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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梧桐树 周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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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盛景学院浸在骤降的气温里,风卷着半黄的梧桐叶擦过教学楼的窗沿,簌簌落了一地碎金。
谢恒走进教室时,晨辉恰好斜斜切过东面的玻璃窗,在深棕的课桌上投下长短错落的菱形光斑,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隔夜消毒水的淡味。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扫向后排靠窗的位置——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迟曜的位置空了。
不是没人在的空,是连属于他的痕迹都被清空的空。座位被换到了教室最靠西的墙角,和谢恒的位置恰好拉成整个教室最远的对角线。更让谢恒胸口发闷的是,迟曜正站在他们坐了半个学期的旧座位旁,低头整理抽屉里的东西。
那标志性的酒红色狼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透明的白,像第一场落下来还没被踩过的雪,冷得扎眼。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小揪,露出来的后颈冷白,那排银闪闪的耳骨钉还嵌在耳骨上,亮得刺人。他穿了件挺括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站在光里,像尊刚从冰库里搬出来的石膏像。
教室里静得反常,所有人都低着头偷瞄,细碎的议论声压在嗓子眼里,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稍微碰一下就能断。
谢恒站在门口,看着迟曜的手从抽屉里一样样往外拿东西:他写满公式的便签纸,两人一起做竞赛实验时画满草稿的演算纸,暑假去游乐园的票根,爬后山时在山顶拍的拍立得,甚至还有上周数学课他顺手塞给迟曜的那颗柠檬糖,糖纸还亮着黄澄澄的光。
迟曜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清理不属于自己的垃圾。他拿起每样东西,目光扫过一秒,指尖一松,东西就落进脚边的空垃圾桶里。
“啪嗒。”
“啪嗒。”
每一声轻响都像细针,一下下扎在谢恒的心上,麻意顺着血管爬遍四肢百骸。
直到迟曜拿出最后一样东西,谢恒的呼吸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是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边角绣着细银的暗纹,是他上次陪迟曜去手工店时,迟曜蹲在柜台前挑了半小时的款式。盒盖掀开时,晨光落在上面,晃出一点冷冽的金属反光。谢恒站得远,看不清细节,但他比谁都清楚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迟曜盯着盒子看了三秒,眼尾的泪痣在光下像颗冷掉的朱砂。他没什么表情地合上盒盖,手腕一抬,盒子在空中划了道利落的弧线,“咚”的一声沉进垃圾桶底。
整个教室彻底安静了,连翻书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迟曜把半抽屉和谢恒有关的回忆像扔垃圾一样丢掉,然后拎起单肩包,头也不回地走到了新座位,全程没往谢恒的方向瞟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像在处理一件早就该完结的、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谢恒站在原地,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嗡嗡声。他盯着垃圾桶露出的半角深蓝丝绒,盯着散在上面的照片和便签,晨辉落在那些被丢弃的东西上,镀了层薄薄的金,像场荒唐又讽刺的告别仪式。
上课铃刺耳地响起来。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看见迟曜的新座位愣了愣,最终什么也没说。谢恒机械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书包滑到地上都没察觉。
一整节课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教室西侧飘。迟曜背挺得很直,白色的头发在窗边的光里近乎透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转笔、偷摸看窗外、或者趁老师写板书时扔小纸团过来。他只是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隔着大半个教室隐约能听见,乖得像个完全陌生的好学生。
谢恒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个盒子被扔进垃圾桶的瞬间,就彻底死了。
课间休息时,压了一早上的议论声终于敢冒出来。
“曜哥怎么忽然染白头发了?也太酷了吧?”
“酷什么啊,你没看见他换座位了?之前不是一直跟谢恒坐一起吗?”
“他俩最近本来就不对付啊,艺术节之后就没见一起走了。”
“哦对哦,现在贴吧全是幸逸和纪言亭的帖子,我昨天还看见他俩在图书馆后面牵手呢!”
“我磕的CP终于成真了!上次纪言亭发的朋友圈,手上的戒指一看就是幸逸送的好吗!”
细碎的声音像苍蝇一样绕着谢恒转,他盯着数学课本上扭曲的公式,那些符号爬来爬去,拼成的全是迟曜上次笑着跟他说“等你生日我给你个惊喜”的样子。他不敢低头去看那个垃圾桶,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鼻尖发酸。
第二节课间所有人都去操场做操,谢恒借口肚子疼留在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转。他走到垃圾桶边,蹲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垃圾袋是早上刚换的,那些东西安安静静躺在白色的塑料袋上,像一堆被遗弃的遗物。
谢恒指尖抖得厉害,先捡起那张游乐园的拍立得。照片上的迟曜搭着他的肩,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自己站在旁边,耳根红着,笑得拘谨。背景是彩色的气球和转起来的木马,阳光亮得晃眼。现在照片的边角沾了点灰尘,迟曜的笑脸糊了一小块。
他又捡起那些演算纸,上面有迟曜潦草的解题步骤,页脚还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戴眼镜,一个扎小揪,丑得要命,是之前迟曜上课无聊画的他俩。
最后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轻得像片羽毛,握在手里却沉得他手腕发酸。他深吸了口气,掀开盒盖。
里面是枚素圈银戒,没有任何花纹,内圈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X.H & C.Y。
谢恒和迟曜。
戒指在晨辉里闪着冷光,谢恒盯着那行刻字,想起上个月迟曜躲在宿舍里磨戒指,手指被锉刀磨出好几个水泡,还傻笑着跟他说“等你生日当天给你戴,我们就公开”。现在这枚戒指躺在垃圾桶里,像场还没来得及开场就已经谢幕的梦。
他指尖收紧,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疼得他眼睛发涩。
“你在干什么?”
冷不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恒猛地抬头,迟曜站在教室门口,双手插在黑色牛仔裤的口袋里,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的背光里像团不真实的雾。他的表情很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谢恒,里面空空的,没有愤怒,没有伤心,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谢恒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举了举手里的盒子,“这个戒指……”
“扔了的东西就是垃圾。”迟曜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捡垃圾,可不是谢少爷该做的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白色的发梢扫过门框,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连个停顿都没有。
谢恒握着那个盒子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门口空荡荡的,风卷着梧桐叶从走廊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颤。
上课铃又响了。
他把那些东西小心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回到座位上坐了一整天。迟曜没有看他一眼,没有跟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从他座位旁边经过一次。他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中间却像隔了道看不见的墙,墙这边冰天雪地,墙那边早已春暖花开。
午饭时谢恒在食堂看见幸逸和纪言亭坐在角落的位置,纪言亭把碗里的胡萝卜都挑到幸逸盘子里,粉色的头发蹭在幸逸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幸逸一边吃饭一边伸手擦他嘴角的饭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几百遍。周围有人偷偷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压低声音尖叫“好甜”,论坛首页飘着好几个顶置帖,全是他俩的同框照。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理所当然,像迟曜之前说的那样——“他俩本来就该在一起”。
现在真的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天作之合。
只有他和迟曜,成了没人提的过去式。
放学时谢恒磨磨蹭蹭收拾书包,抬头就看见迟曜已经拎着包站在门口。纪言亭蹦蹦跳跳跑过来,拽着迟曜的袖子晃:“曜哥!一起走啊!幸逸在楼下等我们呢!”
“嗯。”迟曜点头,跟着纪言亭往外走。
幸逸跟在后面,看见谢恒时脚步停留,嘴唇张了会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三个人的背影在走廊的夕阳里拉得很长,纪言亭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迟曜偶尔嗯一声,幸逸走在旁边安静听着,像个完整的、谢恒永远也融不进去的世界。
谢恒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拎着书包往外走。校园广播在放轻快的流行歌,操场有人在打球,欢呼声隔着很远传过来,长椅上坐着互相喂零食的小情侣,一切都热闹又正常。
只有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走在人群里,却一点温度都感觉不到。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的消息:“今晚家里有宴会,礼服放在你房间床上了,别迟到。”
谢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冰凉,回复了个“好”。
走出校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盛景学院的尖顶染成暖金色,枫叶红得像烧起来的火,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谢恒知道,有些东西早就熄灭了。
彻底的,永远的,熄灭了。
就像迟曜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看着他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就像那枚躺在书包最深处的戒指,本应该在生日夜的月光下被戴在手指上,现在却成了个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一动就疼。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
是他胆小,是他怕被人议论,是他不敢面对旁人的眼光,是他一次次推开迟曜伸过来的手,是他亲口跟迟曜说“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别让别人误会”。
现在那座他躲了十几年的玻璃房子还在,可当初站在外面耐心敲玻璃的人,已经走了。
带着一头雪白的头发,和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背影,走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