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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达瓦正名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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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桑耶寺的战斗结束后的第七天,三大寺的高僧们齐聚在山南的废弃庄园。
这不是一场事先安排的聚会。七天前,当洛桑带着达瓦、拉姆、仓央嘉措和卓玛离开桑耶寺时,他们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但第二天清晨,甘丹寺的法台就派人送来了密信——信中说,桑耶寺一役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西藏,三大寺的高僧们一致要求见一见那位“武脉灵童”。
“他们要见你。”洛桑将信递给达瓦。
达瓦接过信,看了很久。信是用藏文写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桑耶寺之事,三大寺已悉。武脉灵童既现,当由众僧共验。七日后,我等将亲赴山南,面见灵童。望洛桑喇嘛妥善安排。”
达瓦看完信,抬起头,看着洛桑。
“他们要验证我是不是真的灵童?”达瓦问。
“是的。”洛桑说。
“如果验证出来我不是呢?”
“你是。”洛桑说,“你自己知道,我知道,拉姆知道,仓央知道,卓玛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也知道。不需要任何人来验证。”
“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来?”
洛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仪式。真相是真相,但真相需要被看见,被承认,被记录。否则,真相就只是你一个人的秘密,而不是所有人的共识。”
达瓦想了想,说:“就像多吉叔叔说的,刀在人在,刀亡人也在。刀断了,但人还在。人还在,就需要别人看见。”
洛桑笑了。
“多吉如果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很高兴。”
二
七天后,三大寺的高僧们如约而至。
甘丹寺来的是法台益西旺秋,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很亮,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法袍,法袍上用金线绣着密集金刚的坛城图案,领口和袖口镶着珍贵的獐皮。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用檀香木做的,杖头雕着一只金色的狮子——那是甘丹寺的标志。
哲蚌寺来的是法台阿旺曲扎,六十多岁,身材高大,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如钟。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法袍,法袍上绣着大威德金刚的九面三十四臂相,每一面都怒目圆睁,栩栩如生。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由一百零八颗砗磲珠子串成的念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密的梵文咒语。
扎什伦布寺来的是法台强巴嘉措,五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沉默寡言。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法袍,法袍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个普通喇嘛。但他的腰间挂着一只嘎巴拉碗,碗是用高僧头骨制成的,碗沿镶着一圈银边,碗底刻着“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
三位法台各自带着十名随从喇嘛,一共三十三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山南的废弃庄园。
庄园的院子很小,三十三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那个孩子身上。
达瓦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件白色的氆氇袍,袍子是拉姆连夜赶制的,领口和袖口用蓝线绣着简单的云纹。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扎在脑后。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牛皮靴,靴子是卓玛从拉萨带来的,大小刚好合脚。
他的额间月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光芒很微弱,但很稳定,像是一盏在风中不灭的灯。
三位法台围着达瓦转了三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丈量什么。他们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达瓦,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疑惑、带着期待、带着敬畏。
三圈走完,三位法台停下,互相看了一眼。
甘丹寺的益西旺秋先开口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达瓦。”
“达瓦……”益西旺秋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达瓦在藏语里是‘月亮’的意思。你知道为什么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达瓦说,“我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我是一个孤儿。”
益西旺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的光芒。
“你没有父母,但你有师父。”益西旺秋说,“你的师父是谁?”
达瓦转头看着洛桑。
“他。”达瓦说,“洛桑师父。”
益西旺秋看着洛桑,看了很久。
“你就是洛桑?”他问。
“我是。”洛桑说。
“五世达赖闭关殿的秘密,是你发现的?”
“是。”
“第巴的影子密术,是你破的?”
“是。”
“多吉的血刀,是你收的?”
“是。”
益西旺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了很多事。”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洛桑说。
益西旺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面对其他两位法台。
“你们怎么看?”他问。
哲蚌寺的阿旺曲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说:“这个孩子的气息很纯净,不像是在说谎。”
扎什伦布寺的强巴嘉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验吧。”益西旺秋说。
三
验证灵童真伪的仪式,在藏传佛教中有严格的规程。
第一项,是“圣物验证”。
三位法台各自从怀里取出一件圣物。益西旺秋取出的是一串念珠,念珠的珠子是用五世达赖的遗骨磨制的,每一颗都呈乳白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阿旺曲扎取出的是一把金刚杵,杵身是用陨铁打造的,表面有暗红色的锈迹,杵头的五股叉微微弯曲,像是在风中摇曳。强巴嘉措取出的是一只嘎巴拉碗,碗是用某位得道高僧的头骨制成的,碗沿镶着一圈银边,碗底刻着莲花生大师的种子字。
三件圣物,都是五世达赖生前用过的东西。按照传统,真正的转世灵童能够认出这些圣物,并且能够说出它们的主人、用途和来历。
益西旺秋将念珠放在达瓦面前。
“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达瓦低头看着那串念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拿起念珠。
他的手指触碰到念珠的瞬间,念珠突然发出淡淡的金光。那光芒很微弱,但很清晰,像是一盏在黑暗中点燃的酥油灯。光芒从念珠的珠子上渗出,沿着达瓦的手指蔓延到他的掌心,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细小的“卍”字。
三位法台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五世达赖的念珠。”达瓦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每一颗珠子都是用他的指骨磨制的。一共一百零八颗,代表一百零八种烦恼。珠子上的裂纹,不是磨损造成的,是五世达赖在闭关修行时,用内力震裂的。他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功力封印在珠子里,留给后世的有缘人。”
益西旺秋的手在颤抖。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不知道。”达瓦说,“但我的手知道。当我的手碰到它的时候,它就告诉了我。”
他将念珠放回益西旺秋的手中。
念珠上的金光缓缓消散,珠子恢复了原来的乳白色。但益西旺秋注意到,那些裂纹似乎变浅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充了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着达瓦,眼中不再是审视和疑惑,而是敬畏。
四
第二项验证,是“经卷验证”。
阿旺曲扎从随从喇嘛手中接过一卷经书。经书是用金粉写在深蓝色的藏纸上的,封面用檀香木制成,边缘镶着银边。经书很厚,至少有五百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梵文和藏文的对照译文。
“这是《时轮续》的抄本。”阿旺曲扎说,“五世达赖生前亲手抄写的。全本共五品,一万二千颂。孩子,你能背诵其中的任何一品吗?”
达瓦接过经书,翻开第一页。
他的眼睛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速度很快,像是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三位法台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带着疑惑。
“孩子,你在做什么?”阿旺曲扎问。
“在看。”达瓦说。
“看什么?”
“看经书。”
“你能看懂?”
“能。”
阿旺曲扎皱起眉头。《时轮续》是密宗最艰深的经典之一,里面的内容涉及天文历算、密宗仪轨、气脉明点等极其复杂的知识。即使是学了几十年的老喇嘛,也不敢说自己能“看懂”。一个八岁的孩子,说他能看懂?
“那你背一段给我听听。”阿旺曲扎说。
达瓦合上经书,闭上眼睛。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吉祥米聚塔,与金刚手菩萨、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等无量菩萨摩诃萨俱。尔时,世尊入于时轮三昧,从顶门放出光明,照彻十方世界……”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念得准确无误。他的语速不快不慢,节奏平稳,像是在念诵一首熟悉的诗歌。
阿旺曲扎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达瓦背诵的不是《时轮续》的某一段,而是全本。从第一品到第五品,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一字不差。
当达瓦念完最后一个字,睁开眼睛时,院子里一片寂静。
连风都停了。
阿旺曲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眶在发红,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时轮续》全本一万二千颂,就算是学了一辈子的老喇嘛,也不可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不是普通的八岁孩子。”益西旺秋打断了他,“他是武脉灵童。”
五
第三项验证,是“梦境验证”。
强巴嘉措走到达瓦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孩子。”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你做过梦吗?”
“做过。”达瓦说。
“什么样的梦?”
达瓦想了想,说:“我梦见过雪山。很高很高的雪山,山顶上有金色的光芒。我梦见过一条河,河水的颜色像牛奶一样白,河面上飘着花瓣。我梦见过一个老人,他穿着白色的法袍,坐在一朵莲花上,对我笑。”
强巴嘉措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个老人,长什么样?”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雪。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的笑容很温暖,像是冬天的太阳。他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念珠的珠子是金色的,每一颗都在发光。”
强巴嘉措从怀里取出一幅唐卡,展开,放在达瓦面前。
唐卡上画的是五世达赖阿旺罗桑嘉措——他穿着金色的法袍,坐在莲花宝座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脸上带着微笑。
“是他吗?”强巴嘉措问。
达瓦看着唐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他。”他说,“就是他。”
强巴嘉措站起身,转身面对其他两位法台。
“不用再验了。”他说,“他就是武脉灵童。”
六
三位法台走进屋子里,关上门,在里面商议了很久。
洛桑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很平静。他不担心结果。他知道达瓦是真正的武脉灵童,不需要任何人来验证。但他也知道,这个仪式很重要——不是为了证明达瓦的身份,而是为了让世人承认达瓦的身份。
拉姆站在洛桑身边,九眼天珠在她胸前发出微弱的光芒。她的内力已经恢复了大半,脸色也不再苍白。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洛桑。”她说。
“嗯?”
“你说,他们会怎么决定?”
“不知道。”洛桑说,“但不管他们怎么决定,达瓦都是达瓦。他是武脉灵童,不是因为他们承认,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
拉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仓央嘉措站在院子角落,怀里抱着诗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焦虑,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深邃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卓玛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握着他的手。
“仓央。”她说。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五世达赖。”仓央嘉措说。
“五世达赖?”
“对。他圆寂前,留下了一句预言——‘双月同天,灵童非一’。他知道会有今天。他知道会有武脉灵童和法脉灵童。他知道雪域会经历一场劫难。但他没有阻止。他选择了圆寂,把一切留给了后人。”
卓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他不能阻止。也许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也许。”仓央嘉措说,“但我不相信注定。我相信选择。五世达赖选择了圆寂。第巴选择了权力。多吉选择了牺牲。洛桑选择了保护。达瓦选择了善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决定了命运,而不是命运决定了选择。”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诗稿。
“我选择了写诗。”他说,“这就是我的命运。”
七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三位法台从屋子里走出来,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益西旺秋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黄色的绸缎,绸缎上用金粉写着藏文。
他走到达瓦面前,停下。
“达瓦。”他说。
“在。”达瓦说。
“经三大寺高僧共同验证,确认你为五世达赖预言中的‘武脉灵童’。你的身份真实无误,你的能量纯净无染,你的宿慧清晰无碍。从今日起,你将由洛桑喇嘛教导,由三大寺共同护持,直至法脉灵童出现,共同守护雪域。”
他将黄色的绸缎展开,念诵上面的文字。
那是一篇很长的祷文,内容涉及五世达赖的预言、武脉灵童的使命、三大寺的承诺等等。达瓦听不懂祷文中的很多词,但他能感受到祷文中的力量——那不是文字的力量,而是信仰的力量,是千百年来无数修行者用生命和信念铸就的力量。
益西旺秋念完祷文,将绸缎卷好,递给达瓦。
“这是你的身份证明。”他说,“好好保存。”
达瓦接过绸缎,握在手里。绸缎很柔软,像是婴儿的皮肤,但很结实,怎么扯也扯不断。
“谢谢。”达瓦说。
“不用谢。”益西旺秋说,“这是你应得的。”
他转身,面对洛桑。
“洛桑喇嘛。”他说。
“在。”
“从今日起,你就是武脉灵童的正式师父。你要教导他佛法、武功、做人的道理。你要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伤害。你要引导他,不让他走上邪路。你能做到吗?”
“能。”洛桑说。
益西旺秋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诸位。”他说,“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武脉灵童已经确认,法脉灵童尚未出现。在法脉灵童出现之前,武脉灵童由洛桑喇嘛教导,由三大寺共同护持。任何人、任何势力,不得以任何理由伤害他、控制他、利用他。否则,就是与三大寺为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八
仪式结束后,三位法台没有马上离开。
他们留在了庄园里,和洛桑、拉姆、达瓦、仓央嘉措、卓玛一起吃了午饭。午饭很简单,糌粑、酥油茶、风干牛肉。但没有人抱怨。三位法台坐在石头上,端着碗,吃得很香。
益西旺秋一边吃,一边看着达瓦,眼中满是慈爱。
“达瓦。”他说。
“嗯?”
“你知道武脉灵童的使命是什么吗?”
达瓦想了想,说:“保护雪域。”
“保护雪域的什么?”
“保护雪域的人。”
益西旺秋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保护雪域的人。不是保护寺庙,不是保护经书,不是保护佛像。是保护人。因为人才是雪域的根本。寺庙可以重建,经书可以重抄,佛像可以重铸。但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达瓦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他说。
阿旺曲扎放下碗,看着洛桑。
“洛桑喇嘛。”他说。
“在。”
“第巴的影子密术残卷,你烧了?”
“烧了。”
“烧得好。”阿旺曲扎说,“那种邪功,不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但你要记住,烧掉残卷,不等于烧掉了影子密术。第巴修炼了二十年,他的执念已经渗透到了布达拉宫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他控制过的人,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那些被他欺骗过的人——他们都还在。他们的伤还没有好,他们的痛还没有消。你要做的,不是烧掉残卷,而是治愈那些受伤的人。”
洛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阿旺曲扎说,“是一定要做到。因为你是洛桑。你是五世达赖选中的人。”
洛桑的心猛地一跳。
“五世达赖选中的人?”他问,“什么意思?”
阿旺曲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糌粑。
洛桑看着益西旺秋,益西旺秋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益西旺秋说,“等你找到法脉灵童,等你打开布达拉宫地宫,等你拿到龙脉图谱,你就会知道一切。”
九
午饭过后,三位法台带着随从喇嘛离开了庄园。
临走前,益西旺秋将洛桑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小心仁钦。”
“我知道。”洛桑说。
“你不知道。”益西旺秋说,“仁钦不只是清朝的驻藏大臣。他背后还有人。”
“谁?”
“我不知道。”益西旺秋说,“但我知道,他的势力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他在西藏经营了二十年,眼线遍布每一个寺庙、每一个贵族府邸、每一条街道。你在山南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你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吃过什么东西,他都知道。”
洛桑的脸色变了。
“那达瓦的身份……”
“他已经知道了。”益西旺秋说,“从桑耶寺回来的当天,他就收到了密报。他现在正在筹划下一步的行动。我听说,他已经向北京请求增派大内供奉,还和策妄阿拉布坦达成了某种协议。”
“什么协议?”
“不知道。但一定是对你不利的。”
洛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的提醒。”
“不用谢。”益西旺秋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雪域。雪域不能再打仗了。桑耶寺的血还没有干,不能让它再流了。”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向院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着达瓦。
“孩子。”他说。
“嗯?”
“你要好好跟着洛桑师父学。他是好人。雪域需要你。”
“我会的。”达瓦说。
益西旺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十
法台们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洛桑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多吉的断刀,沉默不语。拉姆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达瓦坐在拉姆腿上,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仓央嘉措和卓玛坐在对面的石头上,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天空从金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洛桑。”仓央嘉措突然开口。
“嗯?”
“你相信五世达赖的预言吗?”
“相信。”
“为什么?”
洛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达瓦的月纹,多吉的血刀,第巴的影子,肉莲花的邪功,你的诗……这些事情,如果用常理去解释,根本解释不通。但如果用五世达赖的预言去解释,一切就通了。”
“那你知道五世达赖为什么要留下这个预言吗?”
“不知道。”
仓央嘉措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空。
“五世达赖是一个智者。”他说,“他知道,权力会腐蚀人心。他知道,第巴会走上邪路。他知道,雪域会经历一场劫难。他留下预言,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神通,而是为了给后人留下一盏灯。当黑暗来临时,那盏灯会照亮前路。”
他转身,看着洛桑。
“你就是那盏灯。”
“我不是。”洛桑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喇嘛。”
“你不是普通的喇嘛。”仓央嘉措说,“你是护卫族最后的血脉。你是五世达赖选中的人。你是雪域的守护者。”
洛桑沉默了。
他不知道仓央嘉措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必须继续走下去。不是为了五世达赖,不是为了预言,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雪域,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走吧。”洛桑站起身,“天黑了,该休息了。”
“明天呢?”达瓦问。
“明天,我们去找法脉灵童。”
“去哪里找?”
“古格。”
十一
夜深了。
星星布满了整个天空。
达瓦躺在拉姆的怀里,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很安详,额间的月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拉姆低头看着达瓦,眼中满是慈爱。
“洛桑。”她轻声说。
“嗯?”
“你说,达瓦的父母在哪里?”
洛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但不管他们在哪里,达瓦都不会去找他们。”
“为什么?”
“因为达瓦知道,他的家不在这里。他的家在雪域。他的家人不是父母,而是我们。”
拉姆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会想他们吗?”
“会。”洛桑说,“但他不会说出来。他不想让我们担心。”
拉姆抱紧了达瓦,将脸贴在他的头发上。
“达瓦。”她轻声说,“我会保护你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达瓦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
十二
仓央嘉措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诗稿,看着天空中的星星。
卓玛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仓央。”她说。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首诗。”
“什么样的诗?”
仓央嘉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首关于星星的诗。”
他从怀里取出笔,蘸了墨,在诗稿上写了起来。
月光下,他的字迹很漂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有力、坚定、不容置疑。
他写的是: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诗稿,沉默了很久。
“这首诗叫什么名字?”卓玛问。
仓央嘉措想了想,说:“《那一世》。”
他将诗稿递给卓玛。
“帮我收好。”
卓玛接过诗稿,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
“仓央。”她说。
“嗯?”
“你相信,你会遇到那个人吗?”
“相信。”仓央嘉措说,“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我只知道,当我遇到她的时候,我的心会告诉我——就是她。”
卓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那个人已经出现了呢?”她问。
仓央嘉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我会写一首诗,送给她。”
十三
洛桑站在院门口,看着远方的群山。
月光下,群山连绵,像是一群沉睡的巨兽。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蜿蜒着伸向远方。那条路,通往拉萨,通往山南,通往古格,通往雪域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起了一年前,在哲蚌寺的那一夜。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喇嘛,每天诵经、打坐、学习,过着平淡而安稳的生活。他不知道五世达赖已经圆寂,不知道第巴在密谋什么,不知道雪域即将面临一场劫难。
那一夜,他走进了五世达赖的闭关殿,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不后悔。
因为他遇到了拉姆,遇到了多吉,遇到了达瓦,遇到了仓央嘉措,遇到了卓玛。他们是他在这条路上最珍贵的收获。没有他们,他走不到今天。
“洛桑。”拉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桑转身,看到拉姆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熟睡的达瓦。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年前。”
“一年前怎么了?”
“一年前,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一年后,你已经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拉姆的脸红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洛桑笑了。
“跟仓央学的。”
拉姆也笑了。
“走吧。”她说,“夜深了,该休息了。”
“好。”
洛桑转身,走进院子。
月光下,五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朵五瓣的花。
十四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洛桑就醒了。
他走出屋子,看到仓央嘉措已经坐在院子里了,怀里抱着诗稿,看着东方。
“你一夜没睡?”洛桑问。
“睡了。”仓央嘉措说,“但梦到了一个人。”
“谁?”
“五世达赖。”
洛桑的心猛地一跳。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仓央嘉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古格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考验。”
“考验?”
“对。他说,去古格的路很长,很险,很苦。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完。只有真正有信念的人,才能到达。”
洛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有信念。”
“我知道。”仓央嘉措说,“但五世达赖说的不是我们。他说的是达瓦。”
“达瓦?”
“对。他说,古格的考验,是给达瓦的。达瓦需要通过考验,才能成为真正的武脉灵童。否则,他永远只是一个有灵童能量的孩子,而不是武脉灵童。”
洛桑的脸色变了。
“什么考验?”
“不知道。”仓央嘉措说,“五世达赖没有说。他说,到了古格,达瓦自然就会知道。”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
洛桑站起身,看着东方。
“那就去吧。”他说,“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都陪着他。”
仓央嘉措也站起身,站在他身边。
“对。”他说,“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都陪着他。”
拉姆从屋子里走出来,达瓦跟在她身后。卓玛也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哈达。
五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
“走吧。”洛桑说。
“去哪里?”达瓦问。
“古格。”
“古格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洛桑说,“远到没有人知道确切的路。远到没有人敢独自前往。远到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达瓦想了想,然后说:“那我们就一起去。”
“对。”洛桑说,“一起去。”
五个人走出院门,沿着小路,向东方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五条金色的河流,在大地上流淌。
他们走了。
没有回头。
因为他们知道,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多的挑战要面对,更多的秘密要揭开。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因为他们是雪域的守护者。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