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之下》涯川

14、夺冠 这条路，他

　　赢下外国语中学的那一分，是以林述一记反手抽杀终结的。
　　球擦着边线落地时，裁判的“界内”手势和终场哨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21:19，第三局，决胜局。

　　林述扔掉拍子，整个人向后倒在塑胶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盯着高高的穹顶灯光，然后突然笑起来。
　　陈叙站在网前，手里还握着拍子。

　　他微微喘息，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一滴，两滴，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看着对面外国语中学的队员，那两个初三的学长撑着膝盖，眼神里有不甘，还有一种终于可以承认的敬意。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述。
　　林述还躺在地上笑，一只手伸向空中，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无形的东西。

　　陈叙走过去，伸手。
　　林述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然后整个人扑上来，用力抱住陈叙。
　　很紧的拥抱，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紧到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们赢了！”林述在他耳边喊，声音嘶哑但响亮，“进决赛了！陈叙！决赛！”
　　陈叙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林述的背。

　　观众席上响起掌声。
　　稀稀落落，但持续着。

　　青岚中学的队友们从休息区冲过来，赵成第一个到达，用力揉林述的头发，“太牛了！你们太牛了！”
　　周鹏教练站在场边，没过来，只是抱着手臂看着。
　　但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陈叙知道，教练是满意的。

　　走过混合采访区时，有校报记者举着录音笔问，“作为初二的组合，第一次参加市赛就闯进决赛，有什么感想？”
　　林述刚要开口，陈叙抢先一步：“比赛还没结束。”

　　声音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记者愣了一下，林述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咧嘴笑了：“对！打完决赛再说！”

　　回到休息区，陈叙立刻打开背包，拿出训练日志和笔。
　　林述瘫在旁边的长凳上，仰头灌水，喉结滚动。

　　“现在就写总结？”林述问，声音还带着喘。
　　“趁记忆清晰。”陈叙说，笔尖已经在纸上移动，“外国语中学的战术有三个变化点，第二局中段他们调整了发球站位，第三局……”

　　“陈叙。”林述打断他。
　　陈叙抬起头。
　　“我们赢了。”林述说，“先高兴一会儿，不行吗？”

　　陈叙看着他。
　　林述的脸上有汗，有笑，还有一种天真的喜悦。
　　那种喜悦太纯粹，让陈叙此刻的表情显得不合时宜。

　　陈叙放下笔。
　　“高兴吧。”他说。
　　林述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你也要高兴。”

　　“我很高兴。”陈叙说。这是真话。他很高兴。
　　但他表达高兴的方式，是确保下一场也能赢。

　　林述凑过来，肩膀挨着肩膀：“你知道吗，刚才那个球，我以为接不到了。”
　　“哪个球？”

　　“第三局16平的时候，那个网前球。太快了，我以为完了。”林述说，“但你还是救到了，你怎么做到的？”
　　陈叙想了想：“预判，他击球时手腕的角度显示会打网前，所以我提前移动了半步。”

　　“半步。”林述重复，然后摇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是人。”
　　“我是人。”陈叙说，“只是观察得仔细一点。”

　　“不是一点。”林述看着他，“是很多点，很多很多点。”
　　陈叙没接话。
　　他重新拿起笔，但没写，只是看着纸上的空白。

　　场馆里的嘈杂声浪一阵阵涌来。
　　其他场地的比赛还在继续，观众的呼喊，裁判的哨声，球拍击球的脆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巨大的背景音。
　　而在这个嘈杂的背景里。

　　林述的呼吸声就在耳边，真实。

　　“陈叙。”林述又叫他。
　　“嗯。”
　　“决赛……我们要是赢了，就是冠军了。”
　　“嗯。”
　　“初中组的市级冠军。”林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梦，“我们才初二。”

　　陈叙侧过头，看着林述。
　　林述的眼睛望着远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他的表情很憧憬。

　　“你想赢吗？”陈叙问。
　　林述转回头，看着他：“想，因为赢了，就证明我们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我们。”林述说，“我们这样打球，我们这样配合，我们这样……在一起，赢了，就证明这一切都是对的。”

　　陈叙沉默了很久。

　　“好。”陈叙说，“那就赢。”

　　决赛对手是市一中。

　　这是意料之中的。
　　市一中是传统强校，连续三年蝉联初中组冠军，他们的双打组合，杨骁和孙睿。
　　被称为“初中组的职业选手”。

　　陈叙看过他们的比赛录像。
　　杨骁，左手持拍，技术全面，几乎没有弱点。
　　孙睿，后场重炮，杀球速度在全市初中组排第一。

　　“最难打的对手。”周鹏在赛前准备会上说，“但也不是不能打。”
　　会议室里很安静。
　　所有队员都在，但目光都集中在陈叙和林述身上。

　　他们是青岚最后的希望，单打已经全部出局，只剩下这对双打闯进了决赛。
　　“他们的弱点在哪里？”陈叙问，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周鹏调出比赛录像，暂停在某一帧，“这里，杨骁和孙睿的配合很默契，但他们有一个习惯，得分后，下一分会打得更冒险，尤其是连续得分时，第三分会尝试高难度技术动作。”
　　“失误率呢？”陈叙问。

　　“根据统计，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失误率比平时高百分之二十五。”周鹏说，“但前提是，你们能扛住他们的连续进攻。”
　　陈叙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林述在他旁边，也记，但字迹潦草得多，简直就是小学生字体。

　　“还有，”周鹏补充，“杨骁的网前很强，但反手区相对薄弱，孙睿杀球重，但移动速度一般，你们的战术要明确，拖住杨骁，消耗孙睿。”
　　“怎么拖？”林述问。
　　“多打平抽，少起高球。”陈叙接过话，“平抽快打，逼他们在网前纠缠，孙睿在后场使不上力，就会着急，一着急就会失误。”

　　周鹏看了陈叙一眼，眼神里有赞许，“对。但要小心杨骁的网前假动作，他在这方面是专家。”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
　　散会后，陈叙和林述最后离开。

　　“陈叙。”林述突然说。
　　“嗯。”
　　“我有点……怕。”

　　陈叙停下脚步，看向他。
　　林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怕什么？”陈叙问。
　　“怕输。”林述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脆弱的东西，“怕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输。”
　　陈叙沉默了几秒。

　　“我也怕。”陈叙说。
　　林述愣住了：“你……也怕？”

　　“嗯。”陈叙转身，继续往前走，“怕输，怕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怕证明我们选的路是错的。”
　　林述跟上来，和他并肩：“那怎么办？”
　　“打。”陈叙说，“怕也要打。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就算输了，我们选的路也没错,因为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林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对。”他说，“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

　　决赛在周日下午两点。
　　市体育馆座无虚席。

　　初中组决赛虽然不是最高水平的比赛，但因为是周末，又事关两个学校的荣誉，观众来了很多。
　　加油声此起彼伏。

　　陈叙踏上场地时，感觉到一种不同的压力，和之前比赛都不同的压力。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对面，杨骁和孙睿已经在热身。

　　热身结束。
　　裁判召集双方队员。

　　挑边。
　　市一中选择发球。

　　陈叙站到接发球区。
　　他看着对面的杨骁，那个被称为“初中组最全面选手”的男孩。
　　杨骁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

　　杨骁发球。
　　一个极贴网的追身球。
　　快，准，狠。

　　陈叙侧身，反手一挑。
　　球高高飞起，落向后场。

　　孙睿已经等在那里。他跃起，杀球。
　　那一瞬间，陈叙感觉到空气的震动。

　　球速太快，快到他几乎看不清轨迹。
　　但他还是动了，孙睿的杀球线路很固定，百分之七十杀直线，百分之三十杀斜线。
　　这个球，会是直线。

　　陈叙向左移动半步，拍子举起。

　　砰！

　　球撞在拍面上，力量大得让他手腕发麻。
　　但他稳住了，手腕一抖，球改变方向，飞向杨骁的反手区。

　　杨骁的反应极快。
　　他一个跨步到位，轻巧地放网。

　　林述早已等在网前。
　　他扑上去，拍子一挡，球飞向孙睿的身后。

　　孙睿转身去追，但慢了半步。

　　1:0。

　　开场第一分，青岚领先。
　　观众席上爆发出惊呼。
　　市一中的队员显然没想到。

　　比赛继续。

　　第一局打到18:16，青岚领先。
　　关键分。
　　杨骁发球。

　　他发了一个后场球，这是今天第一次。
　　陈叙后撤步，准备接高球。
　　但球在过网后突然下坠，是罕见的“假动作后场发球”。

　　陈叙的判断慢了零点一秒。
　　他勉强救到球，但回球质量不高。

　　孙睿抓住机会，杀球。

　　林述奋不顾身地扑救，球被挡回去了，但飞得很高。

　　杨骁跃起，扣杀。

　　陈叙再次救球。

　　孙睿再杀。

　　林述再救。

　　短短十秒内，市一中连续进攻了五拍，每一拍都势大力沉，角度刁钻。
　　第六拍，杨骁一个轻巧的吊球。

　　陈叙已经预判到了。
　　他上网，伸手，拍面在球即将二次落地前轻轻一挑。
　　球擦着网带过去，落在杨骁和孙睿之间的空隙。

　　19:16。

　　整个场馆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

　　杨骁看着陈叙，眼神里有惊讶，审视，和一种终于被激起的战意。
　　剩下的两分没有悬念。
　　21:17，青岚拿下第一局。

　　局间休息，陈叙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运动服已经完全湿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述躺在他旁边，胸膛剧烈起伏。

　　“太……太狠了……”林述喘着气说。
　　“嗯。”陈叙喝水，“但我们可以打。”
　　“第二局……他们会更狠。”

　　“我们知道。”陈叙看向对面休息区，“杨骁在调整战术，第二局，他会更多打我的反手。”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看了我七次，每次都在我反手位停留更长时间。”陈叙说。
　　“这是心理战术。他要让我紧张，然后抓住失误。”

　　林述坐起来：“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陈叙说，“我故意露出破绽，引他攻我的反手，然后你准备抢网。”
　　“太冒险了……”

　　“比赛就是冒险。”陈叙站起来，“信任我。”
　　林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一直信任。”

　　第二局开始，果然如陈叙所料。
　　杨骁加强了对陈叙反手位的攻击，每一个球都冲着那里去。
　　陈叙的防守很稳，但偶尔会“失误”，回球质量不高，给对手机会。

　　6:5时，机会来了。

　　杨骁又一个反手位球。
　　陈叙“勉强”回球，球飞向中场，不高不低。
　　孙睿跃起，准备杀球。

　　但就在他起跳的瞬间，陈叙突然向前移动，不是后退防守，是上前抢网。
　　林述默契地补到后场。

　　孙睿的杀球如期而至。
　　但他杀向的，是陈叙刚才站的位置，现在那里站着林述。
　　林述稳稳接杀，回了一个高质量的平高球，直冲杨骁的反手后场。

　　杨骁匆忙后退救球，回球不到位。
　　陈叙在网前等个正着，一个轻巧的放网。

　　7:5。

　　战术成功。

　　市一中的节奏被打乱了。
　　他们没想到，陈叙的“弱点”是诱饵，更没想到，这对初二的组合敢在决赛中玩这么危险的战术。

　　接下来的比赛，成了心理战。
　　杨骁和孙睿试图重新掌控节奏，但陈叙和林述的配合咬得天衣无缝。
　　18:16，青岚领先。

　　赛点。
　　陈叙发球。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手中的球。

　　整个场馆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初二的少年，他将要发出的，可能是决定冠军归属的一球。

　　陈叙抬起头，看向对面。
　　杨骁站在网前，眼神死死的盯着他手中的球。

　　然后陈叙收回视线，看向林述。
　　林述也在看着他，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
　　发吧。我在这儿。

　　陈叙抛球。
　　引拍。
　　击出。

　　球贴着网飞过去，落在发球区的前角，极贴边线。
　　杨骁扑救，但球太快，太贴。
　　他的拍子勉强触到球，球改变方向，高高飞起。
　　林述跃起，扣杀。

　　球砸向对方场地。
　　孙睿奋力救球，但球速太快，球落地。

　　…

　　21:16。
　　比赛结束。

　　青岚中学获胜。
　　初中组双打冠军。

　　青岚的队员们从休息区冲进场内，欢呼，拥抱，呐喊。
　　陈叙站在原地，手里的拍子慢慢垂下。
　　他看着球落地的那个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林述扑上来，用力抱住他。很紧的拥抱，紧到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赢了！”林述在他耳边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陈叙！我们是冠军！”

　　陈叙抬手，抱住林述的背。
　　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他以为心脏要跳出来。

　　八年。
　　从五岁到十三岁。
　　小区空地到市级赛场。
　　第一次握拍到第一次夺冠。

　　这条路，他们走了很久。

　　一切都值得。

　　颁奖仪式上，陈叙和林述站在最高领奖台上。
　　奖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金属的冰凉触感贴着皮肤。
　　升旗，奏歌，掌声。

　　陈叙侧过头，看向林述。
　　林述也在看他。

　　那一刻，陈叙忽然明白林述之前说的话。
　　赢了，就证明他们是对的。
　　他们这样打球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