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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身不由己 “从六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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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多远的手顿了一下。
“医生说以后大概率不能再踢那种强度的比赛了。”陈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变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死死地揪着床单,“可能就是踢不了了,玩玩倒是可以,但正式的比赛,估计不行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何多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发抖。如果不仔细看你根本看不出来,但陈致看得出来。
陈致看何多远的那些微小动作已经看了十四年,这个人笑的时候嘴角先往哪边歪,生气的时候眉毛会皱成什么形状,难过的时候会先沉默五秒钟然后说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来转移话题。
所有这些,陈致都知道。
过了一会儿,何多远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他看着陈致,声音有点哑,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特别清楚:“你还踢不踢?”
陈致愣了一下。
他没有问“能不能踢”,他问的是“还踢不踢”。
这两个问题不是一个意思。
能不能踢是问身体,还踢不踢是问心。
何多远在问的不是他的膝盖还能不能支撑他在球场上奔跑,而是他还有没有那个心气。
那个就算全世界都说你不行你也要证明给他们看的那个心气。
陈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腿上那个金属支架,看着纱布下面鼓起来的膝盖的形状,看着那只戴着住院腕带的手。
他想起所有那些看不见他的努力,只用“天才”两个字就把他所有付出都一笔勾销的人。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何多远没忍住眼泪的话,他没有用很重的语气也没有用什么修辞,就是普普通通地说了出来。
“我还想踢。”
何多远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是那种哭了就会出声的人,眼泪就这么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卫衣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好像擦不完,一直在流。
陈致看着他哭,不知道怎么的,鼻子也酸了一下。
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何多远哭,手里还握着那个水杯,杯子里的水已经有点凉了。
何多远哭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行。”他说,“那你踢。我陪你。”
“你能怎么陪我?”陈致问。
“我怎么不能陪你?”何多远反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何多远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笑起来的时候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来很狼狈,但也很真。
何多远抽了抽鼻子,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把那碗粥又往陈致那边推了推。
“先把粥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致这次没有推辞。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
粥是温的,青菜切得很碎,粥底熬得很稠,入口即化。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第一口粥下去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有点恶心,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何多远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喝,一句话都没说,但他从头到尾都在看。
陈致把空碗放到床头柜上的时候,注意到何多远的眼眶还是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放松了很多。何多远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再攥成拳头了,而是松松地摊开着。
“你这几天没上课吧?”陈致问。
“请了假。”何多远说,“我妈帮我请的。”
“你妈知道……”
“知道,她说让你好好养伤,等你出院了来我们家吃饭,她给你炖排骨汤。”
陈致没说话,只是把脸偏向了窗户那一边。
过了一会儿,陈致忽然开口了。
“对了,比赛最后……”他顿了顿,“最后赢了还是输了?”
何多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你不知道?”
“我踢完那脚就倒了,后面的事不记得了。”
何多远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伸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新闻,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是体育频道的赛后报道,标题很大,黑色的粗体字写着:世青赛半决赛,一中校队2:1绝杀西班牙队,历史性闯入决赛。
陈致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五秒钟,然后问了一句:“第二个球谁进的?”
“你。”何多远说,“你倒下之前进的那个是绝杀球,裁判吹哨的时候比分就是2:1,后面就没再进球了,你们队守了最后几分钟,守住了。”
陈致慢慢地靠回床头,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投向了天花板。
他赢了。
他用一条腿赢的。
那个球让他的队伍进了决赛。
但他进不了决赛了。
因为他现在躺在这里,左腿被裹在纱布和支架里,连上厕所都要靠人扶,连水杯都握不稳。
他的队伍要去打决赛了,而他不在了。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会为这种事情难过的人,他一直觉得足球就是足球,比赛就是比赛,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他从来不会在比赛结束后哭,不会在输球后砸更衣室,不会因为拿了冠军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陈致闭上了眼睛。
何多远把手机收回去,没有打扰他。他只是把椅子又往前拉了拉,让自己坐得离陈致更近一点,然后把陈致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了被子里面。
他的手指碰到陈致手背的时候,陈致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何多远。”陈致闭着眼睛说。
“嗯。”
“你别走。”
何多远的手指还在被子边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陈致的肩膀。
“不走。”他说,“哪儿也不去。”
陈致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何多远坐在旁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他看了一眼陈致的吊瓶,液体还有大半瓶,流速正常,又看了一眼陈致被固定住的左腿,纱布没有渗血,支架的位置没有移动。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等护士来换瓶。
护士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了。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把陈致弄醒了。陈致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有些涣散,然后他看见了何多远,目光就定了下来,好像只要这个人还在,其他的事情就没那么重要了。
护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圆的脸,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温柔。
她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吊瓶,然后开始检查陈致腿上的情况。
她一边检查一边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陈致摇了摇头。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何多远,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点什么,写完了抬起头说:“你昏睡了两天,我们都很担心,手术很成功,但你这次伤得很重,膝盖粉碎性骨折,听说是踢球的时候受的伤?”
陈致没说话。
何多远替他说了:“嗯,踢球的时候被人故意踹的。”
护士的手停了一下。“故意?”
“故意的。”何多远说道,“对方用膝盖撞的他的支撑腿,直接撞碎的。”
护士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检查。
她可能在医院里见过太多这种事情了,运动员也好,普通人也罢,有很多人的腿不是自己摔断的,是被别人弄断的。
但她没有说什么可惜不可惜的话,因为她知道这种话说出来没有意义,对躺着的那个人来说只会更难受。
“你今天先别下床,”护士检查完后直起身来说,“明天康复师会过来给你做评估,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做康复训练。你伤的这条腿暂时不能承重,上厕所或者想活动的话一定要叫人帮忙,不要自己硬撑。”
陈致点了点头。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何多远从袋子里又拿出了一些东西。
一盒纸巾,一包湿巾,一管润唇膏,一条新毛巾,还有一个充电器。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在床头柜上。
陈致看着他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你不是什么都没带吗?”何多远头都没抬,“你从救护车上下来就进手术室了,手机在队医那儿,衣服也不知道在哪儿,我给你拿了充电器来,等手机拿回来了你就能用了。”
他把润唇膏拆开,递过去。“你嘴唇都裂了,抹点这个。”
陈致接过去,拧开盖子,抹了一点在嘴唇上。润唇膏是薄荷味的,凉凉的,嘴唇上干裂的那种紧巴巴的感觉缓解了不少。
他拧好盖子,把润唇膏握在手心里,拇指在盖子上来回摩挲着。
“你怎么知道这个牌子?”他问。
何多远正在擦床头柜上洒的水渍,随口说了一句:“你以前用的就是这个,我以为你只用这个牌子。”
陈致没再问了。
他把头靠在枕头上,看着何多远忙来忙去。
何多远把床头柜擦干净,把东西重新摆好,又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把椅子挪到床尾靠墙的位置,把自己的卫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穿着里面的白色T恤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你是不是瘦了?”何多远忽然看他一眼问。
“不知道。”
“脸都凹进去了。”何多远皱了皱眉,“你这几天吃了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吃。”
“怪不得。”何多远站起来,“我再去楼下超市给你买点东西,你想吃什么?粥我还可以买,还有牛奶,豆浆,或者你想吃面?”
陈致想了想,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何多远差点没听见。
他说的是:“你快点回来。”
何多远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陈致。陈致没有看他,眼睛看着窗外,左腿被固定在架子里,病号服大了一号,把整个人衬得更瘦更小,何多远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
“我十分钟就回来,”何多远站在门口说,“你别乱动。”
陈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笑,何多远看见了,然后他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致一个人躺在病房里。
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慢慢伸到枕头旁边,摸到了刚才何多远递给他的那根润唇膏。
他把润唇膏握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把手缩回了被子下面。
眼睛有点热,但他还是没有哭。
到了下午,康复师来过了。
康复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剃着板寸头,说话干脆利落,一看就是那种在医院里待了很多年见过各种伤病的人。
他带着两个实习生进病房的时候,陈致刚让何多远帮着翻了个身,后背的骨头被床板硌得生疼,正在那里调整姿势。
周康复师站在床边,把陈致左腿上的纱布和支架拆了一部分,露出膝盖的轮廓。陈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后悔看了。
膝盖肿得很厉害,皮肤被撑得发亮,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紫红色。
表面有手术留下的缝线痕迹,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蜈蚣的脚一样趴在肿胀的皮肤上。
整个膝盖的形状已经完全变了,不是正常人膝盖应该有的那个样子。
周康复师伸手轻轻地按了一下膝盖旁边的一个位置,问:“这里疼不疼?”
陈致咬了一下嘴唇。“疼。”
“这里呢?”手指换了个位置。
“疼。但没有刚才那个位置疼。”
“这里?”
“有一点。”
周康复师一边检查一边在本子上记录,记录完了抬起头来,看了看陈致,又看了看病历,问道:“你是踢球的?”
陈致点了点头。
“踢了多久了?”
“从六岁开始算的话,十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