脸颊上
外婆的眼睫颤了颤,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好半天才聚焦,看清了眼前的尚煜。眼神里还裹着一层未散的雾气,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认人都要费好大力气。
她张了张嘴唇,刚唤出“阳阳”,抬起的手就被稳稳接住。
尚煜的指腹微微发颤,掌心裹着老人枯瘦的手腕,他张了好几次嘴,最终也只发出了一点极轻的气音,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眼底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慌乱,后怕与心疼,眼眶瞬间红透,湿漉漉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老人的意识还混沌不清,刚苏醒的脑子转得极慢,视线朦胧,力气也所剩无几,却凭着本能一点点用微弱的力道反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她分不清时间,记不清之前发生的事情,可唯独记得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孩子。
刚苏醒的病人身体总是很虚弱的,没过多久便睡着了,尚煜将她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盖好,便走到一旁的桌子上开始写今天的作业,护士中间也进来给老人换药,怕打扰到他刻意放低了声音。
时间转眼就来到中午,护士长端着保温餐盒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她脚步放得很轻,抬眼看向病床,确认外婆输液袋里的药液还在规律滴着后,才侧过头温和地看向正守在床边的尚煜。
餐盒里放着一小碗温凉的米油,还有少量温水,是专门给脑梗初醒,吞咽功能还很虚弱的病人准备的流食。
护士长把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压低了嗓音,凑到尚煜身边解释:“上午评估过外婆的吞咽情况,恢复得还算不错,现在可以少量进一点米油,只能抿几口润一润,绝对不能多喂。”
她一边说,一边细心垫起床头的摇板,把外婆的上半身缓缓垫高三十度,又拿过软垫垫在老人背后,动作熟练又轻柔。
“喂的时候要一小口一小口来,先沾她的嘴唇,再慢慢送进嘴边,看着她完全咽下去,隔几秒再喂下一口,一旦有咳嗽、憋闷,就立刻停下来。”她把那碗温热的米油递到尚煜手边,又额外递给他一根无菌棉签。
“如果她不想吃,就用棉签沾点温水润润嘴唇就好,不用强迫,吃的少没关系。”
尚煜点了点头
“对了,吃完不要立刻平躺,至少保持这个高度半个钟头,不然东西很容易呛进气管里”说完这些,护士长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输液针的情况,确认没有红肿漏针,调好输液的滴速,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尚煜按照护士长的要求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米油送到外婆嘴边,刚开始几口还挺顺利,慢慢地就开始抗拒,尚煜也没有强求,将碗放到一边,用纸擦了擦外婆的嘴角,最后足足等了40分钟过去,确认外婆没有不适,他才握着摇把,一点点将病床的上半段缓缓放平。
肚子在这时发出信号,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上午没吃饭了,随手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看了眼病床上的人后就出去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到护士面前“姐姐,我去吃个饭,外婆麻烦你们照看一下,我很快回来。”
阮妍是廖箐的好友,也是负责这号病床的护士。廖箐走之前就跟尚煜说过,有什么事就跟阮妍说。
“行,那你注意安全,咱俩加个联系方式,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尚煜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加好后就出去了。
出了医院的门,他随便找了家店点了碗炒粉,在等待的过程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埋头刷着手机。
与此同时刚练完小提琴的骆衍笙就被陈浩天拉出来了“笙儿,咱多久没去夏老头那了,今天放假再不去他要生气了。”
“哎,这不来了吗。”
夏老头原是在医院照顾他患癌的孙子,为了方便就在医院楼下盘下了这家店,一般忙活到中午一点多,从关门到收拾完刚好也到了探视时间,也能赚点钱。
可后来孙子还是去世了,本来他都准备回老家了,炒粉店的生意也不是很好,几乎快要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段时间,刚好放暑假,陈浩天踢球伤到了手,又不敢跟家里人说怕她们担心,于是就哄骗骆衍笙陪他一起去医院,对家里人就说是出去旅游。
看完诊,陈浩天饿的不行就跟骆衍笙出去找吃的,周边的早餐店基本上都快关门了,只有夏老头的还开着。
他抱着填肚子的想法推门进去,一碗热腾腾的炒粉下肚,居然意外地合胃口,连骆衍笙这种平时胃口清淡的人都吃的干干净净。
陈浩天是个闲不住的,见没事就跟夏老头聊了起来,这一来二熟的就知道了他的经历。后来只要没事他俩总会过来,还会带着其他同学来捧场。
渐渐地生意居然好了起来,夏老头也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快走快走,再晚点他要关门了。”陈浩天拉着后面的人就跑了起来。
刚跑到门口,骆衍笙就看到窗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尚煜。
陈浩天没管那么多,进去就大喊“夏老头!贵宾两位!”
厨房里的人探出半个脑袋“呦,臭小子来了。”
“哎呦,这几天忙着考试嘛”陈浩天掀起厨房的帘子钻了进去“咦,你是不是知道我们要来啊,粉都炒好了。”
“去去去,没看见外面坐着人呢?”
“哪呢?”陈浩天探头看了出去,靠窗的位子上确实有人,但不止一个。
就刚刚陈浩天聊天的功夫,骆衍笙已经跟那人坐一块了,正趴在桌上刷视频的人见对面冒出个人影,身子立马就正了。
看清那人是谁后尚煜就开始后悔了,这么多店为啥偏偏选这个,又偏偏还碰到了‘混的人’,还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店里这么多空位不够他坐的吗?
骆衍笙朝他打了声招呼“哈喽,你怎么在这?”
尚煜伸出两根手指在嘴下划了两下:“吃饭。”
“我知道是吃饭,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在医院,生病了吗?”骆衍笙之前看电影的时候见过聋哑人做手语,所以简单的他能看懂,但连贯起来就看不懂了。
只见对面的人叹了口气,就在手机上打字,然后将手机伸到他面前:“这里这么多空位,为什么要坐这?”
“哦,不能坐吗?”
收回手机,又打字“不能,我想一个人。”
“我不想一个人”
“陈浩天不是在吗?”
“他不算”
“谁不算?”不是人的人端着炒粉就出来了,将手里的炒粉放在尚煜面前,“趁热吃,夏老头的炒粉我敢说第二,这条街没人敢说第一。”
尚煜对他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送入嘴中,炒粉外带一点微微的焦脆,内里却软滑弹牙,不油不腻,口腔瞬间被香味填满。
尚煜好吃到眼睛都睁大了,陈浩天看到他那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说很好吃吧,你叫尚……煜是吧?”
还沉浸在美味中无法自拔的他,在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后才回过神来,缓缓点头。
“你平时话很少唉”陈浩天并不知道他的情况,这件事除了学校领导和班里的老师,就只有骆衍笙知道。
尚煜放下筷子,在手机打了一行字后递到他面前“说不了话。”
“!”陈浩天瞬间慌了,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刚刚冒犯了,那你耳朵上戴的?”
“助听器”
“哦哦哦,我刚还以为是蓝牙耳机呢,看着挺帅,还准备找你要链接呢,助听器的话就算了”陈浩天挠了挠头,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旁边的人“助听器?!”
骆衍笙抬手就把他的脸转了回去
这时夏老头端着两碗炒粉走了过来“来,炒粉好咯。”
两人接过东西,道:“谢谢夏老头~”
“谢谢夏爷爷”
“你看,还是我们衍笙顺眼。”夏老头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有些疑惑地问:“天天,这是你朋友吗?”
“对,朋友。”陈浩天很自然地回答。
“哦行,那这单就当爷爷请你吃的”夏老头热情地冲他笑。
尚煜连忙摆手,
“哎没事儿!天天的朋友第一次来我都会免单的,放心吃”说完就回厨房了。
陈浩天刚回头,手机就递到了他面前,尚煜的声音传来:“你跟爷爷说我不是你朋友,我等会儿会付钱的。”
“啊?”陈浩天一脸懵,“不是朋友吗?我以为我们坐一块吃饭算朋友了呢。”
“不是”
“哎,行吧行吧,那他也不会收你钱的”陈浩天不理解免费的饭居然还会有人不要。
骆衍笙坐在一旁一边吃着炒粉,脑子里都在思考尚煜吃粉时的眼神,跟在水房瞪他的眼神几乎一致。
只是刚刚给他的感觉是惊喜和喜欢,水房里的只有错愕。
为什么呢?是因为骂了他一句哑巴,还是因为只骂了他一句哑巴。但那个眼神现在看来不是凶他的,想到这居然莫名笑了。
“笙儿,你干嘛?”陈浩天正去冰箱拿奶呢,转过头就看到他在低头笑“夏老头给炒粉下药了啊,怎么吃着吃着还吃笑了。”
夏老头当即就从帘子后窜出头来“下药也是下你碗里。”
尚煜倒是没有多惊讶,他认为混的人一般都会这样莫名其妙,虽然这个‘混的人’成绩还很好。
尚煜迅速扒完碗里的粉,趁他们没注意,用手机扫了付款码就往外走,刚扫完码就被陈浩天叫住。
“尚煜!”
他以为被发现了,都准备好怎么跟他解释今天这个钱他是一定要付的,就看到兜里多了瓶牛奶。
“给,牛奶,路上喝。”刚想转身回去,又怕他有负担,便补充道:“笙儿请的,不用付钱。”
尚煜捏了捏兜里的奶,又回头看向屋内,骆衍笙正朝他笑着摆手,不禁让他打了个冷颤,付完钱后迅速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
“哟,走这么快。”陈浩天刚想回头看看人还在不在,就没影了。
店里的收银机这时也收到了付款通知,夏老头气冲冲地跑出来,手里还戴着洗碗的手套,泡沫还挂在上面“哎呀,不是说了不让付吗?”
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个人,“那小孩呢?”
“走了呗。”陈浩天漫不经心地回应
“你也不拦着点?”
“我都不知道他啥时候扫的,是吧笙儿?”他推了推旁边的人
“在你去拿奶的时候扫的”
“那你不拦着?”
“为什么要拦着,人家想付你也拦不住,不然他心里会认为你们是在可怜他。”骆衍笙吃完粉擦了擦嘴也准备付款。
“哎,你干什么!”本来就生气的夏老头看到他这样更生气了:“衍笙,你也要惹我生气吗?”
“习惯了。”他默默将手机收了回去。
“哎~”夏老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叹啥气呀,不知道叹气散财吗”陈浩天喝着奶嘟囔道。
“这孩子就是太实诚,又不能说话,耳朵也出了问题,刚刚来的时候都是用手机打字跟我说的,也不知道这几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夏老头看着门外,一脸担忧地回到了厨房。
骆衍笙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也默念“看来得换个别的礼物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