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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仁钦进场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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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桑耶寺的乌孜大殿前,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广场上的石板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在石板的缝隙间缓缓流淌,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向着低洼处汇集。那些溪流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像是一条条用鲜血画成的咒语线,在广场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曼荼罗图案。
这个图案不是人为绘制的,而是由数百人的鲜血自然流淌而成的。
从清晨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桑耶寺已经从一个庄严的佛教圣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第巴的影子残部在洛桑和达瓦的“日月同辉阵”下几乎全军覆没,三十名影子僧只有七八人还活着,但都身负重伤,瘫倒在广场边缘,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的银色面具碎裂了大半,露出面具下那些年轻而空洞的脸——那些脸本该属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但此刻看起来像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皮肤干枯,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力。
那是“影子密术”的代价。修炼这种邪术的人,会用自己的生命力来喂养那些影子分身。影子分身在战斗中消耗的能量,都是从本体身上抽取的。那些影子僧在第巴的操控下修炼了十年,他们的生命力早已被榨干了七八成,即使今天不死,也活不过四十岁。
肉莲花教主的教徒们在拉姆的“九情箭”威慑下溃散了大半,剩下的十几个狂热分子还在负隅顽抗。他们身上的血色莲花纹身在阳光下发出妖异的光芒,每一朵莲花都在缓缓旋转,花瓣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那些血珠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石板表面被烧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萨迦家族的机关铜人在“自爆模式”下炸毁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被多吉的血刀斩得七零八落。那些铜人的碎片散落在广场各处,有的还在冒着黑烟,有的内部的齿轮还在“咔咔”作响,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一个被斩成两半的铜人躺在地上,它的胸腔里露出一堆密密麻麻的齿轮和弹簧,中心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凹槽里原本应该放着一颗能量核心,此刻已经碎裂成几块,散落在齿轮之间。
噶伦家族的“牦牛力士”伤亡最为惨重。他们在多吉的血刀下倒下了将近一半,剩下的虽然还站着,但士气已经崩溃。那些力士们浑身是伤,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胸口被刀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有的脸上被血光的余波扫过,半张脸的皮肤都被灼伤了。他们握着弯刀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绝望。
蒙古骑兵在策妄阿拉布坦的率领下退到了广场南侧,三百骑兵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他们的战马有十几匹倒在血泊中,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断了气。那些死去的战马眼睛圆睁,瞳孔放大,嘴巴半张,舌头耷拉在外面,看起来比死去的士兵更加狰狞。
整个广场上,还保持着战斗力的,只剩下洛桑四人、策妄阿拉布坦的蒙古骑兵残部、以及那些还没有溃散的肉莲花教徒。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
因为仁钦还没有动。
二
仁钦站在桑耶寺东门外的高坡上,俯视着广场上的一切。
他的身后,五百名绿营兵排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一百人。前排的士兵蹲在地上,火枪架在面前的土地上,枪口对准广场方向;中排的士兵半跪着,火枪架在前排士兵的肩膀上;后排的士兵站着,火枪架在中排士兵的肩膀上。三层火枪阵,是清朝军队对付骑兵和武林高手的标准战术——第一排射击后蹲下装弹,第二排接着射击,然后是第三排,等第三排射完,第一排已经装好了弹药,可以继续射击。
这种轮射战术可以在短时间内形成持续的火力压制,即使是内力深厚的高手,也很难在密集的弹雨中全身而退。
仁钦的身边站着十名身穿黑衣的男子,他们的衣服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在阳光下会泛出暗红色光泽的特殊布料——那是用朱砂和某种金属粉末染制的“护法袍”,据说可以抵挡普通刀剑的劈砍。他们的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刀、有剑、有鞭、有刺,每个人的武器都不一样,说明他们来自不同的门派。
这十个人是清朝大内供奉中的精英,康熙皇帝特意从北京派来的。
大内供奉是清朝皇室豢养的一批武林高手,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各门各派,被高官厚禄收买,为皇室效力。这些人中有的出身名门正派,有的来自江湖散修,有的甚至是曾经的江洋大盗——只要武功够高,愿意效忠朝廷,皇室来者不拒。
仁钦身边的这十个人,是大内供奉中的“铁血十卫”,专门负责处理边疆地区的棘手事务。他们的首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穆,人称“铁手穆”,修炼的是少林派的“金刚掌”,掌力刚猛无俦,据说曾经一掌击碎过一块三尺厚的青石板。
“大人,什么时候动手?”铁手穆低声问。
仁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广场,落在洛桑、达瓦、拉姆、多吉四人身上。
他在等。
等他们耗尽内力,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自相残杀。
第巴死了,肉莲花教主走了,三大家族的势力已经被打残了。现在广场上唯一的变数,就是洛桑那四个人。只要把他们解决了,整个桑耶寺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至于达瓦说的那些话——什么武脉灵童,什么守护雪域——在仁钦听来都是笑话。灵童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控制灵童。只要他把达瓦抓到手,带回北京,康熙皇帝就可以宣布达瓦是真正的转世灵童,然后以“保护灵童”的名义加强对西藏的控制。
到那时候,什么第巴,什么噶伦家族,什么萨迦家族,都得听清朝的。
这就是仁钦的计划。
他已经在心里把每一步都推演了无数遍。
首先,等洛桑四人的内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就下令火枪队齐射。火枪的弹丸虽然杀不死洛桑那种级别的高手,但足以让他们分心、受伤、消耗更多的内力。
然后,铁血十卫会冲上去,缠住洛桑和多吉。铁手穆的金刚掌可以硬撼多吉的血刀,其他九人各有绝技,联手围攻,洛桑和多吉短时间内无法脱身。
接着,他会亲自出手,擒拿达瓦和拉姆。达瓦虽然灵童能量充沛,但毕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实战经验不足;拉姆的弓箭虽然厉害,但她的内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再射不出刚才那种“天珠箭”了。
最后,他会以达瓦为人质,逼迫洛桑和多吉投降。如果洛桑不识相,他就当着洛桑的面杀了达瓦——反正灵童不只有一个,这个死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想到这里,仁钦的嘴角微微上扬。
“准备。”他低声下令。
五百名绿营兵同时举枪,枪托抵肩,手指搭在扳机上。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三
洛桑第一个感觉到了危险。
那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任何可以用五官感知的东西,而是一种本能的、来自骨髓深处的警觉。他的大圆满心法在第七层的基础上又有了新的突破——在刚才与第巴的对抗中,他触摸到了第八层的门槛。
大圆满心法第八层,叫做“他心通”。
不是读心术,而是一种对他人杀意和恶念的超感知能力。当有人对他产生强烈的敌意时,他能在对方动手之前就感觉到。
此刻,他感觉到了一百多道杀意从东门外涌来。
不是一百多个人的杀意,而是五百个人的杀意中的一部分——那些真正瞄准了他的人。其他人瞄准的是拉姆、是多吉、是达瓦、是广场上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撤离的喇嘛和平民。
“趴下!”洛桑大喝一声,一把将达瓦按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东门外传来一声令下:“放!”
“砰——砰砰砰——”
火枪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数百颗铅弹同时射出,在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弹幕,像一群看不见的毒蜂,嗡嗡叫着扑向广场上的人群。
拉姆的反应比洛桑慢了一瞬,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她一个侧翻,从金顶上滚落下来,在落地的过程中拉弓搭箭,一箭射向空中。
这一箭不是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那些铅弹。
箭矢在空中炸开,化作数十道细小的金光,每一道金光都精准地击中了一颗铅弹。铅弹在距离地面还有数丈的地方就被拦截了,炸成细碎的铅粉,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灰色的雪。
但拉姆只拦下了一部分铅弹。
更多的铅弹穿过金光缝隙,射向广场上的人群。
多吉血刀一挥,刀光在身前形成一道血色的屏障,将射向他的铅弹全部弹开。但那些铅弹的冲击力太大,每一颗都像是一个铁锤砸在刀身上,震得他的手臂发麻。
洛桑双手结印,大圆满心法的金光在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气墙,铅弹打在气墙上,溅起一圈圈涟漪,然后被弹飞。
达瓦被洛桑按在地上,躲过了一劫,但那些瞄准他的铅弹打在他身后的石板地上,溅起的碎石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最惨的是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喇嘛和平民。
他们没有洛桑那样的内力,没有多吉那样的刀法,没有拉姆那样的箭术,甚至没有达瓦那样的灵童能量。他们只是普通的信徒,来桑耶寺参加辩经比武,想亲眼看看灵童的神迹。
铅弹射穿了他们的身体。
一个老喇嘛胸口被击中,鲜血从伤口涌出,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念出最后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的头垂了下去,身体前倾,额头抵在石板上,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死去。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试图跑出广场,一颗铅弹击中了她的后背,她扑倒在地,孩子从她怀里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哇哇大哭。孩子没有受伤,但母亲的血流到了孩子身上,染红了他白色的衣服。
一个萨迦家族的机关师被铅弹击中大腿,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另一颗铅弹击中了他的肩膀,将他钉在地上。他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广场上一片混乱。
那些还活着的人四散奔逃,有的往大殿里跑,有的往围墙边跑,有的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仁钦的绿营兵没有停止射击。
“第二轮,放!”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第二轮铅弹射出。
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轮射战术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从第一轮射击到第五轮射击,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枪声一声接一声,像是一首没有休止符的死亡乐章。
广场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鲜血流得越来越快,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呕吐。
拉姆的眼睛红了。
她不是没有杀过人,但她从来没有杀过无辜的人。那些绿营兵射杀的,是手无寸铁的喇嘛和平民,是来桑耶寺朝拜的信徒,是和她一样的藏族人。
“住手!”拉姆大喝一声,九眼天珠在她胸前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她拉弓搭箭,这一次不是九箭连珠,不是九箭合一,而是——
“九箭·天罚!”
九支箭同时射出,每一支箭上都附着九眼天珠的能量,箭矢在空中划出九道金色的轨迹,不是射向那些绿营兵,而是射向他们头顶的天空。
九支箭在高空中炸开,化作九道金色的光柱,光柱从天而降,像九把巨大的金色长矛,插在绿营兵方阵的周围,将整个方阵围在中间。
光柱落地时,地面剧烈地震动,绿营兵们站立不稳,东倒西歪。那些光柱不是攻击性的,而是防御性的——它们在绿营兵方阵的四周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屏障,屏障内外的人互相看不见,枪声也变得模糊不清。
但拉姆的体力已经彻底透支了。
她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九眼天珠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九只眼睛闭上了八只,只剩中间最大的那只还微微发着光。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双手颤抖得连弓都握不住了。
多吉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扶起,拖到乌孜大殿的柱子后面。
“你疯了!”多吉吼道,“你的内力已经耗尽了,再用天珠的力量,你会死的!”
“我不在乎。”拉姆的声音微弱但坚定,“那些人是无辜的。我不能看着他们被杀。”
多吉沉默了。
他想反驳,但他知道拉姆说得对。那些喇嘛和平民确实是无辜的。他们来到桑耶寺,不是为了争夺权力,不是为了参与阴谋,只是为了信仰,只是为了看一眼他们心中的活佛。
如果他们死在这里,死在清朝军队的枪口下,那整个西藏的民心就会彻底崩溃。那些原本还对清朝抱有期望的人会彻底绝望,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贵族会倒向策妄阿拉布坦,整个西藏会陷入更加混乱的局面。
仁钦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只有权力。
四
金色的屏障只维持了不到半刻钟就消散了。
拉姆的内力不足以支撑更长时间。
屏障消失后,绿营兵方阵重新出现在视野中。他们刚才被屏障困住,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枪口一直对准着广场方向。屏障一消失,他们就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看到了洛桑四人躲在大殿柱子后面,看到了那些还在逃跑的人。
“射击!”仁钦再次下令。
但这一次,洛桑没有被动挨打。
他从柱子后面冲出,双手结印,大圆满心法的金光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脸盆大小的金色光球。光球的表面有细密的梵文在流转,那些梵文不是普通的经文,而是“金刚界曼荼罗”的九会真言。
“大圆满·金刚护体!”
光球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光点飞向广场上的每一个人——不是攻击,而是保护。每一个光点落在人身上,都会在人的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这层光膜不能完全抵挡铅弹,但可以减缓铅弹的速度,减轻伤害。
一个正在逃跑的平民被铅弹击中后背,但光膜将铅弹的速度减慢了七成,铅弹只嵌入了他的皮肉,没有伤到内脏。他痛叫一声,但没有倒下,继续踉跄着向大门跑去。
一个老喇嘛被铅弹击中肩膀,光膜将铅弹弹开了一半,铅弹只擦破了他的皮肉,没有造成重伤。他双手合十,向洛桑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进乌孜大殿。
洛桑的这一招救下了很多人,但他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金刚护体”是大圆满心法第七层的绝技,需要消耗大量的内力。洛桑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消耗了大半内力,现在又施展这一招,体内的经脉开始出现负荷过载的征兆——他的双手在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洛桑师父!”达瓦从柱子后面冲出来,跑到洛桑身边,双手抵住他的后背,将自己的灵童能量输入洛桑体内。
达瓦的能量纯净而充沛,像是高原上的雪山融水,冰凉清冽,流入洛桑干涸的经脉,滋润着那些快要断裂的经脉壁。洛桑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但达瓦的能量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不能完全替代他的内力,只能暂时缓解他的痛苦。
“谢谢。”洛桑轻声说。
“别说谢谢。”达瓦说,“我们是一起的。”
多吉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东门外的绿营兵方阵,又看了一眼广场上的情况。
“他们至少有五百人,火枪轮射,我们冲不出去。”多吉说,“而且仁钦身边那十个人不简单,他们的气息很稳,应该是高手。”
“我知道。”洛桑说,“那十个人是大内供奉,清朝皇室豢养的武林高手。为首的那个老者修炼的是少林金刚掌,掌力刚猛,不输给多吉的血刀。其他人各有绝技,联手围攻,我们很难应付。”
“那你有什么办法?”
洛桑沉默了一会儿。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多吉不解,但洛桑没有解释。
五
仁钦等不及了。
他看到洛桑施展“金刚护体”救下了那些平民,心中既惊讶又恼怒。惊讶的是,洛桑的内力竟然如此深厚,在经历了连番大战后还能施展这种级别的防御术;恼怒的是,他的火枪阵竟然没能立刻击垮洛桑四人。
“铁手穆,你们上。”仁钦下令,“先杀那个喇嘛和那个拿刀的,活捉那个小孩和那个女人。”
“是。”铁手穆一挥手,十名大内供奉同时跃起,从高坡上飞身而下,向广场中央扑去。
他们的轻功各不相同——铁手穆用的是少林的“一苇渡江”,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一震;一个瘦高的男子用的是武当的“梯云纵”,身形轻灵,在空中可以借力转向;一个矮胖的男子用的是峨眉的“穿云步”,速度极快,像是贴地飞行;一个黑衣女子用的是唐门的“鬼影步”,身形忽左忽右,让人捉摸不定。
十个人,十种轻功,十种武功,十种杀意。
多吉第一个迎了上去。
他血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血光再次亮起,但这次的血光比之前暗淡了许多。他的内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左臂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每一次挥刀都会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
但他没有后退。
他知道,如果让那十个人冲到洛桑和达瓦面前,洛桑和达瓦就完了。洛桑的内力已经见底,达瓦还只是个孩子,拉姆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他必须挡住那十个人,至少挡住一会儿,让洛桑有时间恢复一些内力。
“血刀十五式·第十四式——血海无涯!”
多吉的血刀在身前舞出一片血色的海洋,刀光如波涛般汹涌,一波接一波地向铁手穆等人涌去。
铁手穆冷哼一声,双掌齐出,金刚掌的掌风如铁墙般挡在身前。
“轰——”
刀光与掌风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多吉的血刀被震得向上弹起,虎口发麻,刀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铁手穆的双掌被刀光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两人各退三步,平分秋色。
但多吉要面对的不是铁手穆一个人,而是十个人。
就在他和铁手穆对拼的瞬间,那个瘦高的武当高手从他左侧袭来,一柄长剑如灵蛇出洞,直刺他的左肋。那个矮胖的峨眉高手从他右侧袭来,一对峨眉刺如毒蜂尾针,刺向他的后腰。那个黑衣的唐门女子从他头顶掠过,一把暗器如天女散花,洒向他的面门。
多吉避无可避。
他咬牙,血刀一转,刀身横在身前,挡下了武当高手的长剑。但峨眉高手的峨眉刺刺中了他的后腰,虽然只是皮外伤,但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痹感——峨眉刺上淬了毒。
唐门女子的暗器被他用袖子挡下了大半,但仍有一枚飞针射中了他的左肩。飞针细如牛毛,刺入皮肉几乎没有感觉,但针上的毒液迅速扩散,他的左肩开始发麻,左臂渐渐失去了知觉。
多吉单膝跪地,血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不倒下。
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那是中毒的症状。
“多吉!”拉姆从柱子后面冲出来,想要去救他,但她连弓都拉不开了。
洛桑想要冲出去,但达瓦拉住了他。
“洛桑师父,你去救多吉叔叔,我来挡住他们。”
“你挡不住的。”
“我能。”达瓦的眼神坚定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我是武脉灵童。我的能量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洛桑看着达瓦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不是仇恨的火焰,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想要保护他人的决心。
洛桑松开了达瓦的手。
“小心。”
达瓦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那十名大内供奉。
他张开双臂,掌心朝上,额间的月纹迸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从他的掌心涌出,从他的额头涌出,从他的每一个毛孔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个金色的光茧中。
光茧在膨胀。
一尺、两尺、三尺……光茧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金色球体,悬浮在广场中央,像是一轮从天上坠落下来的太阳。
铁手穆等人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着那个金色球体。
他们能感觉到,那个球体中蕴含的能量极其恐怖,比他们见过的任何高手都要恐怖。那种能量不是修炼得来的,不是靠苦练积累的,而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属于灵童的宿慧能量。
“退后!”铁手穆大喝。
但他的提醒太晚了。
金色球体炸开了。
不是爆炸式的炸裂,而是像莲花绽放一样,从中心向四周缓缓张开。金色的光芒化作一片片花瓣,每一片花瓣都有三尺长,一尺宽,薄如蝉翼,透明如琉璃,花瓣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转。
那是“武童能量”的具象化——不是攻击性的,而是防御性的。花瓣不是射向那些大内供奉,而是在达瓦身周形成一圈保护层,将他、洛桑、拉姆、多吉四人全部笼罩在内。
铁手穆一掌拍在金色花瓣上,掌力被花瓣吸收,花瓣纹丝不动。武当高手一剑刺在花瓣上,剑尖被弹开,剑身上出现一道裂纹。唐门女子的暗器打在花瓣上,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坠落。
“这是什么功法?”铁手穆脸色大变。
他修炼金刚掌三十年,一掌下去连青石板都能拍碎,却打不穿一个八岁孩子凝聚的光罩。这简直不可思议。
达瓦站在光罩中心,双手合十,闭目凝神。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的月纹忽明忽暗,身体在微微颤抖。维持这么大的光罩,消耗了他大量的能量,他的经脉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随时可能崩溃。
但他没有放弃。
他知道,如果光罩破了,他们四个人都活不了。
六
仁钦站在高坡上,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能挡住十名大内供奉的围攻。这更加坚定了他要抓住达瓦的决心——这种天赋,这种能量,如果被清朝所用,将是多大的助力?如果被敌人所用,又将是多大的威胁?
“火枪队,瞄准那个光罩,齐射!”仁钦下令。
五百名绿营兵同时举枪,瞄准广场中央的金色光罩。
“放!”
五百颗铅弹同时射出,铺天盖地地扑向光罩。
铅弹打在光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像是一万颗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光罩表面荡起一圈圈涟漪,但纹丝不动。
“再放!”
第二轮齐射。
光罩依然纹丝不动。
“再放!”
第三轮齐射。
光罩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达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的经脉已经到了极限,维持光罩的能量输出已经超出了他经脉的承受能力,细小的裂纹开始在他的经脉壁上出现。
“达瓦,收手吧!”拉姆喊道,“你会经脉尽断的!”
“我……还能……坚持……”达瓦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第四轮齐射。
光罩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面即将碎裂的玻璃。
达瓦的七窍开始流血——鲜血从他的眼角、鼻孔、嘴角、耳孔中渗出,在他的脸上画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色痕迹。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咬牙稳住了。
第五轮齐射。
光罩碎裂。
金色的花瓣一片片凋零,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缓缓飘落。那些光点落在达瓦身上,像是一场金色的雨,为他披上一层淡淡的光辉。
达瓦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意识模糊。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像是在说:我做到了。
洛桑冲到他身边,将他抱在怀里。
“达瓦!达瓦!”洛桑喊着他的名字,但达瓦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意识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沉睡。那是身体为了保护自己而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当经脉承受不住能量输出时,大脑会强制关闭意识,让身体进入休眠状态,以便经脉有时间和能量进行自我修复。
洛桑抱着达瓦,站起身,面向东门外的仁钦。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七
仁钦看到达瓦倒下,心中大喜。
“铁手穆,快,把那个小孩抢过来!”
铁手穆一挥手,十名大内供奉同时扑向洛桑。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到洛桑面前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桑耶寺大门的方向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铁手穆的脚步一顿,武当高手的长剑停在半空,唐门女子的暗器脱手落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桑耶寺的大门口,一头白色的象缓缓走进来。
白象的体型巨大,肩高超过一丈,象背上的皮肤皱褶如老树皮,象牙洁白如玉,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白象的额头上画着一个金色的“卍”字,象鼻上挂着一串金色的铃铛,每走一步,铃铛就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清脆悦耳。
白象的背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白色的氆氇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金线绣成的莲花图案。他的头发乌黑如墨,披散在肩上,只在头顶束了一个小小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别住。他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高原上的雪。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深邃,像是纳木错湖最深处的湖水。
他的怀里抱着一卷诗稿,诗稿的封面用藏文写着四个字:“仓央嘉措。”
少年是仓央嘉措。
白象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女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金色的铃铛,和象鼻上的铃铛一模一样。她的头发很长,编成一条粗大的辫子,辫子里编进了彩色的丝线和银色的珠子,垂在腰际。她的脸很漂亮,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但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忧郁。
女子是卓玛。
白象走进广场,在距离铁手穆等人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仓央嘉措从象背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向洛桑。
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踩在云端上,又像是踩在实地上。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覆盖了半个广场。
铁手穆想要拦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不是被内力定住的,而是被一种无形的气势压迫住的。那种气势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超越了武功范畴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经历了大彻大悟之后,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与天地共鸣的、让人不由自主产生敬畏之心的气场。
仓央嘉措走到洛桑面前,低头看着洛桑怀里的达瓦。
“他就是武脉灵童?”仓央嘉措问。
“是。”洛桑说。
仓央嘉措蹲下身,伸出右手,轻轻放在达瓦的额头上。他的手掌很温暖,像是一团被阳光晒过的羊毛,温度透过皮肤传入达瓦的体内,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
达瓦的脸色渐渐好转,额头的月纹重新亮了起来,虽然还很微弱,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奄奄一息的状态。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心跳变得有力,身体不再颤抖。
“谢谢。”洛桑说。
“不用谢。”仓央嘉措站起身,“他是灵童,我也是灵童。虽然我是假的,他是真的,但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你也是护卫族的后人?”洛桑惊讶地问。
仓央嘉措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面向东门外的仁钦。
“仁钦大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已经杀了够多的人了。再杀下去,你带不回任何灵童,只会带回满地的尸体和一身的血债。”
仁钦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要下令继续进攻,但他看到了仓央嘉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邃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仁钦感到不安。
他见过很多高手,有的刚猛,有的阴柔,有的诡谲,有的暴烈。但像仓央嘉措这样平静的,他从未见过。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修炼出来的,而是天生的,是与生俱来的,是灵魂深处自带的。
“撤兵。”仁钦低声下令。
“大人?”铁手穆不解。
“我说撤兵。”仁钦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但他知道,今天已经不可能成功了。第巴死了,肉莲花教主走了,三大家族残了,但他的火枪队也伤亡不小,铁血十卫虽然还能打,但面对仓央嘉措那种深不可测的气势,他心中没底。
与其在这里冒险,不如先撤,从长计议。
绿营兵收枪,列队,跟着仁钦撤离。
铁血十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也跟着撤了。
广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八
夕阳西下,桑耶寺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晚课的钟声,但今天已经没有喇嘛能来上晚课了。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整个桑耶寺像是一座空城。
洛桑抱着达瓦,坐在乌孜大殿的台阶上。拉姆靠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多吉躺在台阶下面,血刀放在身边,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毒已经被拉姆的药粉逼出了大半。
仓央嘉措站在大殿门前,看着夕阳,手里握着那卷诗稿。
卓玛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你为什么要来?”洛桑问。
“因为我知道今天会出事。”仓央嘉措说,“第巴的计划,仁钦的阴谋,肉莲花的参与,我都知道。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手。”
“你刚才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如果你早来一刻钟,多吉就不会中毒,达瓦就不会昏过去。”
“如果我早来一刻钟,仁钦就不会暴露他的全部实力。”仓央嘉措转过身,看着洛桑,“我需要知道,他身边到底有多少高手,他的火枪队到底有多强的火力,他的战术到底是什么。这些信息,以后会用得上。”
洛桑沉默了。
仓央嘉措说得对。今天的战斗虽然惨烈,但收获也很大。他们看清了仁钦的实力,看清了清朝军队的战术,看清了大内供奉的武功路数。这些信息在以后的斗争中,会非常有用。
但代价太大了。
那么多无辜的人死了。那些喇嘛,那些平民,那些只是来朝拜的信徒,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仓央嘉措走到洛桑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你在想,如果我早一点出手,那些人就不会死。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现在不出手,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死?”
洛桑抬头看着仓央嘉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自责,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理智。
“你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洛桑说。
“我本来就不是。”仓央嘉措站起身,望向远方,“我是一个傀儡,一个被第巴操控了十四年的傀儡。但傀儡也有眼睛,有耳朵,有脑子。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听到了很多东西,想通了很多东西。”
“你想通了什么?”
“灵童转世不是天意,是人意。”仓央嘉措说,“但天意和人间,本来就是一体的。佛陀说‘心净则国土净’,意思是说,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取决于我们的心是什么样的。如果我们的心被权力、欲望、仇恨污染了,这个世界就是地狱;如果我们的心被慈悲、智慧、爱净化了,这个世界就是天堂。”
他转身面向洛桑,微微一笑。
“所以,灵童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用灵童这个身份做什么。是用来争夺权力,还是用来保护雪域。”
洛桑看着仓央嘉措的笑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少年,比他想像的要深刻得多。
“你说得对。”洛桑说,“灵童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做什么。”
“那你想做什么?”仓央嘉措问。
“保护雪域。”洛桑说,“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什么信仰,只要他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就有责任保护他们。”
仓央嘉措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是同路人了。”
他伸出手。
洛桑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在夕阳的余晖中,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巨大的“卍”字。
夜幕降临,桑耶寺陷入了沉睡。
但在黑暗中,有人在悄悄行动。
仁钦回到驻藏大臣府后,写了一封密信,飞鸽传往北京。信中写道:“桑耶寺一役,第巴桑结嘉措伏诛,肉莲花教主遁逃,三大家族势力大损。然武脉灵童达瓦现身,武功深不可测,另有仓央嘉措暗中相助。臣建议:速派更多高手入藏,务必在灵童成长之前将其控制。否则,后患无穷。”
密信飞出窗外,消失在夜空中。
而在拉萨城的另一个角落,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走进八廓街的一家酒馆。他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眼睛是深蓝色的,不像是藏族人的眼睛,倒像是来自西域的。
他在酒馆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青稞酒,慢慢地喝着。
酒馆的老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第巴死了。”老者说,“但灵童还活着。”
“哪个灵童?”
“武脉灵童。”
“法脉灵童呢?”
“还没找到。”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主上等不及了。古格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法脉灵童出现。”
“我知道。”老者站起身,将酒钱放在桌上,“我会继续找。”
他重新戴上斗篷帽子,消失在夜色中。
酒馆的老板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古格王朝遗址的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些东西已经沉睡了几百年,等待了几百年,积蓄了几百年的力量。
它们在等待一个信号。
一个灵童出现的信号。
然后,它们就会破土而出,将整个雪域拖入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