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以对》涯川

1、狭路相逢 准确来说是

　　陈致站在球员通道的入口处，听见外面体育场里热闹的声音。
　　那种声音他听过很多次了，几万人的欢呼，呐喊，嘘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队长袖标紧紧勒在左臂上，袖口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过太多次。

　　“陈哥，紧张了？”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致没回头，他知道是赵鸣，队里的右边锋，也是跟他合作时间最长的队友，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没有。”
　　赵鸣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样子，笑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裁判组走在前头，陈致作为队长，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们，十六个人，穿着黑色的客场球衣，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

　　陈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通道尽头的出口，那里有一大片光，亮得刺眼，几乎看不清外面的具体情况，只能隐约看见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和不断挥舞的旗帜。
　　这场比赛很重要。

　　世青赛半决赛，赢了就进决赛，输了就回家。
　　对手是西班牙队，技术和控球能力都极强，赛前所有媒体一边倒地看好对方，觉得一中校队能走到半决赛已经是个奇迹了，不可能再往前进一步。
　　陈致没看过那些报道，但赵鸣看了，还气得半死，在酒店里骂了好一阵，陈致当时就坐在床边系鞋带，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别看了，没什么意义。”

　　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意义。
　　别人说什么，跟他要做什么，从来都是两码事。

　　十二岁那年，省队来学校选人，教练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身体条件一般，不太适合走职业这条路。
　　他回家以后没跟任何人说，只是第二天开始，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跑了整整一年，第二年再去，教练没认出他，看完以后说这小孩不错，要不要来试试。

　　他从来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球员。没有天生的爆发力，没有让人羡慕的身高优势，他有的东西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摔倒过无数次，也爬起来过无数次，这些没人看得见。
　　或者说，没人想看见。

　　“陈致！”领队老师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名单，表情有点凝重，“对方今天上了全主力阵容，你特别注意一下他们的十五号，这个人踢法比较脏，前面几场比赛都有争议动作，你别跟他起冲突，保护好自己。”
　　陈致点了点头。领队老师还想再叮嘱几句，但裁判已经开始催促队伍进场了，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到一边。

　　陈致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从球员通道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大了，像是被人放大了手机音量键一样，看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大部分是西班牙队的球迷。
　　一中的球迷也有，大概来了不到一千人，被挤在看台的角落里，举着横幅，上面写着“一中必胜”四个字。

　　陈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是那种喜欢煽动观众情绪的球员，不会在进球后滑跪。
　　有人说过他太闷了，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球员。他也不反驳，因为他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双方队长握手，挑边，各自回到自己的半场。陈致站在中圈旁边，等着裁判开球的哨声，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压在前脚掌上，眼睛扫过对方的阵型。
　　西班牙队排的是四三三，前场三个人站位非常靠前，显然是准备从一开始就高压逼抢。

　　“他们前场压得很靠上，”陈致侧头跟身后的李浩说，李浩是队里的后腰，负责中场的拦截和组织，“拿球以后别在后场多控，直接往前送，别怕丢。”
　　李浩点了点头，但陈致看得出来他有点紧张，嘴唇发干，脸有点白。

　　不怪他，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种级别的比赛中面对这样的对手，整支队伍里，真正见过这种场面的只有陈致一个人。
　　其他大部分队员，进一中的时候连市里的比赛都没踢过几场，是陈致一点一点带着他们练起来的。

　　一个普通的高中，重点高中的名头挂在那里，但足球这个项目上，当初就是个空白。
　　没有梯队，没有青训，没有系统性的训练计划，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足球场都差点没有。

　　陈致高一入学的时候，校队一共就十三个人，装备破破烂烂的，教练是个体育老师，本职是教篮球的。
　　是他把这一切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每天早上比别人早到四十分钟训练，晚上加练到保安来锁门。
　　他一个人把队里所有位置都踢过一遍，是因为每个位置都缺人，他得先自己学会了，再教给别人。

　　前锋不会跑位，他就带着前锋一遍一遍地在场上跑，跑到对方记住为止。后卫出球慢，他就站在对面当前锋，一次又一次地逼抢，逼到后卫学会在压力下出球为止。门将站位有问题，他就站在点球点上，一脚一脚地射，让门将在一百多次扑救里自己找到感觉。
　　这些事情，队里的人都知道。
　　但知道和记在心里，是两回事。

　　裁判的哨声响了。

　　陈致把球轻轻拨给旁边的赵鸣，然后自己往前跑，赵鸣把球回给后场的李浩，李浩接球的一瞬间，对方的前锋就已经逼上来了，速度很快，李浩身体一僵，勉强把球捅给了边路，力度小了，被对方边前卫断了下来。
　　陈致立刻回追。

　　他的回追速度很快，这是他用无数次冲刺练出来的，对方边前卫刚把球往前带了两步，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贴了上来，速度极快，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球已经被陈致从侧面捅出了边线。
　　陈致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冲着李浩喊了一声：“出球快一点，别犹豫。”

　　李浩冲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知道了。
　　这就是陈致在场上的样子他不怎么喊，不是那种全场都在指挥队友的队长类型，但他喊的每一句都是最直接有效的提醒，他不会说废话，也不会安慰人，更不会说“没事没事再来”，他说的东西永远都是指向下一个动作的。

　　对方边线球发出来，西班牙队开始展现他们的传控能力。球在他们脚下滚得非常流畅，一个人传球，一个人跑位，球到人到，几乎不需要停顿。
　　一中队的防线被拉扯得不成样子，陈致在前场拼命地逼抢，但一个人逼抢的效果实在是太有限了，他逼上去，对方就把球传给下一个人，他再追过去，球又传走了，像在跟一群影子踢球。
　　第八分钟，西班牙队创造了第一次有威胁的进攻，他们的十号球员在中场送出一脚直塞，穿透了一中队的整条防线，九号前锋斜插上来，单刀面对门将。

　　陈致当时在十米之外，他知道自己已经追不上了，但他还是在全力往回跑。
　　门将张晨阳出击了，他判断对了方向，扑了一下，球改变了路线，弹在立柱上，又弹回来，被赶回来的李浩大脚解围了出去。
　　看台上传来一阵叹息声，但很快就变成了掌声，主场球迷在为自己球队错失机会而惋惜，客场球迷在为张晨阳的神勇扑救而鼓掌。

　　陈致走过去，拍了拍张晨阳的肩膀，没说话，张晨阳也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比赛继续进行，西班牙队的控球率越来越高，一中队几乎拿不到球，赵鸣每十分钟才会在直播镜头里出现一次，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防守，回追，用自己的身体堵对方的射门。

　　第十五分钟，陈致终于拿到了本场比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球权。
　　李浩在后场断球，抬头看了一眼前场，然后直接一脚长传找陈致。球在空中飞了将近四十米，陈致一边后退一边用胸口把球卸下来，球从胸口落到脚下。

　　场边的西班牙队助理教练看见这个停球，偏头跟主教练说了句什么，主教练没说话，只是盯着陈致看。
　　陈致把球停好以后，对方的两名防守球员已经贴上来了，一个在前面封堵他的前进路线，一个在侧面防他变向。
　　陈致没有急着过人，他先把球护在脚下，等赵鸣从边路插上来，然后用脚后跟把球磕给了赵鸣。

　　这个脚后跟传球很突然，对方防守球员完全没有料到，球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精准地滚到了赵鸣的跑动路线上。
　　赵鸣接球的时候已经接近底线了，他看了一眼禁区里的情况，一脚传中，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球门后点，一中队另一名前锋在抢点，但对方中后卫比他高了将近十厘米，先一步把球顶了出去。
　　球落在禁区外，被对方后腰拿到，西班牙队重新组织进攻。

　　陈致转过身来，一边往回跑一边调整呼吸刚才那次进攻虽然没能形成射门，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对方的防线不是铁板一块，只要节奏够快，就能撕开缺口。
　　他需要一个进球，不，准确来说是这支球队需要一个进球。

　　一中队的所有球员，在这种高压下踢了十五分钟，每个人的身体都是紧绷的，心里都在打鼓。
　　进一个球，让他们看见希望，相信自己能赢，从“撑住别输太惨”变成“我们能赢”。

　　这从来不是战术问题，这是心理问题。
　　而在一中这支球队里，解决心理问题的唯一方式，就是陈致进球。
　　第二十三分钟，机会来了。

　　赵鸣在右边路被对方边后卫放倒，裁判判了任意球。
　　这个位置不太好，距离球门大约三十五米，而且偏右，角度很小，直接射门的难度非常大。对方防守球员也觉得这个位置的任意球没什么威胁，只安排了两个人去排人墙，其他人都在禁区里准备防传中。

　　陈致站在球前。
　　李浩走过来，弯腰假装要配合他，压低声音问：“传还是射？”
　　“射。”陈致的回答很干脆。

　　李浩没废话，站起来，做了一个掩护的动作，从球的上方跑过去，把对方人墙的注意力骗开了一瞬间。
　　就是这一瞬间。
　　陈致助跑，三步，左脚踩定，右脚内侧兜住了球的外侧，他的小腿摆动幅度不大，但爆发力极强，球在触脚的瞬间被施加了剧烈的旋转，先是朝着远离球门的方向飞出去，绕过人墙的外侧，然后开始剧烈地内旋，朝着球门的左上角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