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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酒馆密卷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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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廓街的夜,从未真正宁静过。
这条环绕大昭寺的转经道,白日里是朝圣者的海洋,入夜后则成了另一番天地。灯火从酒馆、茶馆、商铺的门缝中渗出,将石板路染成昏黄。远处大昭寺的金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辉,与街面上的温暖灯火形成奇异的对比。
卓玛穿过人群,一袭素色藏袍在灯火中显得格外低调。她的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辫梢系着小小的银铃,行走时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如远处雪山融水滴落石上。这银铃不仅是装饰,更是情丝绕修炼者特有的标记——每一枚银铃都经过特殊炼制,内含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可在关键时刻化作杀敌利器。
她走过玛尼堆,绕过转经筒,在一家没有招牌的酒馆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串褪色的五彩经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什么古老的秘密。卓玛抬头看了一眼经幡,确认上面的结系方式——三正两反, knots交错,正是护卫族约定的标记。
她推门而入。
酒馆内烟雾缭绕,混杂着青稞酒、酥油茶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几张木桌旁坐着零星的客人,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赶路人,或是面色阴沉的江湖客。角落里有个独眼龙正在擦拭一把藏刀,刀身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在灯火下隐隐发光。另一桌坐着三个身穿羊皮袄的牧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柜台后,一个老妪正低头擦拭木碗。
她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如干裂的河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一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但卓玛知道,这双眼睛能在黑暗中看清三里外的动静。她的手异常灵巧,擦拭木碗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演练一套精妙的掌法。
卓玛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铜钱放在台上:“一碗青稞酒。”
老妪抬眼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珠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擦拭木碗。她转身从身后的酒坛中舀出一碗酒,放在柜台上。酒液呈琥珀色,表面浮着细微的泡沫,散发着浓郁的粮香。
卓玛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她喉头发紧,一股热气从胃里涌上来,直冲脑门。这是护卫族特制的青稞酒,里面加了某种草药,普通人喝了会醉三天三夜,但修炼过情丝绕的人喝下,却能短暂增强对金线的控制力。
她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这是护卫族的暗号,节奏源自某首古老的西藏世诗,据说那首诗记载着初代护卫族族长与灵童之间的约定。三短两长,意为“有急事,需接头”。
老妪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光,如鹰隼锁定猎物。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姑娘从何处来?”
“从山顶来。”卓玛答,这是约定的切口。
“山有多高?”
“高到看不见人间。”
“人间在何处?”
“在脚下,也在心中。”
三问三答,暗号对上了。
老妪点头,伸手接过卓玛从发辫中取出的纸鹤。她的手指触及纸鹤的瞬间,纸鹤自行展开,变回一张写满字的纸。这不是魔术,而是真气触发的机关——纸鹤的折法暗含特殊的真气印记,只有修炼过特定功法的人才能正确打开,若强行拆开,纸内的真气会瞬间焚烧纸面,令字迹化为灰烬。
老妪扫了一眼纸上的诗句,瞳孔骤缩。
“这是……达赖喇嘛的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卓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老妪的眼睛。
老妪沉默片刻,将诗稿叠好收入袖中。她转身,从柜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是青铜铸成,长约三寸,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地窖第三层,左边第五块砖,从上往下数。东西在里面。”老妪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你要小心,地窖里不干净。”
卓玛接过钥匙,指尖触及冰冷的青铜,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钥匙上附着某种禁制,像是为了防止外人盗用而设。她握紧钥匙,将情丝绕的真气输入其中,刺痛感才渐渐消退。
她转身,走向酒馆后方的地窖入口。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霉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腐烂的木头、发霉的青稞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卓玛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珠体散发着柔和的绿光,照亮了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缝隙中长满了青苔,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着幽幽的绿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水滴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窖中回荡,如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卓玛数着步数,一级,两级,三级……
第一层地窖堆满了酒坛,坛口封着红布,布上积满了灰尘。有些酒坛已经破裂,酒液渗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一滩滩暗色的水渍,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第二层地窖更加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墙壁上挂着几张破旧的唐卡,描绘着护法神的形象,但颜料已经斑驳脱落,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卓玛看了一眼那些唐卡,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画中护法神的眼睛似乎在盯着她,瞳孔深处有诡异的光芒闪烁。
她加快脚步,向第三层走去。
第三层地窖深入地下足有数丈,空气更加潮湿阴冷。墙壁上结满了蛛网,有些蛛网上还挂着干枯的虫尸,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投下诡异的阴影。地面上铺着青砖,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些砖块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微微下沉。
卓玛数着步数,走到左边第五块砖的位置,蹲下身。
她将钥匙插入砖缝中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青砖松动。
卓玛将砖块取出,露出下方一个不大的凹槽。凹槽中放着一卷羊皮,边缘已经磨损发黄,显然年代久远。羊皮卷上绑着一根红绳,绳结系成复杂的形状,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将羊皮卷取出,展开。
羊皮卷长约两尺,宽约一尺,正反两面都写满了藏文,字迹工整而古老,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不清。羊皮的质地很特殊,不像是普通的羊皮,倒像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某种动物的皮,触感细腻柔滑,带着淡淡的腥味。
卷首写着几个大字:“双灵童传说。”
卓玛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将夜明珠凑近,借着微弱的绿光,逐字逐句地阅读羊皮卷上的内容。
二
“初代护卫族族长贡嘎宁波谨记:
雪域有灵童,非一非二,乃双月同天之象。一曰武童,主武力护法,能感地脉、通草木、御水火、聆风语、明水镜,五感俱全,方可觉醒。二曰法童,主智慧传教,能悟经藏、解密意、通宿慧、破无明、证空性,五智圆融,方成正果。
武童与法童,如日月同辉,缺一不可。武童护法,法童传教,二者相辅相成,共护雪域安宁。若失其一,则灾祸横生;若双童并世,则佛法昌隆。
武童之觉醒,需经历‘自然五感’:地脉感应、水镜通明、火精控温、风语聆听、草木沟通。五感俱全,武童方成。
法童之觉醒,需经历‘智慧五智’:法界体性智、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五智圆融,法童方成。
双童成年之时,需于圣湖之畔行‘日月合璧’之仪,以武童之阳气引动法童之阴气,阴阳交汇,方可开启真正传承。传承之地,在玛旁雍错圣湖秘洞之中,洞口隐于湖岸北壁,需以双童之血共启。”
卓玛的手微微发抖。她继续往下看。
“护法之责,在护卫族。我族世代守护灵童,暗中护持,不令外人知。然百年之前,族中内讧,兄弟反目,致族灭人亡。余临终之际,将此卷藏于八廓街酒馆地窖,望后世有缘者得之,续我族护法之责。
羊皮卷背面,附有圣湖秘洞之地图。洞口开启之法,需武童与法童各滴一滴血于洞门之上,血融则门开。洞内有初代法童与武童留下的传承,得之可护雪域千年。
切记,此卷不可落入野心家之手,否则雪域将永无宁日。
贡嘎宁波绝笔。”
卓玛将羊皮卷翻到背面,果然看见一幅地图。
地图画得很精细,山川河流的走向清晰可见。最中心处画着一个湖泊的轮廓,旁边写着:“玛旁雍错,圣湖也,湖面如镜,能映前世今生。”湖泊北岸画着一处山壁,山壁上标注着:“秘洞入口,隐于藤蔓之后,需以双童之血开启。”
地图上还标注了从拉萨到玛旁雍错的路线,沿途经过羊卓雍错、江孜、日喀则、萨迦、拉孜,最后到普兰县的玛旁雍错。每条路线上都标注着驿站的位置和距离,甚至标注了哪些地方有护卫族的秘密联络点。
卓玛仔细研究地图,越看越是心惊。
这张地图的绘制年代至少在百年以上,但标注的路线和地点至今仍然准确。这说明绘制地图的人对西藏的地理了如指掌,甚至可能亲自走过每一条路。
她注意到地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圣湖秘洞之内,除双童传承外,尚有初代达赖喇嘛留下的‘龙脉图谱’,图谱记载雪域龙脉走向,得之可镇守地气,护佑众生。然图谱需三钥齐开:护卫族血脉、武童能量、天珠圣力,缺一不可。”
龙脉图谱。
卓玛想起仓央嘉措说过的话:“雪域之下,有龙脉纵横,如人体之经脉。龙脉通畅,则地气调和,风调雨顺;龙脉堵塞,则灾祸横生,瘟疫肆虐。”
原来龙脉图谱藏在玛旁雍错的圣湖秘洞里。
她将羊皮卷小心折好,藏入怀中。羊皮卷触及胸口时,传来一阵微微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卓玛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震撼,然后将青砖重新放回原位。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脚步声,是别人的。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地窖中格外清晰。卓玛凝神倾听,判断出来人至少有三个,步伐整齐,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酒客。
她熄灭了夜明珠,将自己隐入黑暗。
三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卓玛屏住呼吸,情丝绕的真气在体内流转,将她的心跳降至最低。这是情天密法中的“龟息诀”,能让人进入假死状态,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即使高手也难以察觉。
三个人影出现在地窖入口,手中举着火把,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如鬼魅般扭曲。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魁梧,身穿藏袍,腰间挎着一把弯刀。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颊,将鼻子分成两半,看起来狰狞可怖。另外两人也是壮汉,手持藏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确定在这里?”刀疤脸问,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
“确定。”一个壮汉回答,“线人说,护卫族在这里藏了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找。”
三人分散开,开始搜查地窖。他们翻动酒坛,敲击墙壁,甚至撬开地面的砖块,动作粗暴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卓玛躲在暗处,观察着三人的举动。从他们的身手和气息判断,都是练家子,武功不弱。刀疤脸的步伐沉稳,落地无声,显然轻功不错;两个壮汉虽然动作粗暴,但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避免发出声响,说明也受过严格训练。
他们是谁?谁派来的?
卓玛心中泛起疑问。护卫族的这个联络点极其隐蔽,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除非有人泄露了秘密,否则不可能被人找到。
难道是老妪出了问题?
不,不可能。老妪是护卫族的老人,世代守护这个联络点,忠诚无可置疑。那会是谁?
刀疤脸走到卓玛藏身的角落,火把的光芒几乎照到她脸上。卓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手指已经按在发辫的银铃上,随时准备出手。
刀疤脸的目光扫过她藏身的地方,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
卓玛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警惕。
“找到了!”一个壮汉突然喊道。
刀疤脸快步走过去,只见那个壮汉撬开了墙壁上的一块石头,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木盒,盒子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描绘的是莲花生大师降魔的故事。
刀疤脸伸手取出木盒,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卷经书,封面写着《金刚萨埵修法仪轨》。
“就是这个?”刀疤脸皱眉,显然不满意。
“线人说,护卫族藏的东西是一卷羊皮,记载着什么秘密。”壮汉说。
刀疤脸将经书拿出来,翻了翻,忽然脸色一变。他将经书的内页撕开,里面竟然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丝绢上写满了微小的字迹。
“找到了。”刀疤脸冷笑,将丝绢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就在这时,老妪的声音从地窖入口传来:“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刀疤脸转身,看见老妪站在入口,手中握着一根转经筒。转经筒是铜制的,表面刻满了咒语,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幽幽的金光。
“老太婆,不关你的事,滚开。”刀疤脸说,语气轻蔑。
老妪没有动,只是将转经筒举起,轻轻一转。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转经筒中传出,如百僧齐诵,震得地窖中的空气都在颤抖。卓玛感到耳膜一阵刺痛,连忙运功护住心脉。
两个壮汉惨叫着捂住耳朵,七窍流血,踉跄后退。刀疤脸虽然勉强稳住,但脸色也变了,显然被这音波攻击伤得不轻。
“你……你是修炼‘金刚诵’的高手?”刀疤脸咬牙问。
老妪没有回答,继续转动转经筒。嗡鸣声越来越大,地窖中的酒坛纷纷炸裂,酒液四溅。墙壁上的砖块也开始松动,灰尘簌簌而下。
刀疤脸知道不敌,怒吼一声,挥刀劈向老妪。刀光如虹,带着凌厉的刀气,直取老妪咽喉。
老妪侧身避开,转经筒一挥,砸在刀疤脸手腕上。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可闻。刀疤脸惨叫,弯刀脱手飞出,钉在墙壁上。
“走!”刀疤脸大喊,转身就跑。
两个壮汉连滚带爬地跟上,三人消失在黑暗中。
老妪没有追,只是收起转经筒,叹了口气。
“出来吧。”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苍老。
卓玛从暗处走出,看着老妪:“他们是什么人?”
“康巴家族的‘雪豹’。”老妪说,“鼻子真灵,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他们拿走了什么?”
“一卷假的。”老妪微微一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菊花,“真正的密卷,早就被你拿走了。那卷经书是我故意放在那里的诱饵,里面记载的东西虽然也是真的,但只是皮毛。真正的秘密,在你怀中的羊皮卷里。”
卓玛摸了摸怀中的羊皮卷,心中涌起一股敬意。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妪,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令人叹服。
“他们还会回来。”卓玛说。
“不会了。”老妪摇头,“金刚诵的音波已经伤了他们的经脉,没有三个月恢复不了。三个月后,这里已经没人了。”
她顿了顿,看着卓玛:“姑娘,你怀中的羊皮卷,关系到雪域的安危。你一定要把它安全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卓玛点头:“我知道。”
“还有。”老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卓玛,“这是护卫族族长的信物。从今天起,你就是护卫族的新族长。”
卓玛愣住了。
“我?”她不敢相信,“我只是第巴的私生女,一个被派来监视达赖喇嘛的棋子,怎么能做护卫族的族长?”
“因为你心中有善。”老妪说,“因为你愿意帮助仓央嘉措,愿意保护真正的灵童。护卫族需要的不是武功最高的人,而是心怀正义的人。”
她将玉佩塞进卓玛手中:“拿着。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宿命。”
卓玛握着玉佩,感到一股温暖的能量从玉佩中涌出,顺着经脉流入体内。这股能量与情丝绕的真气共鸣,在她体内形成某种奇异的循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这块玉佩……是什么?”她问。
“初代护卫族族长留下的信物,内含他毕生的功力。”老妪说,“只有心怀正义的人才能激活它。你刚才感到的温暖,就是玉佩认主的表现。”
卓玛看着手中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护卫族的族长,从未想过自己会肩负如此重大的责任。
但她没有拒绝。
因为老妪说得对,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宿命。
四
卓玛离开酒馆时,天色已经微明。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将布达拉宫的金顶染成淡金色。八廓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朝圣者在转经,手中转着经筒,口中念着六字真言,脸上带着虔诚的表情。
卓玛穿过人群,向布达拉宫走去。
她的怀中揣着羊皮卷,手中握着玉佩,心中装着太多的秘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改变。她不再是第巴的棋子,不再是仓央嘉措的监视者,而是护卫族的族长,是守护灵童的人。
但她也知道,这条路充满危险。
康巴家族已经盯上了护卫族的秘密,仁钦也在暗中谋划什么,第巴更是不会放过任何威胁他权力的人。而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子,能在这权力的漩涡中生存下去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试一试。
为了仓央嘉措,为了达瓦,为了雪域的安宁。
走到布达拉宫脚下时,卓玛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红宫的金顶。晨曦中,金顶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如一座金色的山峰耸立在云端。
她想起仓央嘉措的那首诗:“金顶雪光映我眸,前世明月照今舟。”
前世明月,今舟。
或许,她的前世也是护卫族的人,也在守护着灵童,守护着雪域。或许,这一切都是因果轮回,是宿命的安排。
卓玛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向布达拉宫走去。
五
布达拉宫内,仓央嘉措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星空,直到东方泛白。北斗七星已经偏移了半度,地脉的紊乱更加严重,他能清晰感觉到拉萨城北的地气正在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它们。
必须尽快行动。
但他不能离开布达拉宫。第巴的耳目无处不在,他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只能等卓玛回来,等护卫族做好准备,等合适的时机。
门开了。
卓玛走进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拿到了。”她将羊皮卷放在案上。
仓央嘉措拿起羊皮卷,展开细读。他一目十行,很快便将内容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双灵童。”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武童是达瓦,法童还不知道是谁。”卓玛说,“但羊皮卷上说,法童在萨迦寺方向。”
仓央嘉措点头:“洛桑他们也感应到了,已经去萨迦寺探查。”
“还有这个。”卓玛将玉佩放在案上,“老妪说,这是护卫族族长的信物,内含初代族长的功力。她让我做新族长。”
仓央嘉措看着玉佩,沉默片刻,然后抬头看着卓玛:“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卓玛老实说,“我从没想过要做什么族长,我只想……只想帮你。”
“帮我就是帮雪域。”仓央嘉措说,“你成为护卫族的族长,就能调动护卫族的力量,保护真正的灵童,保护雪域的安宁。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众生。”
卓玛沉默。
她明白仓央嘉措的意思,也明白自己的责任。但成为族长意味着更多的危险,更多的牺牲,更多的身不由己。
“我会陪着你。”仓央嘉措说,声音很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卓玛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中没有虚伪,没有敷衍,只有真诚和坚定。
她忽然想起老妪的话:“你心中有善。”
或许,这就是她成为族长的原因。不是因为武功高强,不是因为聪明才智,而是因为她心中有善,愿意为了正义而战。
“好。”卓玛说,“我答应。”
她拿起玉佩,挂在颈上。玉佩贴着胸口,传来微微的温热,像是在提醒她,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护卫族的族长,是无数先辈的传承者。
仓央嘉措微微一笑,从案上取过一张白纸,提笔疾书。片刻后,他将写好的纸折好,递给卓玛。
“这是我根据羊皮卷上的地图,重新绘制的路线图。”他说,“从拉萨到玛旁雍错,沿途标注了护卫族的秘密联络点。你把它交给洛桑,让他们按图索骥,找到圣湖秘洞。”
卓玛接过路线图,小心藏好。
“还有一件事。”仓央嘉措犹豫了一下,“昨夜我观星象,发现北斗偏移的角度比前夜更大,地脉紊乱也更加严重。我担心,有人正在暗中破坏龙脉,企图引发灾难。”
“谁?”
“不知道。”仓央嘉措摇头,“但能影响龙脉的,绝不是普通人。要么是修炼邪功的高手,要么是……某个古老的势力。”
卓玛心中一沉。如果真有人能破坏龙脉,那雪域的安危就岌岌可危了。
“我会让护卫族的人去查。”她说。
仓央嘉措点头:“小心点。能破坏龙脉的人,武功深不可测,不要轻举妄动。”
卓玛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仓央嘉措:“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会记得我吗?”
仓央嘉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会有事的。”
“我是说如果。”
仓央嘉措沉默片刻,说:“你的名字,我会记在心里。你的样子,我会刻在梦里。就算轮回千百世,我也不会忘记你。”
卓玛的眼眶有些湿润。她转过身,快步离开,不让仓央嘉措看见她的眼泪。
六
同一时刻,萨迦寺。
洛桑、多吉和达瓦站在萨迦寺外的山丘上,望着远处雄伟的寺院建筑。晨曦中,萨迦寺的城墙泛着灰白色的光芒,如一座古老的城堡矗立在山谷中。
“法童的气息就在里面。”洛桑说,闭着眼感应着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但很清晰。”
“会不会又是陷阱?”多吉问,手按在血刀刀柄上。
“有可能。”洛桑睁眼,“但我们必须进去看看。如果法童真的在里面,我们必须把他救出来。”
达瓦站在一旁,额上的月纹隐隐发光。他的草木沟通能力已经觉醒,能感应到十里范围内的生命气息。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萨迦寺内有一股奇异的气息,既像人类,又像某种法器,诡异而矛盾。
“师父,那里面不对劲。”达瓦说,“我感应到的气息很混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的感知。”
洛桑点头:“萨迦家族擅长机关术,寺院里肯定布满了各种机关和阵法。我们进去后,一定要小心。”
多吉拔出血刀,刀身在晨曦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我先走,你们跟着我。”
三人向萨迦寺走去。
寺院的大门紧闭,门楣上刻着复杂的图案,描绘的是金刚杵降魔的故事。洛桑伸手推门,门竟然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庭院,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经文。庭院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铜像,描绘的是文殊菩萨,手持宝剑,骑着青狮。铜像的眼睛似乎盯着他们,瞳孔深处有诡异的光芒闪烁。
“小心。”洛桑低声说,“这里有阵法。”
话音刚落,地面上的经文突然亮起,金色的光芒从石板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三人罩下。
洛桑大喝一声,大手印运起,一掌拍向光网。掌风如雷,带着凌厉的真气,将光网撕开一个口子。
“快走!”他喊道。
多吉拉着达瓦,从缺口冲出。洛桑紧随其后,三人穿过光网,冲入庭院深处。
身后,光网重新合拢,将庭院封锁。
“好险。”多吉擦了擦额头的汗,“萨迦家族的机关术果然名不虚传。”
洛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庭院尽头是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摆满了铜人,每个铜人都手持金刚杵,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这些铜人……”达瓦皱眉,“我能感觉到它们体内有能量在流动。”
洛桑点头:“它们是机关铜人,体内有机关核心,能自行攻击入侵者。”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大圆满心法,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我们闯过去。”
三人踏入走廊。
铜人的眼睛突然亮起,红色的光芒从瞳孔中射出,如恶鬼的眼睛。它们开始移动,步伐整齐,动作协调,组成一个严密的阵型,向三人围来。
多吉率先出手,血刀挥舞,刀气如虹,斩向最近的铜人。刀锋击中铜人胸口,溅起一串火花,铜人后退两步,但并未受损,反而挥动金刚杵砸向多吉。
多吉侧身避开,血刀反撩,斩在铜人手臂上。刀锋切入铜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铜人的手臂被斩断,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能斩断!”多吉大喜,血刀连挥,将铜人斩成数段。
洛桑也不甘示弱,大手印连拍,掌风如雷,将铜人震飞。达瓦则施展月华剑诀,剑光如月,将铜人的关节斩断。
三人配合默契,很快便将走廊中的铜人全部摧毁。
走廊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图案,描绘的是时轮金刚的坛城。洛桑伸手推门,门纹丝不动。
“有机关。”他说,仔细观察石门上的图案。
达瓦走上前,伸手触摸图案。他的指尖触及石门的瞬间,额上的月纹突然亮起,金色的光芒从月纹中涌出,注入石门。
石门轰然开启。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经堂,经堂中央坐着一个幼童,约莫六岁,身着僧袍,闭目静坐。他的面前摊开一本经书,书页翻动,仿佛有风在吹。
但经堂中没有风。
洛桑的瞳孔骤缩。他感应到幼童体内有股奇异的气息,既像人类的真气,又像法器的能量,诡异而矛盾。
“法童?”多吉问。
洛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幼童。他运起破妄金瞳,仔细观察幼童的脑后,果然看见一个细小的孔洞,孔洞中有银色的光芒闪烁。
“不是法童。”洛桑说,声音很沉,“是傀儡。”
七
幼童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如两个黑洞,能吞噬一切光芒。他看着洛桑,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不像是六岁孩童的声音,倒像是成年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等你们很久了。”
洛桑心中一凛,知道中计了。
“你是谁?”他问。
“我是谁不重要。”幼童说,“重要的是,你们今天走不出这里。”
话音刚落,经堂四周的墙壁突然裂开,数十个机关铜人从墙壁中走出,将三人团团围住。这些铜人比走廊中的更加精良,身上刻满了符文,眼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杀。”幼童说。
铜人齐动,挥动金刚杵向三人砸来。
洛桑大喝一声,大手印全力拍出,掌风如雷,将最近的三个铜人震飞。多吉血刀挥舞,刀气如虹,斩断数个铜人的手臂。达瓦月华剑诀施展,剑光如月,将铜人的关节斩断。
但铜人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涌上来。
洛桑渐渐感到吃力,大手印的真气消耗巨大,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多吉的血刀虽然锋利,但每次斩击都会消耗气血,他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达瓦更是气喘吁吁,月华剑诀的剑气已经不如开始时凌厉。
“师父,我撑不住了。”达瓦喊道。
洛桑咬牙,运起大圆满心法第六层,周身金光大放。他一掌拍出,掌风化作金色的手掌,将面前的铜人全部震飞。
“跟我走!”他喊道,拉着达瓦向门口冲去。
多吉断后,血刀挥舞,挡住追来的铜人。
三人冲出经堂,沿着走廊狂奔。身后,铜人的脚步声如雷鸣,越来越近。
走廊尽头是一道窗户,洛桑一掌拍碎窗户,三人跳出窗外,落在外面的庭院中。
庭院里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不对劲。”多吉说,“太安静了。”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裂开,一个巨大的铜人从地下钻出。这个铜人足有两丈高,全身刻满了符文,眼中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它的手中握着一根巨大的金刚杵,杵身粗如人臂,上面刻满了咒语。
“这是……”洛桑瞳孔骤缩,“金刚杵巨像!”
巨像挥动金刚杵,向三人砸下。杵风呼啸,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连空气都被撕裂。
洛桑拉着达瓦躲开,金刚杵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
多吉趁机跃起,血刀斩向巨像的头部。刀锋击中巨像的头颅,溅起一串火花,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巨像挥动金刚杵,横扫而来。多吉躲闪不及,被杵风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多吉!”洛桑大惊。
巨像转向洛桑和达瓦,眼中血光大盛。它举起金刚杵,准备再次砸下。
就在这时,达瓦忽然冲上前,挡在洛桑面前。他闭上眼,额上的月纹金光大放,一股强大的能量从体内涌出,化作金色的光罩,将两人护住。
金刚杵砸在光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罩剧烈颤抖,但没有破碎。
达瓦睁开眼,眼中金光闪烁。他看着巨像,大喝一声,双手向前一推,金色的光罩化作一道光柱,轰向巨像。
光柱击中巨像的胸口,巨像的身体开始龟裂,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它踉跄后退,最终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达瓦身体一软,倒在洛桑怀中,昏了过去。
洛桑抱着达瓦,心中震撼不已。这个八岁的孩子,体内竟然蕴含着如此强大的能量,连金刚杵巨像都能摧毁。
但他也知道,达瓦消耗了太多的能量,若不及时休息,会有生命危险。
“走。”洛桑对多吉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多吉挣扎着站起来,三人搀扶着,向萨迦寺外走去。
身后,经堂中传来幼童的声音:“逃吧,逃吧。你们逃不掉的。雪域的天,要变了。”
洛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