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人类吗？》几点心

10、不速之客（二） 打开门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姜偶他们留下的纸条很可能就是游戏规则。这样看，陈玉英的行为似乎就可以理解了。

　　那她算什么？游戏里的NPC？

　　冰凉柔软的东西忽然贴上脸颊，姜莱骤然回神，顺着触手的力道低头。

　　“阿莱……看我……”

　　稚嫩但执拗的童声从漆黑的怪物口中发出。

　　姜莱有些无奈，真是个高需求宝宝。

　　她抬手覆上脸颊上的触肢，微微歪头，蹭了蹭，用同样稚气的童声软软回复：“看你啦。”

　　怀里的小章鱼忽然呆滞了两秒，愣愣地仰头看她，蓝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脸庞。

　　“阿莱！喜欢！”小章鱼忽然兴奋起来，猛的扑到她怀里，触手紧紧缠在她身上，声音响亮，“喜欢！阿莱！”

　　姜莱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并不在意，只微微眯眼，语气中透着几分得意：“知道你喜欢我。”

　　毕竟她那么可爱。

　　就算这是个游戏世界，但她的感受、情绪和想法都是真实的，所以姜莱并不在乎。

　　更何况，她也不认为如此生动的世界会只是一个游戏。

　　……

　　第六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不是那个紧紧跟着阿莱的怪物，陈玉英甚至恍惚觉得她仍在现实世界中。

　　但这种错觉只产生了一瞬。现实中的住处没有那么宽敞舒适，她的身体也远没有如此轻快。

　　“晚安，阿莱。”

　　和前几天一样，给阿莱讲完故事后，陈玉英柔声和她道安，起身关灯。

　　“晚安阿姨……”

　　阿莱躺在米色的床上，圆润的眼睛半阖着，明显有些迷糊。

　　陈玉英已经能做到忽略她身旁的漆黑怪物，面不改色地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脸上笑意愈发柔和：“睡吧阿莱，明天见。”

　　她最初还以为第六条规则藏着什么危险，可这么多天下来，它什么都没发生，似乎只是为了哄阿莱睡觉。

　　或者说，所有规则都是为了保证阿莱健康成长。

　　陈玉英已经意识到，无论是不要出门，还是开窗通风，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把目的摆在了她面前。

　　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也许，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在轻轻关上房门的瞬间，一个想法忽然从脑中闪过。

　　*

　　第七天早上，姜莱就发现陈玉英的状态和往常不太一样。

　　不过她也能理解，按照姜偶说的，她们今天就要回来了。

　　姜莱也莫名有些躁动。

　　她压下这股情绪，捏着软软的触肢，默默在心中梳理着当前的状况。

　　阿姨会在今天离开，爸爸妈妈今天回来。那个叫雾隐的人也说今天会来。

　　总觉得，这么多人碰在一起，会发生些什么。

　　“阿莱。”脸颊上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姜莱回神，转头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

　　榆阳终于能口齿流利地讲话了。

　　明明比她慢了那么多天，也不知道为什么雾隐说榆阳比她长得快。

　　心里嘀咕着，姜莱随手捏了捏榆阳脸：“怎么了？”

　　小章鱼歪头蹭了蹭她手心，眼珠微微右移，瞥向正在拖地的陈玉英，语气透着点试探：“阿莱你吃了她，可以吗？”

　　姜莱动作僵住，睁大眼睛，不明白榆阳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榆阳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缓慢眨了眨，语速不快：“阿莱长得慢，要多吃。”他停顿了下，像是想起什么，又提醒，“不要挑食，阿莱。”

　　姜莱下意识摇头拒绝，她才不要吃人——

　　——“傻孩子，人类是我们的食物啊。”

　　耳边回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姜莱的动作逐渐迟缓，脸上浮现犹豫挣扎之色，她真的要吃人吗？

　　她心绪杂乱，收回手，脱口问榆阳：“你吃人吗？”

　　出乎她的意料，榆阳摇了摇头。

　　姜莱回神，微妙而古怪地看着他：“那你要我吃？”没等榆阳回应，她又问，“那你吃什么？”

　　榆阳语速很慢：“恐惧。”

　　姜莱神情一滞，恐惧？

　　“你是说，人类产生的恐惧情绪？”

　　榆阳点头。

　　得到肯定，姜莱脑中迅速闪过前几天的种种情景，发现榆阳好像真的在有意恐吓陈玉英。

　　从榆阳话中捕捉到另一层信息，她又接着追问：“除了恐惧，有没有吃人类身上其他东西的……存在？”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她用了个有些别扭的词。

　　榆阳迅速理解了她的意思，但却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他有些气馁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姜莱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榆阳和她同一天出生，满打满算也才十天，不知道很正常。

　　察觉到他隐隐的沮丧，姜莱摸了摸他脑袋：“你知道的已经很多啦。”

　　榆阳周身的那点失落立刻散去，呼噜着蹭她的下巴。

　　见他恢复精神，姜莱抬头看向不远处反复擦拭桌面的陈玉英，眼中浮现出点点迷惘和困惑。

　　她吃什么？她的食谱和上辈子好像没什么区别。

　　没等姜莱思考出什么结论，门铃声忽然响起，随后是敲门声。

　　姜莱和榆阳的动作同时停住。

　　陈玉英也停下擦拭桌面，转头看向门口。

　　她今天的状态本就紧绷，当下听到门响更是整个人更加紧张，视线飞速扫向客厅的钟表。

　　11：30。

　　阿莱的爸爸妈妈应该不会这么早回来，那是——

　　“阿莱，我来看你了。”

　　果然，是那个叫雾隐的青年。

　　姜莱没有立刻回应。

　　“阿莱？”门外的青年耐心地等着。

　　榆阳身形变大，触手无声地缠上了她的手腕，蓝眼睛盯着门口，但没有变大身形，也没有发出警告声。

　　姜莱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向陈玉英。

　　陈玉英恰好也在看着她。她神情微慌，压低声音：“阿莱，别开。”

　　姜莱轻声问：“为什么？”

　　她上次不还主动去开门吗？

　　陈玉英脸色愈发苍白，攥着抹布的手指收紧，指节攥得泛白。她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他给我的感觉不太对……好像对我有敌意？也不是……”

　　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陈玉英央求道：“阿莱，他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我很害怕，能不能不要开门？”

　　姜莱看着她，心念微微一动。这是陈玉英第一次对她坦白她的恐惧 。

　　她对她似乎更加信任了。

　　虽然姜莱从来没搞明白过这股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好。”姜莱干脆地点头。

　　陈玉英松了口气。

　　见门内迟迟无人回应，门外安静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

　　“阿莱，不要相信人类。”雾隐说，“他们狡诈、贪婪。”

　　姜莱没有说话。

　　见仍没有得到回应，一声叹息从门外传来。

　　他说：“姜偶不该只让一个人类来照顾你。”

　　话音落下，姜莱忽然嗅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气息，清新而湿润。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吱呀”一声。

　　姜莱猛得朝门边看去。

　　原本紧闭的入户门正缓缓打开。

　　浅棕色风衣的青年站在门边。阳光明明很好，他周身却环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他的视线落在姜莱身上，见她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收回视线，看向陈玉英。

　　陈玉英下意识后退一步。

　　两次见面，这个看似温和的青年第一次正视她，她心中却愈发惶恐不安。

　　“姜偶和姜鸦要回来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看着她，声音平淡。

　　陈玉英呼吸猛的一窒。

　　青年抬脚，朝门内迈步。

　　在即将越过门槛，踏入屋内时，他的动作似乎滞了一秒，像是被什么阻拦，随即才落下。

　　雾隐走了进来。

　　随着他的靠近，他周身淡淡的雾气也涌入屋内。

　　陈玉英不自觉后退，心神不宁，神情惶恐。

　　雾气沿着地面向她蔓延，如同蜿蜒爬行的蛇群。

　　直到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挡住。

　　“你想做什么？”

　　姜莱张开手臂挡在陈玉英前方，仰着头看他，神情警惕。

　　朦胧的雾气在她脚边停下。

　　雾隐走到她前方，停下脚步，耐心地向她解释：“阿莱，你不了解人类。”

　　“她温顺，是因为刚来到我们世界，不了解规则。”雾隐的视线转向姜莱身后的陈玉英，“再久一些，她绝不会这样。”

　　规则？姜莱想起姜偶留下的那张纸条，但很快又否定。

　　她把这些疑惑压下，和雾隐对视：“我说过会保护她。”

　　雾隐看着姜莱，见她神情坚定。脸上表情淡了些。

　　他微微蹙眉，再次开口，声线依旧温和：“阿莱你还小。”

　　“我不小。”

　　“你才出生十天。”

　　姜莱一噎。

　　雾隐继续朝前迈步，停在姜莱身前的雾气绕过她，继续向陈玉英蔓延。

　　“小鱼！”姜莱声音微微急促。

　　身边的章鱼瞬间弹了出去，身形在移动中骤然膨胀，触手如黑鞭般朝雾隐扫去。

　　雾隐没有躲，身前凝聚出一片薄雾。触手重击上去，雾气边缘微微逸散。

　　但也仅此而已。那薄雾看似脆弱，榆阳的触手却无法再靠近。

　　榆阳收回触手，嘶鸣着后退，眼里的蓝环亮得惊人，瞳孔收缩成竖瞳。

　　“榆阳。”雾隐叫了他的全名，有些无奈，“不要跟着阿莱胡闹。”

　　榆阳发出愤怒的低鸣，但没有再冲上去，而是把姜莱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他。

　　雾隐没有理会他，继续朝陈玉英迈步。

　　见姜莱拦不住他，陈玉英转身朝左边方向跑去。

　　她的脚步很急，几乎是连滚带爬，转过拐角时手肘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雾隐步调不变，似乎并不担心她逃跑，再次抬脚时却动作一顿。

　　他低头，两只漆黑的触手正缠在脚踝上。

　　他再次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在客厅的地板上漫开的雾气忽然分出了几缕，朝榆阳蔓延。

　　榆阳挥舞触手，打散了它们。但雾气散开后却很快再次凝聚，继续朝他靠拢。

　　雾气包围了他，不断收紧，像一层薄茧把榆阳裹在其中。榆阳身形被迫不断变小，发出压抑而愤怒嘶鸣。

　　与此同时，姜莱也被两条雾带缠住。它们缠在她的脚踝上，她试着挣脱，却动弹不得。

　　“你们在这里待一会。”雾隐说。

　　他的视线转向陈玉英逃跑的方向，抬步朝那里走去。

　　姜莱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却无法迈步。

　　雾气绕在脚踝上，传来凉凉的触感，她心中愈发焦急。

　　看雾隐这架势，抓到阿姨后一定没什么好事。

　　她低头，看着缠在脚踝上的雾带，弯腰用力拽。拽了几下，雾带纹丝不动，自己却憋的满脸通红。

　　姜莱停下动作，抬头朝前方看去，看到雾隐已经走到了客厅的另一头。

　　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就在他前方。其中一扇门后面，隐约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陈玉英刚才匆忙躲进了这间房，这间纸上写不能进去的房间之一。

　　雾隐停在门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立刻动作。

　　思索了几秒，他抬手，雾气从地板、墙壁、天花板同时涌向那扇门，沿着门缝往里钻。

　　门后的脚步声停了一瞬，随即传来桌椅被拖动的声响，像是陈玉英在试图用家具堵住门缝。

　　紧接着，一声闷响响起，像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随即一声变调的尖叫伴随着奇怪的“滋滋”声从门后传出。

　　但没叫几声，门后的声音就越来越低，最后只剩喉间挤出压抑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像是没有力气再叫。

　　姜莱心猛的一缩，她再次弯腰，试图扯开脚上的雾气，用力到掌心勒出红痕，雾气却仍纹丝不动。

　　她不是怪物吗？力气怎么这么小？

　　又急又气之下，姜莱一时眼眶都有些泛红。

　　蓝色眼睛里映出她泛红的眼眶，旁边被困的漆黑怪物忽然嘶鸣一声，身体骤然膨胀到了极限，用尽全力撞上雾墙。

　　雾墙竟然真的被他撞出一道裂缝。榆阳嘶鸣着，用身体把那条裂缝撑开，让更多的触手挤向姜莱的脚边。

　　漆黑的触手强硬撕开姜莱脚上的雾环。

　　姜莱来不及惊讶，只看了眼榆阳，就朝那扇紧闭的房门方向跑去。

　　“住手！”

　　她冲到门前，转身挡在前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姜莱仰头大声质问雾隐。

　　———

　　门内。

　　陈玉英靠在门边墙壁上，呼吸声粗重。

　　此刻她的模样十分吓人，右半身鲜血淋漓，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从门缝里钻进来的丝缕雾气仍在她身上翻腾涌动，如同硫酸般腐蚀着皮肤。

　　屋里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粘稠而稀薄，吸气时胸腔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只能吸进一半。

　　陈玉英艰难抬手，试图赶走那些雾气，但手指刚碰到便传来一阵刺痛。

　　她猛的吸了一口气，额头冷汗淋漓。窒息和疼痛混杂在一起，一阵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她喘息着，视线沿着雾气上移，看到了屋内的全貌。

　　房间很大，房间四周靠墙摆着一排密封的玻璃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什么东西。

　　屋门拉着窗帘，她看不清，只能隐约看清形状。圆的，长的，分门别类装在玻璃罐里。

　　她不知不觉被吸引了注意力，连身上的痛似乎都忘记了，只眯着眼，想看清那些透明玻璃罐里是什么。

　　最上方那个，好像是……一颗头。

　　脑中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她看到那颗“头”好像动了一下。

　　陈玉英猛的回神，立刻扭头收回视线，呼吸愈发急促，窒息感也越来越重。

　　耳边传来“沙沙”的细碎声响，隐约有淋漓的水声，像是罐子里的东西在动。

　　陈玉英本能想打开房门冲出去，但想到门外的青年，动作又僵住。

　　犹豫间，身后那些东西在玻璃柜里越动越剧烈，手指刮擦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指甲划过她的头皮，恐惧的战栗袭上心头。

　　进退维谷之际，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阿莱似乎正在和那个怪物青年在争吵，声音尖锐而愤怒。

　　阿莱明显不是那个青年的对手，她会不会激怒他？他会不会伤害她？

　　大脑思维一片混乱。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阿莱的惨叫。

　　陈玉英来不及思考，大脑空白一片，猛的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