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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多吉苏醒   晨光透 ...

  •   晨光透过山洞的缝隙,在岩石上投下细长的金色光带。
      多吉躺在一块铺着兽皮的石台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双腕缠着布条,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他的白发散落在石台上,像一团被遗弃的雪。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
      从青海湖回来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洛桑和拉姆轮流守护在多吉身边,用天珠的生机之力和大圆满之光维持他的生命。丹增坐在洞口,用武童的能量布下一层感知结界,任何靠近的生灵都会被他察觉。
      但多吉一直没有醒。
      他的伤太重了。
      在青海湖的白塔地宫中,他们虽然成功唤醒了仓央嘉措的神识,但离开时被策妄阿拉布坦的蒙古骑兵发现了踪迹。五十六个骑兵加上策妄阿拉布坦这个高手,洛桑三人带着丹增根本冲不出去。
      是多吉殿后。
      他用血刀十五式·无血刀挡住了追兵,一个人对五十六个骑兵。
      刀光如血虹贯日,白发在风中飞舞。他一刀斩断了策妄阿拉布坦的弯刀,又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骑兵。但血刀术的反噬太重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最后一刀劈出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下。
      洛桑冲回去救他时,他已经昏迷了,身上有十几处刀伤,最深的在胸口,差一寸就刺穿心脏。
      拉姆用天珠第八眼“生机”之力稳住了他的心脉,洛桑用大圆满之光护住了他的神识。但他们都知道,多吉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
      “他的脉搏比昨天强了一些。”拉姆将手从多吉的腕上移开,轻声说。
      洛桑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盘膝坐在多吉身边,大圆满心法的无色光芒从掌心涌出,缓缓渡入多吉的体内。他能“看见”多吉体内的经脉,大部分都断裂了,内力散乱无章,像一群无头的苍蝇在乱窜。只有心脉还有一丝微弱的光芒在跳动,那是多吉最后的生命力。
      “他为什么不醒?”丹增坐在洞口,小声问。
      拉姆走过去,摸摸他的头:“他在做梦。”
      “什么梦?”
      “可能是过去的梦。”拉姆说,“每个人都有过去,有些过去很美好,有些过去很痛苦。多吉叔叔的过去,大概两者都有。”
      丹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看着洞口。
      洞外,风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远处的山脊上,有几只秃鹫在盘旋,它们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在等待盛宴。
      但多吉不会死。
      丹增能感觉到,多吉体内的武童能量虽然微弱,但没有熄灭。它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随时可能灭,但始终没有灭。只要这盏灯不灭,多吉就还有希望。
      多吉确实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藏历水牛年,他五岁。他住在康巴地区的一个小村庄,父亲是猎人,母亲是牧民。家里不富裕,但也不穷,有几十只羊、三匹马、一头牦牛。他是独子,父母很疼爱他,给他取名叫多吉,意思是“金刚”,希望他像金刚一样坚强。
      他记得母亲的样子。母亲很高,皮肤很白,头发很长,总是编成一条大辫子盘在头上。她喜欢唱歌,唱的是康巴地区的山歌,调子悠扬,像山间的风。她一边捻羊毛线一边唱,唱着唱着就会流泪。
      他问母亲为什么哭,母亲说:“因为想到了你阿爸。”
      阿爸去打猎了,一去就是半个月。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猎物——岩羊、野兔、雪鸡,有时还有麝香。阿爸把麝香卖给路过的商队,换回盐巴、茶叶和布匹。
      多吉五岁那年冬天,阿爸去打猎,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他遇到了雪崩,有人说他掉进了冰裂缝,有人说他被野兽吃了。母亲不相信,她每天站在村口等,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
      夏天的时候,一队骑兵来到了村子。
      领头的是一个穿红色袈裟的喇嘛,他自称是“黑牦牛”组织的招募者,来村子里找有天赋的孩子,带回去培养成“护法”。他说,跟着他们走,就能吃饱饭,穿暖衣,还能学到本事。
      母亲不肯。
      但那个喇嘛说,如果多吉不去,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要交“人头税”,每人每年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够一家人吃一年的了。村子里的人交不起,就会有人饿死。
      母亲跪在喇嘛面前,求他放过多吉。
      喇嘛没有答应。
      他让人把母亲拖开,把多吉抱上了马。
      多吉记得,母亲追着马跑,跑了很远,一直跑到村口的大核桃树下。她摔倒了,又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最后,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念着六字真言,眼泪流了一脸。
      唵嘛呢叭咪吽。
      那是多吉最后一次看见母亲。
      他被带到了“黑牦牛”组织的训练营,和很多孩子一起,接受残酷的训练。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步、扎马步、练刀法,练不好就要挨打,打得皮开肉绽。有些孩子受不了,想逃跑,被抓回来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腿,然后扔到山里喂狼。
      多吉没有跑。
      他记住了母亲的话:“你要像金刚一样坚强。”
      他拼命地练,练得比所有人都刻苦。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别人睡觉了,他还在月光下练刀。他的刀法进步很快,十五岁时,已经是训练营里最强的学员了。
      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人。
      那是一个被绑架的商人,对方不肯付赎金,“黑牦牛”的人让他撕票。他用刀割断了商人的喉咙,血溅了他一脸。那天晚上,他吐了一夜,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从那以后,他杀的人越来越多。
      商人、官员、喇嘛、女人、老人……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每次杀人后,他的刀就会变得更红,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更冷。
      二十五岁时,他成了“黑牦牛”最顶尖的杀手,代号“血刀”。组织给他配了一把特制的刀,刀身是用陨铁打造的,能吸收鲜血中的能量。他用这把刀杀了很多人,刀也越来越红,最后变成了血红色。
      三十岁时,他接了一个任务——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某个贵族的私生子,贵族不想认账,出钱让“黑牦牛”灭口。孩子才三岁,什么都不懂,还在吃奶。
      多吉潜入了孩子的房间,举起了刀。
      孩子醒了,看着他,不哭不闹,只是笑。笑得很天真,像春天的阳光。
      多吉的刀停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五岁时被带走的那天,想起了母亲追着马跑的画面,想起了母亲跪在地上念六字真言的样子。
      他放下了刀,抱起孩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他把孩子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叛逃了。
      “黑牦牛”派人追杀他,他逃了五年,杀了无数追杀他的人。他的刀越来越红,他的心越来越冷。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没有感情,没有希望,只有杀戮。
      直到他遇到了洛桑和拉姆。
      那个在暗市中假装撞翻他摊位的年轻喇嘛,那个用三箭连珠为他解围的女子,他们和“黑牦牛”的人不一样,和所有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们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善良。
      不是愚蠢的善良,不是软弱的善良,而是有力量的善良。他们明明可以丢下他不管,但他们没有。他们明明可以放弃,但他们没有。他们明明可以选择一条更容易的路,但他们没有。
      他们选择了最难的路。
      守护真相,守护雪域,守护那些需要守护的人。
      多吉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他还有心,还会感动,还想保护什么东西。
      他想保护他们。
      所以在青海湖畔,当策妄阿拉布坦的骑兵追上来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殿后。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还谁的人情,而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保护别人,而不是被动地执行任务。
      他想活着回去,继续保护他们。
      但身体不听使唤了。
      刀伤太深,失血太多,经脉断裂,内力散乱。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风中飘摇,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无。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母亲的歌声,又像是拉姆念六字真言的声音。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点光,很小,像一颗星星。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洛桑和拉姆。
      洛桑盘膝坐在他身边,大圆满心法的无色光芒笼罩着他,将散乱的内力一点点引导回丹田。拉姆握着天珠,翠绿色的生机之力从第八眼涌出,修复着他断裂的经脉。
      多吉想说话,但嘴巴动不了。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
      他只能“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为他做的一切。
      洛桑的脸色很苍白,大圆满之光消耗了他太多的内力,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拉姆的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将天珠的力量催动到极致。
      多吉的心被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三十五年的人生,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为他流过泪。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家寡人,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但现在他知道,他在乎的人也在乎他。
      这就是“缘”。
      佛家说,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他和洛桑、拉姆的相遇不是偶然,是缘分。他们一起经历生死,一起守护真相,一起对抗黑暗,也是缘分。
      缘分未了,他不能死。
      多吉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意识凝聚到眉心。
      眉心的能量中心,藏传佛教称之为“白毫”,是神识的居所。他将所有的意志力集中于此,像一根针,刺破了黑暗的帷幕。
      他睁开眼。
      光线刺眼,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
      山洞,石台,兽皮,酥油灯。
      洛桑坐在他身边,脸色苍白,但眼中满是欣喜。拉姆站在石台边,天珠挂在胸前,第八眼的翠绿色光芒正在缓缓黯淡。丹增从洞口跑过来,小手抓住多吉的手指,眼睛亮晶晶的。
      “你醒了。”洛桑说,声音有些沙哑。
      多吉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一样。他只能点点头,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意思。
      拉姆端来一碗水,扶他坐起来,喂他喝。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像是山泉水。多吉喝完一碗,喉咙舒服了一些,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拉姆说。
      多吉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衣服换过了,伤口都包扎好了,最深的胸口那道伤,纱布上还有渗出的血迹。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很无力。
      “刀呢?”他问。
      洛桑从石台边拿起血刀,递给他。
      刀身黯淡,没有一丝血色,像一把普通的铁刀。但多吉能感觉到,刀还在,刀意还在,只是沉睡了,等待被唤醒。
      “血刀术的反噬根除了。”洛桑说,“天珠的生机之力修复了你断裂的经脉,大圆满之光净化了你体内的怨念。现在你的身体是干净的,没有血刀的反噬,没有过去的阴影。”
      多吉握紧刀柄,闭上眼,感受体内的变化。
      经脉通了,比之前更宽更坚韧。丹田中的内力不再是以前那种暗红色的、带着杀气的力量,而是透明的、纯净的,像水晶一样。
      他的武功没有退步,反而进步了。
      以前他施展血刀术,每次都要消耗自身的精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现在,他可以“凝血成刀气”,将内力凝聚成无形的刀气外放,威力不减,却不伤己身。
      这就是“无血刀”。
      以内力模拟血刀威力,不饮血,不伤己。
      多吉睁开眼,血刀在手中转了一个刀花,一道无形的刀气从刀尖射出,击中了对面石壁上的一个凸起。凸起无声地裂开,断口光滑如镜。
      “好刀法。”洛桑说。
      多吉看着那道刀气造成的裂痕,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以为,刀的力量来自血。”他说,“杀的人越多,饮的血越多,刀就越强。但现在我明白了,刀的力量来自心。心正,刀就正。心邪,刀就邪。”
      “这就是‘刀意’。”洛桑说,“不是招式,不是内力,而是你对刀的理解,对生命的理解。”
      多吉点头,将血刀插入腰间的刀鞘。
      他站起身,虽然还有些头晕,但已经能站稳了。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雪域高原。阳光洒在雪峰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得不真实。
      “接下来去哪?”他问。
      洛桑走到他身边,看向北方。
      “回拉萨。”他说,“坐床大典还有七天,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赶到。”
      “七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洛桑说,“但路上不会太平。第巴知道我们唤醒了仓央嘉措,一定会在路上设伏。策妄阿拉布坦的骑兵也在后面追,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多吉握紧刀柄:“那就让他们来。”
      拉姆走到两人身边,天珠第九眼微微发亮。
      她“看见”了前方的路——雪山、峡谷、草原、河流。她也“看见”了路上的危险——影子僧、蒙古骑兵、萨迦家族的机关铜人、噶伦家族的牦牛力士。
      但她也“看见”了希望。
      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金顶下面,红宫的密室里,假灵童正坐在法座上,等待坐床大典。而在假灵童的身边,有一团黑暗在蠕动,那是第巴桑结嘉措的影子密术。
      “第巴的七影虽然只剩三道,但每一道都有不弱于第八层的实力。”拉姆说,“而且他还有嘎巴拉碗,碗中封印着历代被献祭者的怨念。如果他献祭假灵童,就能召唤出更强大的影魔。”
      “那就阻止他献祭。”多吉说。
      “怎么阻止?”拉姆问。
      洛桑沉默了片刻,说:“在坐床大典上揭露真相。”
      “揭露真相?”拉姆皱眉,“怎么揭露?”
      洛桑从怀中取出半片玉卷,玉卷上的八字藏文“双月同天,灵童非一”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这半片玉卷,加上仓央嘉措给我们的诗稿,再加上丹增的武童能量,足够证明第巴的假灵童是假的。”洛桑说,“只要在坐床大典上,当着所有高僧和信徒的面,将真相公之于众,第巴就无法得逞。”
      “但第巴不会让我们进布达拉宫。”多吉说。
      “所以我们要从秘道进去。”洛桑说,“白宫东廊的唐卡后面有一条秘道,通向红宫地宫。我们从地宫进入红宫,在第巴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揭露真相。”
      拉姆想了想,说:“太冒险了。如果第巴提前发现我们,我们就会被困在地宫里。”
      “所以我们要分头行动。”洛桑说,“拉姆,你带着丹增从正门进,混在朝圣的人群中。多吉,你从后山绕过去,在白宫东廊接应我。我从秘道进红宫,寻找假灵童。”
      “太危险了。”多吉说,“你一个人……”
      “我有虚空印。”洛桑打断他,“虽然只能停滞一息的时间,但一息足够了。”
      多吉看着洛桑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好。”他点头,“那就这么办。”
      四人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洛桑最后看了一眼山洞,洞壁上的刻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位护卫族前辈的遗言,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余穷一生之力,守护武脉灵童之秘。今大限将至,将此秘留于洞中,以待后世有缘。”
      洛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向洞壁躬身行礼。
      “前辈,晚辈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四人走出山洞,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布达拉宫的金顶在晨光中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像一座天上的宫殿,庄严而神圣。
      但洛桑知道,那金顶之下,隐藏着多少黑暗和阴谋。
      他们要做的,就是揭开这些黑暗和阴谋,让真相重见天日。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雪域的众生,为了转世的真相,为了那些被献祭的怨灵。
      “走吧。”洛桑说。
      四人踏上了回拉萨的路。
      风雪停了,阳光很好,但风很冷。
      洛桑走在最前面,大圆满心法的无色光芒笼罩着四人,将寒风挡在外面。拉姆牵着丹增的手,天珠的翠绿色光芒在衣领下微微闪烁。多吉走在最后,血刀握在手中,白发在风中飘动。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松林。
      松林很密,树干粗大,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洒下斑驳的光点,在地上画出各种奇异的形状。
      洛桑停下脚步,破妄金瞳扫视松林深处。
      “有埋伏。”他低声说。
      “多少人?”多吉问。
      “三个。”洛桑说,“能量波动很熟悉,是影子僧。”
      多吉握紧刀柄:“我来对付。”
      “不。”洛桑摇头,“你的伤还没好,我来。”
      他让拉姆和丹增退到松林外面,自己一个人走进了松林。
      松林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洛桑的脚步很轻,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破妄金瞳全力开启,穿透了松树的树干,看见了那三个影子僧的位置。
      一个在左前方,藏在一棵大松树后面。一个在右前方,蹲在灌木丛中。一个在正前方,站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
      三个影子僧,三道虚影。
      他们的身形是半透明的,像烟雾凝聚而成,没有固定的形态。他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们的手中各持一件法器——金刚杵、胫骨号、人皮鼓。
      “出来吧。”洛桑说,声音在松林中回荡。
      三个影子僧同时现身。
      他们从藏身处走出,将洛桑围在中间。金刚杵的影子僧站在正前方,胫骨号的站在左后方,人皮鼓的站在右后方。
      “洛桑。”金刚杵的影子僧开口,声音像金属摩擦,“第巴大人说了,如果你交出玉卷和天珠,可以饶你一命。”
      洛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
      破妄金瞳穿透了他们的虚影,看见了他们的本质——不是真正的生命,而是第巴桑结嘉措的影子密术凝聚的能量体。他们的核心在眉心,有一颗暗红色的珠子,那是第巴注入的能量结晶。只要击碎那颗珠子,影子僧就会消散。
      “不交?”金刚杵的影子僧冷笑,“那就死。”
      三个影子僧同时出手。
      金刚杵砸下,带着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胫骨号吹响,音波如刀,切割空气。人皮鼓敲击,鼓声摄魂,扰乱心智。
      洛桑动了。
      他没有退,而是向前冲,冲向金刚杵的影子僧。
      月影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从金刚杵的缝隙中穿过。大手印拍出,无色光芒在掌心凝聚,一掌拍在金刚杵影子僧的眉心。
      “啪”的一声,暗红色的珠子碎裂。
      金刚杵的影子僧身形一僵,像被定住了一样,然后缓缓消散,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胫骨号的影子僧见状,转身就跑。
      洛桑没有追,而是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道日芒针从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了逃跑的影子僧的后脑。暗红色的珠子碎裂,影子僧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人皮鼓的影子僧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别……别杀我。”他的声音不再像金属摩擦,而是像一个普通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洛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第巴在哪?”
      “在……在布达拉宫。”影子僧说,“红宫的密室里。他在准备坐床大典,要在那天让假灵童坐床。”
      “假灵童是谁?”
      “不知道。”影子僧摇头,“第巴大人从青海找来的一个孩子,和第巴有血缘关系。孩子不知道自己是假的,真的以为自己是灵童。”
      洛桑沉默了片刻,问:“第巴还有什么计划?”
      影子僧犹豫了一下,说:“他……他要在坐床大典那天献祭假灵童,用假灵童的能量召唤影魔。影魔一旦被召唤出来,就会吞噬所有在场高僧的能量,第巴就能吸收这些能量,突破到‘八影境界’。”
      洛桑的心一沉。
      八影境界,那是影子密术的最高境界,可以化身八道虚影,每一道都有本尊的实力。如果第巴真的突破了,整个雪域就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怎么阻止献祭?”
      影子僧摇头:“阻止不了。除非在献祭开始前,将假灵童带走。但假灵童被关在红宫密室中,外面有七道机关和三十六个影子僧守卫,根本进不去。”
      “三十六个影子僧?”洛桑皱眉,“第巴的七影不是只剩三道了吗?”
      “七影是七道最强的分身。”影子僧说,“第巴大人还有三十六个普通分身,虽然没有七影强,但也不弱。他们日夜守卫在密室外面,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击杀。”
      洛桑深吸一口气。
      三十六个影子僧,加上七道机关,加上第巴本尊,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必须完成。
      他看向影子僧,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影子僧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悲伤。
      “因为我不想再做影子了。”他说,“我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喇嘛,被第巴抓来练功,变成了他的分身。我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有自己的记忆,只是一个傀儡。但你的大圆满之光净化了我体内的怨念,让我恢复了一部分意识。我不想再做傀儡了,我想……解脱。”
      洛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帮你。”
      他伸出手,按在影子僧的眉心。
      大圆满之光从掌心涌出,渗入影子僧的体内,将暗红色的珠子包裹。珠子开始碎裂,但不是暴力击碎,而是缓缓融化,像冰雪遇阳。
      影子僧的身形开始变淡,从半透明变成透明。
      “谢谢。”他轻声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终于……自由了。”
      身形消散,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松林中。
      那些光点像是萤火虫,在松针间飞舞,然后缓缓升上天空,消失在云层中。
      洛桑看着那些光点,心中涌起一股悲悯。
      那些被第巴变成影子僧的喇嘛,原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梦想。但第巴为了练功,将他们变成了傀儡,剥夺了他们的自由和生命。
      这是罪恶。
      必须阻止。
      洛桑走出松林,拉姆、多吉和丹增正在等他。
      “解决了?”多吉问。
      洛桑点头:“三个影子僧,都解决了。”
      “问出什么了?”
      洛桑将影子僧的话复述了一遍。
      多吉的脸色变了:“三十六个影子僧,加上七道机关,加上第巴本尊,我们四个怎么可能进去?”
      “不是四个。”洛桑说,“是我一个。”
      “不行。”多吉断然拒绝,“你一个人进去就是送死。”
      “我有虚空印。”洛桑说,“虽然只能停滞一息的时间,但一息足够了。我可以在那一息之内,穿过机关和影子僧的防线,进入密室,带走假灵童。”
      “然后呢?”拉姆问,“你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怎么冲出来?”
      洛桑沉默了片刻,说:“然后就看你们的了。”
      “我们?”多吉皱眉。
      “你们从正门进,制造混乱。”洛桑说,“坐床大典那天,所有高僧和信徒都会在大殿中。你们冲进去,揭露第巴的阴谋,吸引他的注意力。趁他分心的时候,我带着假灵童从秘道出来。”
      拉姆想了想,说:“太冒险了。如果时间配合不好,你就会被困在密室里。”
      “所以我们要精确计算时间。”洛桑说,“坐床大典在午时开始,第巴会在午时三刻献祭假灵童。我在午时二刻进入密室,午时三刻之前带走假灵童。你们在午时三刻冲进大殿,揭露真相。时间刚刚好。”
      多吉看着洛桑,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多吉叹了口气,说:“好,我信你。”
      拉姆也点了点头。
      丹增拉住洛桑的衣角,小声说:“洛桑哥哥,你要小心。”
      洛桑蹲下身,摸摸丹增的头:“我会的。”
      四人继续赶路。
      松林后面是一条峡谷,峡谷很深,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灌木和松树。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洛桑走在最前面,破妄金瞳时刻警惕着四周。
      他能“看见”前方十里外,有一个能量光点,很强,是暗红色的。
      “前面有人。”他说。
      “几个?”多吉问。
      “一个。”洛桑说,“但能量很强,和第巴的影子僧不一样。”
      “是什么人?”
      洛桑仔细观察那个光点,破妄金瞳穿透了能量屏障,看见了那个人的轮廓。
      那是一个女子,二十多岁,穿着红色的氆氇袍子,头上戴着松石和珊瑚的头饰,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她的身边,站着几个穿着黑袍的喇嘛。
      “卓玛。”洛桑说。
      “卓玛?”拉姆问,“是谁?”
      “第巴的私生女。”洛桑说,“仓央嘉措的玩伴。”
      多吉握紧刀柄:“敌人?”
      “不一定。”洛桑摇头,“她在等我们。”
      四人继续前行,走到峡谷的中段,果然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洛桑。”她开口,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泉水,“我等了你很久。”
      洛桑走到她面前,问:“等我做什么?”
      卓玛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洛桑:“这是我父亲的密室地图,标注了机关的位置和影子僧的分布。有了它,你就能进去。”
      洛桑接过地图,展开一看。
      地图画得很精细,密室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房间、每一道机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密室的中心,有一个红点,标注着“假灵童”。
      “为什么帮我?”洛桑问。
      卓玛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我不想看到父亲一错再错。他为了权力,已经走火入魔了。如果再不阻止他,他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雪域。”
      “他是你父亲。”
      “是。”卓玛点头,“但正因为是我父亲,我才不能看着他坠入深渊。”
      洛桑看着卓玛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没有犹豫,只有坚定。
      “谢谢。”他说。
      卓玛摇摇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转身走向峡谷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洛桑一眼。
      “小心。”她说,“密室里的机关,有些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父亲在最后关头,可能会启动‘同归于尽’的机关。”
      “什么机关?”
      卓玛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机关一旦启动,整个红宫都会塌陷。所以,你一定要在午时三刻之前出来。”
      洛桑点头:“我会的。”
      卓玛转身离去,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峡谷的拐角处。
      洛桑看着手中的地图,沉默了很久。
      “可信吗?”多吉问。
      洛桑想了想,说:“可信。她的能量光点是蓝色的,很纯净,没有恶意。”
      “那就按计划行事。”
      四人加快脚步,向拉萨赶去。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布达拉宫的金顶。
      金顶在夕阳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像一座天上的宫殿,庄严而神圣。但洛桑知道,那金顶之下,隐藏着多少黑暗和阴谋。
      明天,就是坐床大典。
      明天,一切都要见分晓。
      洛桑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四人决定在这里过夜。
      拉姆用天珠的生机之力在洞口布下感知结界,多吉用血刀在洞壁上刻下守护经文,丹增用武童的能量将四人的气息屏蔽。
      洛桑盘膝坐在洞中,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丹田。
      大圆满之光在体内流转,无色而纯净。他将卓玛给的地图牢牢记在心中,每一个机关的位置,每一条通道的走向,每一个影子僧的分布。
      明天,他只有一息的时间。
      一息之内,穿过七道机关和三十六个影子僧的防线,进入密室,带走假灵童。
      一息。
      成败在此一举。
      洛桑睁开眼,看着洞外的星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像无数颗钻石,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认出了启明星,在东南方向,明亮而稳定。
      “噶玛巴。”他轻声念出启明星的藏语名字,“黎明前的引路星。”
      明天,黎明之前,他们就要行动了。
      明天,是生是死,就看这一战了。
      洛桑闭上眼,继续修炼。
      大圆满之光在体内流转,与天空的星光产生共鸣。他能感觉到,星星的能量在向他汇聚,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汇入丹田的大圆满之光中。
      光在扩张。
      从丹田向全身扩散,经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当光芒流经右腕的淡青色印记时,印记亮了起来,一股温暖的能量从印记中涌出,与光芒融合。
      那是武童信物的力量。
      洛桑的意识开始上升,脱离了身体,飘浮在半空中。他“看见”自己盘膝坐在洞中,周身笼罩着无色的光芒。他“看见”多吉靠在洞壁上,血刀横放膝上,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看见”拉姆坐在洞口,天珠的翠绿色光芒在衣领下微微闪烁。他“看见”丹增睡在兽皮上,额头的金色月纹在黑暗中发光。
      他还“看见”了布达拉宫。
      红宫的密室里,第巴桑结嘉措盘膝坐在嘎巴拉碗前,七道虚影围绕着他,吸收着碗中的怨念能量。假灵童坐在法座上,眼神空洞,像一具提线木偶。
      第巴睁开眼,看向洛桑的方向。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来了。”他轻声说,“那就来吧。”
      洛桑的意识开始下降,回到了身体中。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晨光洒在洞口,金色的光芒照在四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走吧。”洛桑说。
      四人走出山洞,向布达拉宫走去。
      前方,金顶在晨光中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后方,雪山上,几只秃鹫在盘旋。
      风起了,带着寒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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