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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主刀   沈厌站 ...

  •   何医生的声音从天花板的铜镜里落下来,像一枚硬币被投进了深井,井水把撞击声磨软了棱角才送上来。手术室里所有人同时抬头,淡绿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瞳孔照成一片通透的、像被水浸过的青玉色。
      沈厌的掌心还贴在手术台边缘的缠枝纹凹槽上。他能感觉到掌纹与铜面之间的接触点在发热,稳定的、持续的、像小时候外婆把他的手捂在灶台边取暖时的那种温度。他仰头看着那面铜镜,镜面深处的暗影已经完全静止了,那个人形轮廓浮在淡绿色光层的正中央,像一个被冰封在水面下的人。
      "您认识我外婆。"沈厌说。这是陈述句。
      镜中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手术室里的日光灯在寂静中发出低微的嗡鸣,无影灯的光圈纹丝不动地照在绿色无菌布上。然后何医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是从井底往上爬了几层台阶:"她来过这里。民国四十七年的秋天,她拿着你外公的病历走进了同仁医院的大门。你外公那时候在二楼病房里住了半个月,肝上的问题,后来转去省城了。"
      沈厌的心口轻轻沉了一下。外公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他没见过,只知道外公走得很早,外婆一个人把他母亲带大的。他从来没听外婆提过她来过这家医院。
      "她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坐了整整三天。"何医生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像在念一份旧档案,"第三天晚上的时候她到护士站借了一面圆镜,银底的,照人的那种,放在病房的窗台上对着你外公的床。她说她老家有个说法,镜子对着病人能把病气照走。我不信这些东西,但我没拦她。"
      手术台侧面的喻今低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宋晖站在器械台旁边一动不动地听着,手指搭在刚刚摆好的持针钳上。陈屿把两只手从裤袋里抽了出来,校服裤口袋的布料被他攥出了两道深深的褶皱。工装服的女人靠着墙角盘腿坐下了,工具箱搁在膝盖上,但她听得很认真,下巴微微抬着。
      "后来你外公转去省城之后没过半年就没了。"何医生的声音从镜中继续传下来,带着一种被岁月洗过的平静,"方婶最后一次来同仁医院是来取病历复印件的。她在护士站站了很久才开口,跟我说'何大夫,镜子照过的东西会留下来,我把他留下来了。'"他停了一下,"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我把他留在镜子里了,他走的时候不孤单。'"
      沈厌的掌心在手术台边缘压得更紧了一些。温热的触感从铜面持续地往他掌心内部传导,像一道被人调过温度的暖气。他忽然明白了外婆为什么一辈子守着那面铜镜,她不只是在守纪渊。她先学会的是怎么把人的影子留在镜子里。她先把外公留下了,后来才在那面铜镜里看见了纪渊。
      "您是怎么进去的?"他问。
      镜中的影子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它走近了镜面,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白大褂,袖子卷到肘弯,头发梳得整齐但是鬓角已经花白了。他的五官在淡绿色的光层里浮现出来,清瘦的、带着倦意的、但眼神很安静。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样貌被定在了一面镜子里八十年,停在了一个人最好的年纪上。
      "民国三十七年那天晚上我做的手术,你们大概已经知道了。宋氏阑尾炎穿孔合并腹膜炎,术中突发心跳骤停。按当时的条件和原则,按压超过二十分钟就应该停止。"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是一个习惯讲完整句子的医生在陈述病例,"但我按了四十分钟。因为我在手术台边上看见了一面镜子,消毒间里的那面玻璃镜当时对着手术台,我从镜子里看见她闭眼之前嘴唇在动。她在叫两个小孩的名字。大的叫秀秀,小的叫强强。"
      宋晖的声音在手术台另一侧响起来,干涩的:"所以您没停。"
      "所以我没停。我把她按回来之后缝了腹壁、关了腹腔,走出手术室跟他们说'救回来了'。然后我去值班室睡觉,第二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面镜子里了。"何医生在镜面深处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靠在墙上调整姿势,"我进了另一面镜子。天花板上的铜镜在我做手术的那一夜自己长出来的,我把自己'照'进去了。"
      沈厌把自己的掌心从手术台边沿上抬起来。掌心的缠枝纹在离开铜面的那一瞬暗了一度,但余温还在皮肤上留着。他仰头看着镜中那个清瘦的、穿着白大褂的人影,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您想让我们做什么?"
      何医生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手术记录在消毒间的灭菌柜底下压着。你们把那台手术重新做一遍,不做完,只做到心脏停跳的那一步,然后停住。让我看一看如果当年我停在了那一秒,我的选择是不是一样的。"
      陈屿的呼吸猛地粗重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校服裤的膝盖上磨白的区域微微颤着。"您……要我奶奶再死一次?"
      镜中的何医生偏过头来"看"向陈屿的方向。他的脸在淡绿色光层里浮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笑但没笑出来:"你奶奶活到了九十二岁。她走之前让你来替你擦镜子,是因为她知道当年有人替她扛了八十年的镜面。她让你来不是来还债的,是来替我问一句——"他顿了一下,"——问当年那个人后不后悔。"
      陈屿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眼泪从右眼角滚出来沿着颧骨滑下去,滴在手术室的水磨石地面上,无声地砸开了。他用校服袖口猛地擦了一下脸,声音哑着说:"我奶奶说,她不后悔。她说如果时间倒回去她还是会在那个晚上喊两个孩子的名字,喊到有人听见为止。"
      手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沈厌站在手术台旁边,感受着天花板的铜镜在头顶持续散发的淡绿光芒,那光芒和裴宅的雨、白城驿的晨光都不一样,它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放了很久的、终于被人接住了的重量。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处方笺。纸面上的蓝黑墨水字迹和镜中何医生说话的节奏一致,像同一个人在两种介质里分别留下的一段话。他把处方笺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眼扫过手术室里的五个人,喻今把笔记本合上了但攥着的手还没松开,宋晖的手指重新按在了持针钳的握柄上,工装服的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陈屿用袖口狠狠擦干了脸。
      "那就把手术做到心脏停跳那一步。"沈厌把处方笺折好放回口袋,"谁来主刀?"
      宋晖从器械台后面走出来一步。他的灰色夹克被他脱了搁在器械台边角上,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手术服,好像他本来就穿着它来的。他的两只手在身前交叉互握了一下指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然后他走到手术台的主刀位置站定。
      "我来。"他说。
      何医生在镜中轻轻点头。
      沈厌退了一步让出手术台旁边的空间。纪渊从靠墙的位置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宋晖在手术台前站定。无影灯的光从上方倾泻下来,把宋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术台绿色无菌布上那块暗褐色的血渍,抬手把无菌布揭开了。底下是不锈钢台面,干净平整,但台面的正中央有一道暗色的印子,是一个人身体的轮廓,头、肩、躯干、腿,像有人在上面躺了太久把痕迹烙进去了。
      "陈屿。"宋晖说,"你站对面来。你奶奶躺在台子上的时候你在场边看着,你替她看着我动手。"
      陈屿走到手术台对面站定。他攥着校服裤的侧缝,手指关节泛白,但下巴微微扬起,把视线固定在了宋晖的手上。喻今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握好笔,工装服的女人靠得近了一些,沈厌和纪渊并肩站在手术室门侧的位置。
      宋晖从器械台上拿起第一把手术刀。刀片在无影灯下泛出一道冷光,他的手指捏着刀柄的姿态稳健而专业,指尖接触刀柄的瞬间他整个人从之前的茫然中抽离出来,像一根弦被拧紧了、一支笔被灌满了墨。
      他低头看着手术台上那道人形轮廓。刀尖在空气中悬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教学会上做示范:"拟行剖腹探查术。切口:右侧腹直肌旁纵行,长约八厘米。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腹直肌前鞘。"
      手术刀落了下去。
      但他的刀尖没有碰到任何实物。它切进了空气,切进了那道躺在地上的、暗色的人形轮廓的正上方。刀刃经过的位置空气微微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的热浪从地表升起来。宋晖的手指没有停顿,他的手腕带动刀尖沿着预设的路线平稳地推进,每一步都是真实的、熟练的、被重复过太多次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动作。
      手术台上那道暗色人形轮廓在他刀尖经过的位置开始有了变化。肩膀的位置从暗褐变浅了一度,像是被什么力量擦拭掉了一层旧灰。
      沈厌站在门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能感觉到身边纪渊的呼吸在无影灯的光里均匀而缓慢地出入,每一次吐息都拂过他的肩头。他没有偏头去看纪渊,但微微把身体朝他的方向偏了半个手掌的宽度,两个人的肩膀侧面轻轻地、真实地靠在了一起。
      纪渊没有动。但他垂在身侧的手伸了过来,小指碰了碰沈厌的尾指,然后勾住。很轻的一个扣,像两枚搭扣的边缘卡在一起,随时可以松开,但此刻没有。
      宋晖的手术刀继续往下走。无影灯的光越来越亮,天花板上的铜镜镜面里何医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个正在从深水里往上浮的人,肩头先出水,然后脖颈、然后下颌、然后嘴唇微张——他说了句什么,没有被声音介质带出来,但沈厌读那口型了。
      "继续。"他说,"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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