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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艺术节 艺术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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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前一周,排练的弦绷到了最紧。
音乐厅的灯光总熬到后半夜才肯熄灭,钢琴声、台词练声、偶尔拌嘴的动静裹着晚风吹出老远,连走廊的声控灯都能被震得亮好几次。谢恒闭着眼都能弹完改编版《仲夏夜之梦》的所有配乐,可林薇的要求还在往上堆:“这里再飘一点!帕克出场的时候,你得让观众听见风里都飘着魔法粉末的味儿。”
迟曜的帕克确实像从剧本里跑出来的精灵。他踩着灯光在台上跳,旋转时酒红色的狼尾扫过空气,像一小团烧得旺的火焰,念咒语时尾音上翘,带着点独属于小精灵的狡猾劲儿。谢恒坐在钢琴后面看着他,指尖的音符不自觉就跟着迟曜的步子走——他跳得轻快,琴声就蹦着跳着往前跑;他蹲在花丛边搞恶作剧,琴音就沾了点鬼鬼祟祟的俏皮;他抱着花往仙后身边走,旋律又软得像浸了月光的云。
“停!”林薇又举着剧本喊了停,皱着眉看向舞台和钢琴的方向,“迟曜,谢恒,你们俩配合得太好了,好得有点过了。”
迟曜直接从台边跳下来,三两步走到钢琴旁,胳膊搭在琴盖上挑了挑眉:“什么意思?配合得好还不行?”
“不是不行,是……”林薇推了推眼镜,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你们俩的化学反应太强了。帕克和钢琴师本来没对手戏的,可每次你往钢琴这边瞟一眼,谢恒的琴声立马就变个调,像在跟你搭话似的。”
谢恒的手指猛地顿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他以为这点藏在旋律里的小心思只有自己知道,没想到早被人看了个明明白白。
“这不好吗?”迟曜弯了弯嘴角。
“不是不好,是太容易让人想多了。”林薇叹了口气,“观众会以为这是咱们特意设计的互动,可剧本里根本没这段啊。”
“那就当是特意设计的。”迟曜说得漫不经心,手指在琴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艺术本来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林薇还想劝,可抬头看见迟曜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耳尖已经泛红的谢恒,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们俩自己控制点度啊,咱们这是校园音乐剧,不是……”
“不是什么?”迟曜笑着追问。
林薇没理他,挥挥手就让所有人先休息十分钟。
谢恒借口去洗手间,快步走出了音乐厅。刚拐进走廊,就听见两个女生靠在窗边聊天,声音压得低,却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你刚才看见没?迟曜跳完那段,第一眼看的就是谢恒!”
“我天啊我看见了!那眼神软得都快出水了,说他俩没点什么我第一个不信。”
“可是……他们不都是男生吗?”
“男生怎么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不觉得他俩站一块儿的时候,连周围空气都甜滋滋的?”
谢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几乎是逃似的钻进了隔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掌心已经全是汗。
这段时间类似的议论就没断过。篮球赛结束后那场火锅局好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所有人都在猜他和迟曜的关系。有人说就是关系好的兄弟,有人说分明是双向暧昧,甚至论坛上都开了热帖,标题就叫「理性讨论S班那两位到底是不是在谈」。
谢恒偷偷点开看过。帖子已经盖了快一千楼,各种细节分析、偷拍照、所谓的“实锤”摆了满满一页。有篮球赛上迟曜赢了球朝他眨眼的抓拍,有放学时两个人并肩走的背影,还有刚才排练时,迟曜低头跟他说悄悄话的侧影。
最顶的那条回复有几千赞,写着:「不管是不是在谈,他俩站一起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谢恒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手机自动锁屏才反应过来,屏幕上映出他自己发烫的脸。
从洗手间出来,迟曜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抽烟。月光从窗户斜斜洒进来,给他整个人描了层浅银色的边,烟雾慢悠悠往上飘,在月色里散成细碎的白雾。
“出来了?”迟曜看见他,顺手把烟掐灭扔去垃圾桶,“走吧,该回去排练了。”
“迟曜。”谢恒忽然叫住他。
“嗯?”迟曜转过身看他。
“你……”谢恒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看过论坛上的帖子吗?”
迟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看过啊。”
“那你……”
“我在意吗?”迟曜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半步的距离,月光落在地板上,把两个影子叠在了一起。“谢恒,我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想,我只在意你怎么想。”
谢恒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震得他耳朵发麻。
“可是……”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如果……如果那些猜测是真的呢?”
走廊里忽然静得吓人,连远处的琴声都听不见了。迟曜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有点发慌的脸。
“谢恒。”迟曜的声音低哑,“你这话,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谢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是在问谁?问迟曜会不会也喜欢他?还是问那个总在深夜翻聊天记录、弹琴时下意识追着迟曜身影、每次对视都心跳漏拍的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敢承认心意?
“我……”他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三个字,“我不知道。”
迟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了然的温柔。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谢恒泛红的耳尖,温度像一小簇火,蹭得谢恒浑身都麻了一下。“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问我。”
那触碰只有短短一秒,可谢恒觉得耳尖的温度一路烧到了心口,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再回到排练厅,谢恒的状态彻底飘了。一连弹错三个音,连最熟的过渡和弦都弹得磕磕绊绊。林薇喊了三次停,最后无奈地摆摆手:“得得得,今天就到这儿吧,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儿,再练也没用,都回去睡觉,明天早点来。”
“抱歉。”谢恒低着头,指尖还在发烫。
“没事没事,这段时间大家都累。”林薇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啊,马上就演出了,别掉链子。”
人很快走空了,谢恒还坐在钢琴前发呆,盯着乐谱上的音符,可一个都看不进去。迟曜换好日常的衣服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琴凳上坐下:“走,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
“用。”迟曜直接拿起他放在琴盖上的书包,站起身,“你现在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我怕你走半路上撞树。”
夜晚的校园静悄悄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啊晃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时不时就叠在一起。
“谢恒。”迟曜忽然开口。
“嗯?”
“等艺术节结束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谢恒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转头看迟曜,对方正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暖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什么事?”他的嗓子有点干。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迟曜转过头冲他笑,虎牙尖露出来一点,“现在先好好准备演出,嗯?”
那笑容太亮,亮得谢恒有点不敢看。他想问,想现在就知道答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迟曜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演出做好。
车停在谢恒家楼下的时候,迟曜从后座拿了个纸袋子递给他。谢恒打开,里面是一本精装的德彪西琴谱,封面上印着复刻的签名,摸上去还有凹凸的纹理,是他找了很久都没买到的版本。
“这是……”谢恒抬头看他。
“上次听见你说想要这本。”迟曜靠在车门上,声音很轻,“我想让你把《月光》当成安可曲来准备,等演出结束了弹。”
谢恒握着琴谱的手指紧了紧。安可是留给最受欢迎的节目的,他们甚至还没开始演出,迟曜怎么就这么确定?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有安可的机会?”
“因为我们的节目肯定是最好的。”迟曜说得理所当然,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扫过谢恒的耳朵,“那天我会在台下看着你,大钢琴家。”
说完他就退了回去,挥了挥手笑:“快上去吧,晚安。”
“晚安。”
谢恒站在楼下,看着车开远了才转身上楼。手里的琴谱还带着点纸页的墨香,月光落在封面上,德彪西的签名闪着浅淡的光。他忽然想起迟曜在走廊说的话——等你想清楚了再来问我。
他想清楚了吗?
他当然清楚自己喜欢迟曜。清楚那些失控的心跳不是错觉,清楚每次琴声跟着迟曜的步子走不是巧合,清楚刚才被他碰过的耳尖,到现在还在发烫。可他不清楚迟曜的心意,不清楚那句“有事跟你说”到底是什么,不清楚那个轻飘飘的触碰,是不是和自己的心意一样重。
他不知道。但他想,等到艺术节那天,一切都会有答案的。
进门的时候,母亲难得在客厅坐着,手里端着杯红酒,看见他回来抬了抬眼:“艺术节是下周五?”
“嗯。”
“我会去。”母亲的语气没什么波澜,“谢家的孩子在这种场合,不能出岔子。”
谢恒没说话。他忽然想起上次去迟曜家吃饭的场景,暖黄的灯光,满桌的菜,迟曜的母亲笑着给他夹菜,说“曜曜很少带朋友回家”。那是他从来没感受过的,家的温度。
“妈。”他忽然开口。
“什么事?”
“如果……”谢恒顿了顿,“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失望的事,你会怎么样?”
母亲放下酒杯,抬眼看他。那双和他长得很像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那要看是什么事。”
谢恒没再问,转身上了楼。进了房间把灯打开,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银色的绒。他翻开那本新的琴谱,指尖在《月光》的音符上轻轻扫过。
梦幻的,朦胧的,像一场舍不得醒的梦。
就像他现在的日子。
但谢恒知道,艺术节之后,这个梦要么醒过来,要么……就变成真的。
他趴在窗台上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迟曜眼睛里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迟曜发来的消息:「琴谱喜欢吗?」
谢恒敲下两个字:「喜欢。」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才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枫叶胸针的盒子,胸针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胸针别在睡衣的领口,金属的凉意贴在皮肤上,心里却暖得发烫。
窗外的月亮安安静静挂在天上。周五,艺术节,安可曲,《月光》。还有迟曜要跟他说的那件事。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首写了大半的奏鸣曲,就等着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来。
而谢恒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弹完所有的音符,准备好站在聚光灯下,准备好……去迎接那个答案。
不管是什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