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聚餐 沈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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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厌的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的时候，他正带着纪渊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挑橘子。纪渊站在摊子前面，拇指在一只砂糖橘的果皮上轻轻按了一下，橘子皮渗出细密的油珠，他把手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转头看沈厌，眼神干净而专注："这个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
沈厌刚想接话，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林鹿。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顿了一下，距离他们从公交车上分开已经过了三个副本的时间，在白城驿的时空里是几个昼夜，在现实时间里只是一瞬。但此刻林鹿打电话来，说明她的现实时间轴也往前走了。
他接起来。
"沈厌！"林鹿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某种压不住的急促，"你回来了？你那边也出问题了？"
"嗯。"沈厌把手里的橘子放进塑料袋，"今天下午被弹出来的，跟一个朋友一起。你呢？"
"我昨天晚上。"林鹿说，"我正在画室里面画画，忽然一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在往回缩，像有人在后面拽着我的领子。然后我就从画室的梳妆镜前面跌出来了，膝盖磕在画架腿上，颜料泼了一地。"
沈厌沉默了两秒。"你被弹出来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看一面铜镜里的'画廊'。我过了之前那辆公交车上没下的画廊站。那面墙画完之后镜子里浮出一扇门，我正要推门进去，整个镜面就震了一下。"林鹿的声音从急促转为困惑，"我现在跟所有人都联系了一圈。赵清平、周小满、叶秋声、钱叔——全被弹出来了，都是在快要通关或者刚通关的时候。像是有人把所有正在运行的线路同时按了暂停。"
沈厌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纪渊。纪渊还在研究那只橘子，把它翻过来看底部的小凹陷，像一个在拆解精妙器物的工匠。他在听沈厌的电话，但表情专注而平静，好像在验证某种他已知的猜想。
"你刚才说跟所有人联系了一圈？"沈厌问。
"嗯，我都打过了。赵清平说他上周末刚从档案局出来就赶上了，周小满那边更夸张，她说她正站在体育馆终点线的白线后面要跨过去了，地面忽然裂了道缝把她扔进了自己家客厅。"林鹿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叶秋声说他家的穿衣镜碎了。不是裂，是彻底碎成了渣，像被什么从镜面内部敲了一锤子。"
沈厌的呼吸微顿。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压低了："叶秋声家里的穿衣镜是哪个？"
"就他进来时那面民国镶屏风的。他说碎的时间点和我被弹出来的时间点前后差了不到十分钟。钱叔说他的药房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他正要把最后一瓶药倒进下水道，药瓶忽然烫手了，他就松了手，再一睁眼已经站在自家药店柜台后面了，瓶子还攥在手里但药没了。"
沈厌听到这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确实地嵌进了一个凹槽里。"所有人都在差不多同一时间被弹出了副本？"
"对。"林鹿答得干脆，"我算过了，所有的时间差都在一刻钟以内。像是有个人统一按了个关机键。"
沈厌看了一眼身边的纪渊。纪渊的橘子研究似乎告一段落了，他把那只砂糖橘递到沈厌手里，指尖碰到沈厌的手腕内侧时凉而干净，带着果皮上沾着的细密油润光泽。他站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灰色卫衣的帽兜松垮地搭在肩上，像一个被放进了新画框里的旧人物。
"林鹿，"沈厌说，"你能联系到第二副本的人吗？裴宅那批。"
"已经联系了一部分。傅青棠给了我回信，她说她也是被弹出来的，比我们晚大约半天。顾淮安联系不上，苏望说他的书房镜子炸了，碎片溅了一地毯。柳芽只回了一个'嗯'字。"
"裴砚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裴砚是我唯一没联系上的。裴宅那面旧妆镜的电话号码是我们从白城驿的登记簿上抄的，但打过去一直占线，嘟嘟嘟的像是在什么机器里转圈。"
沈厌把钱和橘子递给摊主，接过找零塞进口袋。他站在梧桐树下的光斑里听林鹿把情况说完，最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你刚才说你在联系所有人，那你有想过来一个线下碰面吗？"
林鹿顿了一下。"线下？"
"都在现实世界里，都在本地。我以前在公交车上听你们说过各自的城市，至少你、周小满、叶秋声和我在同一个省。赵清平在隔壁市，高铁半小时。钱叔也在省内。"沈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落叶上碎金般的光斑，"一起吃顿饭，当面聊。把我们经历过的副本、各自的关、镜子碎裂的方式和时间全都对一遍。"
电话里传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林鹿显然在记。她一边记一边说："可以。地点我来定，我在城东有个画室楼下就是一家私房菜馆，老板我认识，能包到整间包房。"她停了一下，"人数多的话我让他们拼长桌。时间明晚七点，你通知其他人？"
"我通知。"沈厌说，"另外，我能带一个人吗？"
"谁？"
"纪渊。他从镜子里出来了，现在在我这儿。"
电话里安静了两息。然后林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压住的、努力不显得太好奇的好奇："他穿鞋了吗？"
沈厌低头看了一眼纪渊脚上那双灰棉拖鞋。他穿着自己的运动裤和灰色卫衣，棉拖鞋后跟露出来一截白袜，铜铃的细绳从卫衣下摆的边沿露出一小截系在裤腰内侧。他站在水果摊的遮阳棚边沿，阳光从棚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肩上，看起来和一个正常的、好看的、在等人买完水果的年轻人毫无区别。
"穿了。"沈厌说，"明天带给你看。"
挂了电话之后沈厌站在水果摊旁边把微信上的联系人一个个翻出来——赵清平的号码是林鹿之前发在群里的，周小满的他加过，叶秋声的通过林鹿也推送过。他一条一条地发消息出去，每一个都重复同一段内容："明晚七点城东林鹿画室楼下聚餐，当面聊这次'被弹出'的事。能来的回个话。"
赵清平第一个回："到。高铁半小时，我下班赶过来。"
周小满第二："带酒不？我带两瓶好的。"
叶秋声第三："穿衣镜虽然碎了但我的人还在。到。"
钱叔第四个："我胃不好不能喝酒。但人到。"
沈厌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裤袋。他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的黄昏光景，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地响，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下班的女人牵着狗、放学的中学生三三两两地骑着车、水果摊老板搬了一筐新苹果出来码上架子。普通的、暖色调的、不需要镜子也能存在的世界。
他侧头看纪渊。纪渊正伸手碰了一下水果摊上摆着的一串红提，指尖在葡萄珠之间轻轻捻过，然后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指腹上沾着的一层薄薄的果霜，把它举到沈厌面前。
"这个是什么？"
"红提。一种葡萄，甜的。"
纪渊把沾了果霜的指尖放进自己嘴里尝了一下。他的舌尖掠过指腹的动作随意而自然，像一个在拆解世界万物的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获取信息。尝完之后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那个弧度浮起来了，带着一种认真而轻快的、像是解锁了什么新认知的表情。
"甜的，"他说，"外面那层粉像糖。"
沈厌看着他把指尖从嘴边放下来，看着他站在水果摊前被午后的光晒着的样子，看着他身上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口因为抬手够葡萄而微微缩上去露出小半截手腕。他想说点什么，关于明晚的聚餐、关于所有人同时被弹出的异常、关于铜镜系统会不会彻底关闭的担忧，但话到嘴边停了一瞬，然后被一个更轻的念头取代了。
"回家吧，"他说，"橘子买完了。我教你用微波炉热饭。"
纪渊从红提上收回目光转向他。午后最后一缕阳光正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滑落下来，在他眼底那层棕黑色的底色上映出碎金般的、流动的光点。他看着沈厌，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握住了沈厌拎着塑料袋那只手的手腕，隔着薄薄的毛衣布料，掌心贴着脉搏的位置，跟着他的步子一起走进了居民楼门栋里暗下来的光线中。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密闭的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袋砂糖橘的清香，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亮上去，六楼、七楼、八楼。纪渊低头看着电梯按键面板上那排跳动的数字，安静而专注，像一个第一次读时间的人。
沈厌把装橘子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没有松开纪渊握着他手腕的那只。两个人并肩站在电梯轿厢的暖光里，楼层的数字跳到了十。
"明天聚餐你坐我旁边。"沈厌说。
"嗯。"
"如果有人问你问题，不想答就看我。"
纪渊偏过头来看他。电梯门在他转头的一刻开了，走廊灯应声亮起来，防盗门上金属猫眼的反光一闪而过。他把沈厌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一点，低头很轻地笑了一下，被走廊的声控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好。"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