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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巴棋局 布达拉 ...


  •   布达拉宫的红宫在暮色中如同一块巨大的玛瑙,被夕阳的余晖从内部点燃,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燃烧的眼睛。第巴桑结嘉措站在自己寝宫的窗前,俯瞰着拉萨河谷。雅鲁藏布江在远处蜿蜒如带,河谷中的青稞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在斜阳中泛着暗沉的褐色。更远处,哲蚌寺的金顶在暮色中闪烁,像一颗坠落在人间的星星。

      他的手中捏着一只铜铃。不是普通的那种,而是用五世□□圆寂时床榻上的铜料熔铸而成的法器,铃舌是一颗米粒大的虹化舍利碎片。每当他的指尖摩挲过铃身,铜铃就会发出一种极低极低的嗡鸣,低到人的耳朵听不见,但能直接作用于心脏,让方圆十丈内的每一个活物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这是他的贴身侍从才用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绛红僧袍的中年喇嘛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抚平的白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刚磨好的刀。这是第巴最信任的心腹,名叫丹增,明面上是布达拉宫的管家,暗地里负责打理第巴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务。

      “大人,蒙古使者到了。”丹增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安排在红宫西侧的小经堂里,按照您的吩咐,没有走正门,从白宫的暗道上来的。”

      第巴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的暮色:“几个人?”

      “两个。一个是和硕特部汗王的亲信,名叫巴图尔,是个千夫长,四十多岁,虎背熊腰,武功不弱。另一个是他的随从,二十出头,看起来很普通,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那个随从的眼神不对,不像是个下人。”

      第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容:“当然不对。那不是随从,是和硕特部的萨满,名叫呼和。他的武功一般,但精通一种古老的巫术——‘灵魂置换’,能将人的灵魂暂时驱逐出身体,占据对方的躯壳。和硕特部派他来,是想试探我的虚实。”

      丹增的瞳孔微微收缩:“那要不要……”

      “不用。”第巴转过身,将铜铃放在窗台上,“让他们等。等得越久,他们越着急,越着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丹增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却没有离开。他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大人,扎西回来了。”丹增的声音更低了,“他从山南带回了消息。”

      第巴的目光微微一凝:“说。”

      “护卫族的后人——洛桑——已经拿到了五世□□的虹化舍利和灵童秘卷。贡嘎平措大人亲自出手,在黑牦牛杀手团的配合下,在雅拉香波山南坡的寺庙中将他们围困。但那个洛桑在战斗中突破了大圆满心法第六层,杀了二十九个杀手,伤了贡嘎平措大人的分身,带着同伴逃走了。”

      第巴沉默了片刻,从窗台上拿起铜铃,在手中轻轻转动。铃舌撞击铃壁,发出极细极细的叮当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计时。

      “第六层。”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诵经,“十八岁的大圆满心法第六层。护卫族的血脉,果然不同凡响。”

      “大人,要不要再派人……”

      “不用。”第巴摇了摇头,“贡嘎平措已经去追了。他吃了亏,不会再轻敌。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

      他将铜铃放回窗台,走到墙边的经橱前,拉开最上面的一层抽屉。抽屉里没有经书,只有一卷羊皮纸,纸面泛黄,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膻味。他将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画着一幅地图——不是山南的伏藏洞,不是哲古措的暗河,而是拉萨,布达拉宫。

      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七个点。七个点连成一个巨大的曼荼罗,曼荼罗的中心,是红宫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那间密室,只有第巴一个人知道它的存在,只有第巴一个人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和硕特部那边,进展如何?”第巴问,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

      丹增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汗王的亲笔信。他已经同意联姻,但提出了三个条件。第一,拉姆公主必须活着交到他手中,不能有损伤。第二,天珠归和硕特部,作为拉姆公主的嫁妆。第三,联姻之后,第巴必须公开支持和硕特部在青海的统治地位,并在灵童认定上给予和硕特部话语权。”

      第巴接过信,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上的字迹粗犷潦草,像用刀刻在石头上,透着草原民族的直爽和霸道。他将信折好,塞进怀里,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汗王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那大人准备如何回复?”

      第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另一面墙前,伸手按在墙上的壁画上。壁画绘的是时轮金刚坛城,主尊身蓝色,四面二十四臂,怀中拥抱明妃。第巴的手指按在时轮金刚的心轮位置,用力一按,墙壁无声旋转,露出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四壁挂满了唐卡。唐卡的内容不是佛经故事,而是一幅幅人体的经脉图——十四条主脉,三百六十五条支脉,每一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密室的中央是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嘎巴拉碗,碗沿镶嵌着七颗高僧舍利,碗中盛着某种发光的液体,液体的颜色是幽蓝色的,像磷火,像鬼魂的眼睛。

      第巴走到石台前,从碗中取出一样东西——一顶冠。五世□□的遗冠,用五佛冠的形制,以黄金为胎,镶嵌着绿松石、珊瑚、珍珠、玛瑙、砗磲五种宝石。冠的顶部有一颗拇指大的天珠碎片,是三眼的,颜色呈深褐色,表面有裂纹,裂纹中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五世□□圆寂时从体内渗出的虹化能量。

      他将遗冠戴在头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冠中的能量涌入他的体内,沿着经脉流向丹田。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幽蓝色的,像月光,像磷火。他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来,不是一道,而是七道。七道影子在地上缓缓旋转,组成一个曼荼罗,曼荼罗的中心,正是第巴自己。

      “回复汗王。”第巴睁开眼,摘下遗冠,放回嘎巴拉碗中,“联姻的事,我答应了。拉姆公主和天珠,都会在雪顿节之前送到青海。但他要的三个条件,我只能答应两个。灵童认定的话语权,不能给和硕特部。这是底线。”

      丹增犹豫了一下:“大人,如果汗王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的。”第巴转过身,看着丹增,目光冰冷如刀,“因为他没有选择。和硕特部内部不稳,策妄阿拉布坦正在拉拢其他部落,汗王需要我的支持来稳固地位。联姻是他巩固权力的唯一途径,他不会因为一个条件而放弃。”

      丹增点了点头,退出了密室。

      第巴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嘎巴拉碗中那顶遗冠。碗中的幽蓝色液体映出他的倒影——一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一双深邃的、看不见底的眼睛。

      “五世啊五世。”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将虹化舍利和灵童秘卷藏在山南,就能阻止我吗?你以为护卫族能永远守护你的秘密吗?你错了。一百八十年的等待,终于要结束了。”

      他伸手从碗中捞起遗冠,捧在掌心。冠上的天珠碎片在幽蓝色的光中闪烁,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灵童非一?那就让两个灵童都成为我的傀儡。双月同天?那就让双月都笼罩在我的阴影之下。”

      他将遗冠放回碗中,转身走出了密室。

      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壁画恢复了原样,时轮金刚的眼睛在幽暗中似乎眨了眨,像在叹息,又像在流泪。

      小经堂在红宫的西侧,是一间不大的殿堂,平时供第巴独自修行使用。殿堂的中央供奉着一尊莲花生大士的塑像,塑像高约一丈,铜胎鎏金,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四壁的壁画绘着大士的八种化身——释迦狮子、莲花王、金刚持、爱慧、狮子吼、日光、不败王、忿怒莲师。每一种化身都手持不同的法器,呈现出不同的姿态,有的慈悲,有的忿怒,有的寂静,有的威猛。

      殿中点了三盏酥油灯,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两个蒙古人坐在塑像前的蒲团上。年长的那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额头贯穿到下巴的刀疤,在灯光下像一条蜈蚣。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蒙古袍,腰间系着银质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绿松石和珊瑚。他的目光警惕,在殿中四处扫视,像一头闯入陌生领地的狼。

      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身材瘦削,长相普通,穿着灰色的蒙古袍,没有佩刀,也没有任何装饰。他低着头,双手合十,像是在默诵经文。但第巴的心腹丹增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睛虽然看着地面,余光却在观察殿中的每一个角落——门的位置、窗的位置、塑像的位置、灯的位置。这不是一个随从该有的眼神。

      门被推开了。

      第巴桑结嘉措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暗红色的僧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腰间系着一条七彩的羊毛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骨念珠。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像一个和蔼的长者,完全没有密室里那种冰冷和阴鸷。

      两个蒙古人站了起来。年长的那个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和硕特部汗王座下千夫长巴图尔,见过第巴大人。”

      年轻的那个也跟着躬身,但没有说话。

      第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正中的蒲团上盘腿坐下。丹增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尊雕塑。

      “汗王的信我看了。”第巴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信,放在面前的矮桌上,“联姻的事,我答应了。但三个条件,我只能答应两个。灵童认定的话语权,不能给和硕特部。”

      巴图尔的脸色变了。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第巴大人,这是汗王的底线。如果没有灵童认定的话语权,和硕特部为什么要支持您?”

      “你们不需要支持我。”第巴的笑容不变,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需要的是青海的稳定。策妄阿拉布坦正在拉拢其他部落,如果让他得逞,和硕特部就会分裂。到那时候,别说灵童认定的话语权,你们连自己的地盘都保不住。”

      巴图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知道第巴说的是事实。和硕特部内部确实不稳,策妄阿拉布坦的势力正在膨胀,汗王需要第巴的支持来压制他。联姻是汗王巩固权力的重要手段,但如果因为一个条件而放弃联姻,汗王就会失去第巴的支持,到时候策妄阿拉布坦就会趁机发难。

      “第巴大人。”巴图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灵童认定的话语权,可以不给和硕特部。但天珠必须归我们。这是汗王最后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巴沉默了片刻,从矮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两碗酥油茶,一碗推到巴图尔面前,一碗推到年轻蒙古人面前。茶是热的,热气在灯光中袅袅升起,带着酥油的奶香和盐的咸味。

      “天珠可以给你们。”第巴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拉姆公主到了青海之后,必须在三个月内交出天珠。不是等到雪顿节,是到了青海就要交。”

      巴图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什么?”

      “因为天珠是开启伏藏洞的钥匙。”第巴放下茶碗,目光直视巴图尔,“五世□□在山南藏了虹化舍利和灵童秘卷,需要天珠才能打开。我要在雪顿节之前拿到那些东西,所以不能等。”

      巴图尔沉默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放下碗,而是用茶的热度来掩饰自己的思考。第巴的条件很苛刻——拉姆公主到了青海就要交出天珠,这意味着和硕特部无法利用天珠作为筹码来要挟第巴。但如果不同意,联姻就会破裂,汗王就会失去第巴的支持。

      “我需要请示汗王。”巴图尔最终说。

      “当然。”第巴站起身,对丹增说,“送两位贵客去休息。明天一早,给他们准备好马匹和干粮,送他们出城。”

      丹增点了点头,走到两个蒙古人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巴图尔站起身,向第巴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小经堂。年轻的那个蒙古人——呼和——也站了起来,但没有立刻离开。他抬起头,看着第巴,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寒光,但第巴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笑容中的含义——不是恭敬,不是感激,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危险的东西。

      试探。

      和硕特部的萨满在试探他。不是试探他的武功,不是试探他的智慧,而是试探他的“心”——他的心是否有破绽,是否有恐惧,是否有欲望。

      第巴也笑了,笑容比呼和更淡,淡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雾。他伸出右手,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指尖射出,击中了呼和的眉心。

      呼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伸手扶住了门框才稳住。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第巴的眼睛,快步走出了小经堂。

      丹增关上门,转身看着第巴,眼中有一丝担忧:“大人,那个萨满……”

      “他受了点伤,不碍事。”第巴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灵魂置换术需要施法者的神识离体,我刚才那一击伤了他的神识,至少三个月内无法再用那种巫术。三个月,足够我们做完所有事了。”

      丹增松了一口气,走到第巴身后,垂手站立。

      “大人,噶伦、萨迦、康巴三大家族的代表已经到了,安排在白宫的议事厅。”

      第巴将茶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让他们再等一等。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五世□□的闭关殿。”

      丹增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答案不该知道。

      第巴走出小经堂,沿着红宫的走廊向西走去。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点着长明灯,灯焰是青色的,不燃烧任何油脂,也不消耗任何灯芯,就这样凭空燃烧着。这是五世□□在世时亲手点燃的“菩提灯”,据说能燃烧一千年,照亮每一个进入红宫的人。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是用紫檀木做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铜锁。第巴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密室。密室的墙壁用花岗岩砌成,厚达三尺,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挂在屋顶,灯焰是金色的,比走廊里的更亮、更温暖。

      密室的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干枯的法体。

      五世□□阿旺罗桑嘉措。

      他的身体已经干枯了一百八十年,皮肤呈黑褐色,紧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薄薄的纸。他的眼睛紧闭,嘴唇微张,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他的双手放在膝上,结着定印,拇指相对,食指相勾。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僧袍,僧袍已经褪色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第巴走到法体前,跪了下来。

      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瓶,拧开盖子,将瓶中的液体倒在掌心。液体是暗红色的,粘稠如血,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藏红花味。

      他将液体涂在五世□□的眉心、喉结、心口、脐周和丹田五个位置。这是“五轮涂油法”,源自古老的苯教仪式,据说能将死者的神识暂时召回肉身,让死者“复活”片刻。

      涂完油后,第巴闭上眼睛,双手结印,低声念诵一段密咒。密咒很长,念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刀划破了寂静。

      五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真的睁开,而是眼皮微微颤动,露出一丝眼白。眼白是浑浊的,像两潭死水,但死水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在跳动。

      “上师。”第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弟子来看您了。”

      法体没有说话。它不能说。它的声带已经干枯了一百八十年,连空气都漏不过去。但第巴能“听”到它的回应——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超越了语言和感官的心灵感应。

      “你……终于……来了。”

      “是的,上师。弟子来了。”第巴的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声音低沉,“弟子有罪。”

      “罪……从何来?”

      “弟子杀了您。弟子将您的心挖了出来,炼成了虹化舍利。弟子将您的法体封在这间密室中,不让任何人知道您已经圆寂。弟子用您的遗冠修炼影子密术,用您的名义操控灵童的认定。弟子……背叛了您。”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第巴的额头抵在石板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感。是悔恨?是愧疚?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你……没有……背叛。”

      第巴猛地抬起头,看着五世□□的法体。法体的眼睛依然半闭着,但眼中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亮得像一盏灯。

      “弟子不明白。”

      “我……知道……你会……这样做。我……圆寂前……就……知道。”

      第巴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故意……让你……杀我。故意……让你……挖我的心。故意……让你……用我的……遗冠……修炼。”

      “为什么?”第巴的声音在颤抖,“上师,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第巴愣住了。

      “第巴……的权力……太大……了。清朝……不会……容忍……你。和硕特部……不会……放过……你。三大家族……都想……取代……你。如果……没有……我的……力量,你……活不过……五年。”

      第巴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两滴,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上师……”第巴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你……要……记住。灵童……非一。双月……同天。心性……为镜,照见……真实。不要……让……权力……蒙蔽……你的……心。”

      “弟子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

      “上师请说。”

      “洛桑……那个……孩子。他是……护卫族……最后的……血脉。不要……杀他。”

      第巴的眼泪止住了。他的目光变得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有一丝……恐惧。

      “为什么,上师?”

      “因为……他……是……钥匙。没有……他,你……打不开……真正……的……伏藏洞。”

      五世□□的眼睛闭上了。眼中的光熄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他的身体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干枯的、僵硬的、没有生命的法体。

      第巴跪在法体前,久久没有动。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五世□□最后那句话:“他是钥匙。没有他,你打不开真正的伏藏洞。”

      真正的伏藏洞。

      不是山南那个,不是纳木错那个,不是甘丹寺那个,而是真正的、最初的、莲花生大师亲手封印的伏藏洞。那个洞里藏着的,不是虹化舍利,不是灵童秘卷,而是——初代□□的遗蜕。

      第巴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睛红了,但目光比之前更冷、更硬。

      “上师,弟子会记住您的话。”他对着法体深深鞠了一躬,“但弟子不会放弃。灵童必须由弟子认定,雪域必须由弟子统治。这是弟子的使命,也是弟子的宿命。”

      他转身走出了密室。

      门在身后关上,铜锁咔哒一声锁上,将一百八十年的秘密重新封存在黑暗中。

      白宫的议事厅在红宫东侧,是一间宽敞的殿堂,平时供第巴接见重要客人使用。殿堂的中央是一张长长的乌木桌,桌面上铺着红色的毡毯,毡毯上摆着银质的茶壶和茶碗。四壁的壁画绘着宗喀巴大师的生平故事——从出生到出家,从求学到弘法,从著书立说到圆寂虹化。

      桌边坐着三个人。

      左边第一个是噶伦家族的代表,名叫索南多杰,约莫五十岁,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脸上有刀疤,眼神凶狠。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氆氇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是银质的,上面镶嵌着绿松石和珊瑚。他的手指粗短,指甲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人。噶伦家族掌控着前藏的大部分兵权,家传的“牦牛霸体”功法刀枪不入,是藏地最顶尖的横练功夫之一。

      左边第二个是萨迦家族的代表,名叫贡嘎仁钦,约莫四十岁,身材瘦削,脸色苍白,戴着一副铜框眼镜。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氆氇袍,腰间没有佩刀,但手中拿着一只铜制的转经筒,筒身刻满了咒文,每转一圈,筒顶的小铜锤就会敲响一次,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萨迦家族守护着“元朝密卷”,擅长机关术和阵法,是藏地最神秘的家族之一。

      右边第一个是康巴家族的代表,名叫扎西旺堆,约莫三十岁,身材匀称,面容英俊,穿着一件白色的氆氇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身呈弧形,刀刃上有一层淡蓝色的光泽——那是淬了毒的标志。康巴家族以“康巴刀舞”闻名,刀法凌厉,身法诡异,是藏地最顶尖的刀客家族。

      三大家族在藏地的地位仅次于第巴,各自掌控着不同的势力和资源。噶伦家族有兵权,萨迦家族有密卷,康巴家族有刀客。三家平时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但在某些时候——比如现在——他们会暂时放下恩怨,坐在一起,商量“大事”。

      第巴走进议事厅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他们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第巴大人。”

      第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丹增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只铜盘,盘中放着一封信。

      “今天请三位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第巴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平静得像在诵经,“第一,联姻的事已经定了。拉姆公主将在雪顿节之前嫁到青海和硕特部,作为嫁妆,天珠将归和硕特部所有。”

      索南多杰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说话。贡嘎仁钦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扎西旺堆把玩着腰间的长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第二件事。”第巴从丹增手中接过铜盘,将盘中的信放在桌上,“清朝驻藏大臣仁钦,最近在暗中联络各方势力,试图在雪顿节期间制造混乱,趁乱夺取灵童认定的主导权。我需要你们三家配合,在雪顿节之前,将各自的人手秘密调入拉萨。”

      “调入多少人?”索南多杰问。

      “每家一百人。噶伦家出牦牛力士,萨迦家出机关铜人,康巴家出刀手。一百人不够,就两百人。两百人不够,就三百人。总之,雪顿节那天,我要让仁钦看到,拉萨是谁的地盘。”

      索南多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噶伦家没问题。一百个牦牛力士,三天之内就能到。”

      贡嘎仁钦推了推眼镜:“萨迦家的机关铜人需要时间调试,一百个的话,至少要十天。”

      “那就十天。”第巴的语气不容置疑,“雪顿节还有二十天,时间够。”

      扎西旺堆把玩着长刀,没有表态。第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刀。

      “康巴家有问题?”

      扎西旺堆笑了笑,摇了摇头:“康巴家没问题。一百个刀手,随时可以到。但第巴大人,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说。”

      “雪顿节之后,康巴家希望在灵童认定中有一票话语权。不用太多,一票就行。”

      第巴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扎西旺堆脸上停留了很久。扎西旺堆的笑容不变,但握刀的手紧了几分。

      “可以。”第巴最终说,“只要你们配合得好,一票话语权,我给。”

      扎西旺堆的笑容更深了,松开了握刀的手。

      第巴站起身,对丹增说:“送三位贵客。”

      三人站起身,向第巴行了一礼,跟着丹增走出了议事厅。

      第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堂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将茶碗放在桌上,从怀中取出五世□□的那封“回信”——不,不是回信,是遗言。五世□□在圆寂前,用神识在他脑海中刻下的遗言。

      “不要杀洛桑。他是钥匙。”

      第巴闭上眼睛,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了三遍。然后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拉萨城在夜色中沉睡,只有八廓街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灯火,那是还在转经的信徒。更远处,哲蚌寺的金顶在月光中闪烁,像一颗坠落在人间的星星。

      “洛桑。”第巴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是钥匙,那我就用你打开那扇门。然后……钥匙就不需要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议事厅。

      身后的殿堂陷入黑暗,只有壁画上的宗喀巴大师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像在注视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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