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喜欢的你》》逢迟

1、夜雨缠梦 第一次写文

　　夜雨是最缠人的东西。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了半宿宿舍玻璃窗，滑下的水痕像一道没擦干的泪迹，糊住窗外的路灯，也糊住了沈清溯混沌的梦境。他猛地从浅眠中挣醒，胸口闷得发疼，指尖死死攥着被单，骨节泛出冷白——又是这场雨，把他拽回了这辈子都不愿醒，也不愿记的过往。

　　宿舍里只剩室友平稳的呼吸，少年们的校园时光，满是无忧无虑的酣眠，唯独沈清溯，被这相似的雨声，撕开了童年最暖也最痛的裂口。

　　他的梦，停在了六岁那年的夏天，停在所有幸福戛然而止的瞬间。

　　六岁前的沈清溯，是被全世界的温柔捧在手心长大的。

　　那时候的日子，连风都带着甜。老家的小院栽着栀子花，一到初夏就开得满院雪白，祖父总坐在藤椅上，把他抱在腿上，用粗糙却温柔的手，剥好温软的莲子喂进他嘴里，讲着老掉牙的故事，声音沉缓又安心。祖母围着蓝布围裙，每年都蒸他爱吃的米糕，热气裹着甜香飘满院子，回头看他时，眼角的皱纹都盛着笑意。

　　父母是他最坚实的依靠。父亲会蹲在栀子树下，花好几个黄昏，为他削一艘小木船。木屑纷飞间，他抱着父亲的脖子撒娇，父亲就回头揉他的头发，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母亲总牵着他的手，蹲在院外的小池塘边，看他把小船放进水里。阳光落在清澈水面，波光晃着稚嫩的眉眼，小木船稳稳浮在水上，白帆被风吹得鼓鼓的，顺着缓流慢慢漂向塘心，永远不会倾覆。

　　小池塘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岸边青草软软，一家人围着他，看他追着小船跑。父亲护着他的后背，怕他摔进水里；母亲拿着手帕，擦去他鼻尖的薄汗；祖父母坐在塘边石凳上静静看着，眉眼尽是温柔。

　　那时的他天真以为，这就是永远。栀子花年年常开，家人岁岁相伴，小池塘里的小木船，会永远安稳漂着，他永远是被爱意裹满、不知忧愁的小孩。

　　他的世界，本该永远是晴天，无雨，亦无离散。

　　可第一场冷雨落下时，所有的光，开始一点点熄灭。

　　先是祖父。

　　深秋的雨冷得刺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三夜，和此刻宿舍外的雨声，分毫不差。祖父突发重病，没来得及留下一句叮嘱，就永远闭上了眼睛。灵堂设在栀子树下，曾经满院花香，被惨白挽联覆满，冷风卷着雨丝，浸透骨缝的凉。

　　小小的沈清溯穿着宽大的孝衣，攥紧祖母的衣角，望着祖父黑白遗像，懵懂地一遍遍喊爷爷，却再也得不到回应。再也没人把他举在肩头，喂他莲子，为他讲睡前故事。祖母抱着他哭得浑身颤抖，一夜青丝染霜。

　　不过半年，又是一场连绵冷雨，久病缠身的祖母，也跟着祖父走了。

　　临走前，祖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一遍遍摩挲他的脸颊，满眼不舍牵挂，终究无力垂落。热闹小院骤然空旷，栀子花开得依旧繁盛，却再无赏花的人；厨房还留着米糕余温，却再无人为他炊烟起灶。藤椅空了，石凳凉了，他的世界，硬生生缺了大半暖意。

　　从那时起，他便本能惧怕雨天，怕这无边冷雨，再带走身边仅剩的温存。

　　可命运的残忍，从不会手下留情。

　　六岁生日那天，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父母出门给他买生日蛋糕，笑着让他乖乖在家等候，却再也没能踏回小院。

　　车祸的噩耗传来时，沈清溯正抱着那艘小木船，独自蹲在小池塘边。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淋湿发梢衣衫，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他却像失了知觉，空洞地望着父母离去的路口，连眼泪都僵在眼眶。

　　他踉跄挪到塘边，脚下打滑险些栽进水里——再也不会有一双手稳稳扶住他了。他指尖发颤，将那艘载满童年宠爱与全部念想的小木船，轻轻放进被暴雨搅得浑浊翻涌的池水间。

　　往日温顺的小池塘，此刻浪头阵阵拍岸。小木船刚入水，就被雨浪打得剧烈摇晃，原本挺括的白帆被雨水浸透，软软塌下，撑不起半分安稳。沈清溯伸出手想要够回，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陪他度过所有美好时光的小船，在风雨里猛地一倾，船身彻底翻覆，白帆朝下，打着旋儿缓缓沉入幽深池底，再也寻不见踪迹。

　　船翻了。

　　他的家，也彻底碎了。

　　短短一年光阴，祖父母相继离世，父母意外永别。曾经被四个人小心翼翼护在掌心的小孩，一夜之间，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影。

　　梦里冷暖画面不停交叠，暖阳花香、亲人笑语、塘中稳漂的木船，对上冷雨空院、静默墓碑、沉底倾覆的念想，一下下撞得心口生疼。沈清溯蜷起身子，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漫出，浸湿枕巾，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呜咽。

　　这么多年过去，他被远亲接走，辗转求学，一路安静隐忍活到现在，住进高中宿舍，和同龄少年朝夕相处，表面看起来平淡无波，与旁人无异。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场雨、那片池塘、那艘翻沉的小木船，还有骤然离散的至亲，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雨声还在窗外缠绵不绝，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摧毁他整个童年的雨季。沈清溯缓缓坐起身，靠着冰冷的墙壁，抬手抹掉眼角湿意，眼底覆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与落寞。

　　宿舍楼道隐约传来早起同学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校园的喧嚣快要漫上来。而他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孤单与缺口，还停留在那年雨天里，无人触碰，也无人知晓。

　　或许有些宿命，从童年那场倾覆开始，就早已注定，往后的人生路，他只能一个人慢慢走，直到遇见某个能破开他周身寒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