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万里 《南墙为安 ...
-
《南墙为安》第二章:万里
江淮南再次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江城正下着梅雨。
那是一张来自大洋彼岸的纸,油墨被潮湿的空气浸得有些发软。他捏着通知书站在窗边,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的绿萝。江淮安坐在沙发角落里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一眼哥哥的背影,又低下头去。
"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要走了吗?"
江淮南转过身,看着弟弟。江淮安今年十七岁,休学已经半年,头发长得有些长了,遮住了半边眼睛。他手里还攥着铅笔,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嗯,"江淮南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但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安安,这是哥哥的机会,也是……"他顿了顿,"也是哥哥想让你看到,生活可以有很多种可能。哥哥学好了,回来教你,好不好?"
江淮安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淮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哥哥说过不走。"
"安安,"江淮南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带着铅笔的石墨痕迹,"哥哥没有不要你。哥哥只是去学习,就像你以前去美术班一样,下课就回家。只是这次……家有点远。"
江淮安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哥哥,眼神里有一种江淮南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深井里的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多远?"
"坐飞机,十三个小时。"
"十三个小时……"江淮安喃喃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铅笔上的木纹,"那哥哥睡觉的时候,我醒着。我睡觉的时候,哥哥在上课。我们……碰不到一起。"
江淮南心里一紧,把弟弟拉进怀里。江淮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闻到弟弟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淡淡的薄荷香,混着一点颜料的气息。
"我们可以视频,"江淮南拍着他的背,"每天。哥哥定闹钟,你那边晚上九点,我这边早上八点,刚刚好。安安,你相信哥哥吗?"
江淮安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衣服。
出发那天,江淮安没有送他去机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里面反锁了门。沈知微敲门,说哥哥要走了,你出来看一眼。里面没有声音,只有画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急促而凌乱。
江淮南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他最终没有敲门,只是对着门缝说:"安安,哥哥走了。晚上九点,等我电话。"
门内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江淮南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想起弟弟小时候。那时候江淮安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他那时候觉得,弟弟这辈子都会这样跟在他身后,怎么也甩不掉。
现在他坐在万米高空上,却觉得那个跟在身后的小家伙,被他留在了一片迷雾里。
江淮南在国外的第一年,住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扇朝北的窗户。他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坐在书桌前等江淮安的视频电话。
江淮安总是很准时。他那边晚上九点,天已经黑透了,他抱着一个抱枕坐在床上,身后是江淮南熟悉的房间——那张床,那个衣柜,那盏台灯。有时候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有时候他穿着睡衣,怀里抱着那只从小玩到旧的玩具熊。
"哥哥,"他总是这样开头,眼睛盯着屏幕,像是要把里面的人刻进瞳孔里,"你今天吃了什么?"
"面包,牛奶,还有食堂的意面。"
"意面好吃吗?"
"不好吃,"江淮南诚实地说,"没有你给我煮的面好吃。"
江淮安就笑了,嘴角翘起来,但眼神还是淡淡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小时候江淮南总爱戳那个酒窝,说里面能盛蜜。现在那个酒窝还在,只是很少出现了。
"哥哥,我今天画了画,"江淮安把画纸举到镜头前,"你看。"
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两个人坐在窗边,背影。高的那个偏着头,似乎在看矮的那个。线条有些抖,但构图很好,光影处理得细腻。
"画得真好,"江淮南说,"安安进步很大。"
"我画的是你和我,"江淮安把画纸拿下来,抱在怀里,"哥哥,你那边冷吗?"
"有点,秋天了。"
"江城也冷了,"江淮安往被子里缩了缩,"我晚上总睡不着,觉得被子不够厚。"
"让妈给你换床厚被子。"
"不要,"江淮安摇头,"那被子有哥哥的味道,换了就没了。"
江淮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屏幕里的弟弟看起来那么小,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他忽然很想穿过屏幕,把弟弟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睡着。
"安安,"他声音放得很轻,"你把手机放在床头,哥哥看着你睡,好不好?"
江淮安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哥哥那边是早上,你要上课。"
"我这边八点半上课,还有半小时,"江淮南说,"你快睡,哥哥看着你。"
江淮安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靠在床头,自己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他侧躺着,眼睛还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闭眼,"江淮南说。
江淮安乖乖闭上眼睛,但睫毛还在颤。江淮南看着屏幕里弟弟的脸,那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失眠的痕迹。他想起临走前那个反锁的房门,想起门缝里那一声遥远的"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却松不开。
"哥哥,"江淮安忽然又睁开眼,"你还在吗?"
"在,"江淮南立刻说,"哥哥在。快睡。"
江淮安又闭上眼,这次睫毛不颤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江淮南看着时间,八点二十五了,他该去上课了。但他没动,一直看着屏幕,直到江淮安的呼吸彻底平稳,眉头舒展开来,他才轻轻说:"安安,哥哥去上课了。晚上见。"
他挂断视频,抓起外套往外跑。那天的课他迟到了十分钟,教授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摊开笔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每天早上的视频,成了江淮南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有时候江淮安状态好,会跟他讲很多,讲今天吃了什么,画了什么,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有时候状态不好,他就只是盯着屏幕,不说话,眼神空空的,像是一口枯井。
"安安?"江淮南叫他。
"嗯,"江淮安应一声,然后又是沉默。
"今天不开心?"
"没有,"江淮安摇头,但眼睛不看他,"就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那哥哥说,"江淮南开始讲自己今天做了什么,上了什么课,吃了什么饭,路上看到了什么。他平时话不多,但在弟弟面前,他变得絮叨,像是怕一停下来,两个人之间就会只剩下沉默。
江淮安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他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屏幕里的哥哥脸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
"哥哥,"他忽然打断他,"你累不累?"
江淮南愣了一下:"不累。"
"你以前不会说这么多话的,"江淮安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你为了我,变了好多。"
"没变,"江淮南说,"哥哥只是……想让你知道,哥哥每天都在,每天都想跟你说话。"
江淮安抬起头,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哥哥,你去上课吧,我……我画画去。"
视频挂断后,江淮南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橡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他想起江城的梧桐,想起弟弟坐在窗边画画的样子,想起他说"那被子有哥哥的味道"。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安安今天状态不好,话少,眼神散。需多关注。
那是他的秘密日记,记录着弟弟每天的状况。他怕忘记,怕遗漏,怕隔着万里之外,错过弟弟任何一点变化。
但变化还是来了。
那是深秋的一个晚上,江淮南正在宿舍里写作业。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巨响,像是鞭炮,但比鞭炮更闷,更沉。他笔一顿,抬起头,听见楼下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奔跑。
又是几声巨响,这次更近了,像是就在街角。江淮南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几个人影在晃动。路灯昏黄,照在地上,那里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站在窗边,手还攥着窗帘,指节发白。窗外的人影散了,只剩下地上那个躺着的人,和一滩在路灯下泛着暗光的液体。
他松开窗帘,退后两步,坐在床上。手机响了,是江淮安的视频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国内早上八点。他深吸一口气,接通。
"哥哥!"江淮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亮亮的,"你今天怎么晚了?"
"有点事,"江淮南努力让声音平稳,"安安今天怎么样?"
"我很好,"江淮安笑着说,但笑里有些勉强,"哥哥,你那边什么声音?好吵。"
江淮南这才意识到,警笛声还没停,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喊叫。他拿起手机,走到远离窗户的一边:"没事,街上有人在吵架。安安,你把手机放床头,哥哥看着你睡,好不好?"
"好,"江淮安乖乖躺下,但眼睛还睁着,"哥哥,你脸色不好。"
"没事,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江淮安说,"不要熬夜。"
"嗯,哥哥知道。"
江淮安终于闭上眼,江淮南看着屏幕,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警笛声,一夜没合眼。
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有时候他在写作业,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巨响,他条件反射地蹲下去,躲在书桌下面。等声音停了,他才慢慢站起来,发现手心全是汗。有时候他往窗外看,会看见地上躺着人,有时候是街角,有时候是马路对面。那些躺着的人,有的被人抬走了,有的躺了很久,直到他关灯睡觉,还在那里。
最可怕的一次,他正在窗边打电话,忽然感觉有道目光。他转过头,看见对面楼的一个窗口,一个人正拿着什么东西指着他。那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不清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是危险。
他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心跳如雷。
手机响了,是江淮安。他接通,弟弟的声音传来:"哥哥,你怎么把窗帘拉上了?我看不见你了。"
江淮南这才想起,他刚才把窗帘拉上了,而弟弟那边,应该是能通过视频看见他这边的背景的。他勉强笑了笑:"光线太刺眼,哥哥拉上。安安,今天画画了吗?"
"画了,"江淮安说,但声音有些低落,"哥哥,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江淮南说,"安安别乱想,哥哥很好。"
江淮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淮南以为视频卡住了,才听见他说:"哥哥,你骗我。"
江淮南心里一紧:"安安……"
"你每次说谎,声音都会变轻,"江淮安说,眼睛盯着屏幕,像是要看穿他,"哥哥,你那边是不是……很危险?"
江淮南握紧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让弟弟担心,但弟弟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他一说谎,弟弟就能听出来。
"有一点乱,"他最终说,"但哥哥没事,哥哥在宿舍里,很安全。安安,别担心。"
江淮安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绞得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哥,我想你了。"
"我也想安安。"
"不是这种想,"江淮安抬起头,眼眶红了,"是……很想很想,想到睡不着,想到吃不下,想到……"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想到觉得,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了。"
"安安!"江淮南声音提高了一些,又压下去,"哥哥说过,不会不要你。哥哥只是暂时回不去,等这边情况好了,哥哥立刻回去,好不好?"
"什么时候能好?"江淮安问,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明天?后天?还是……永远不会好?"
江淮南答不上来。他看着屏幕里弟弟的脸,那脸苍白,眼下青黑更重,嘴唇干裂,是长期不好好吃饭的痕迹。他忽然意识到,弟弟的状态比他想象的更糟。
"安安,"他声音有些哑,"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江淮安低下头,不说话。
"有没有按时吃药?"
还是不说话。
"安安,看着哥哥。"
江淮安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往下掉。
"哥哥不在,"他哭着说,"吃什么都没味道。药吃了也没用,晚上还是睡不着。哥哥,我……我画不出画了,我拿起笔,手就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我是不是又严重了?"
江淮南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弟弟哭,却连替他擦眼泪都做不到,只能隔着屏幕,一遍遍说:"安安,没事的,没事的,哥哥在呢。等哥哥回去,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你回不来,"江淮安摇头,眼泪甩在屏幕上,"我知道,你回不来。那边在打仗,在杀人,哥哥……哥哥会死吗?"
"不会,"江淮南一字一句地说,"哥哥不会死。哥哥还要回去陪安安,还要带安安去吃好吃的,还要教安安画画。哥哥答应过你的,都记得。"
江淮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点头,但眼神还是空的,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
"哥哥,"他说"你每天晚上都给我发视频,好不好?不是早上,是晚上。晚上我睡不着……想看着哥哥……才能睡着。"
"好,"江淮南说,"哥哥晚上给你发。你那边早上,哥哥这边晚上,哥哥定闹钟,准时发,好不好?"
"好,"江淮安吸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哥哥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
从那以后,江淮南每天晚上都定闹钟,准时给江淮安发视频。他这边晚上十点,江淮安那边早上九点,江淮安通常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抱着玩具熊,盯着手机屏幕等。
"哥哥!"看见他,江淮安眼睛会亮一下,但亮得很短暂,像是风中的烛火,一闪就灭了。
"安安,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江淮安摇头,"做了噩梦,梦见哥哥不要我了,我追着你跑,你越走越远,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江淮南心里一疼:"梦和现实是相反的,哥哥在这儿呢……只要你叫哥哥,哥哥一定回头……"
"我知道,"江淮安低下头,"但醒了还是怕…,哥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像小时候那样。"
江淮南就讲故事。他讲小时候的事,讲他们一起去公园,江淮安摔倒了,他背着他回家。讲江淮安第一次画画,画了一只四不像的猫,却非要说是哥哥。讲江淮安生病,他守在床边,江淮安抓着他的手不放。他讲着讲着,江淮安的眼睛渐渐闭上,呼吸平稳下来。
"哥哥……."江淮安在梦里喃喃,"别走.…...."
"不走……"江淮南轻声说,"哥哥就在这儿,永远也不走。"
他看着弟弟睡着,然后挂断视频,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世界依然混乱,有时候枪声会打断他的思路,他就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他发现,江淮安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以前视频,江淮安还会讲讲今天做了什么,现在只是盯着屏幕,眼神空空的。有时候江淮南说了很多,他只是"嗯"一声,或者点点头。他的脸越来越苍白,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安安,"江淮南叫他,"你今天出门了吗?"
江淮安摇头。
"去楼下走走?晒晒太阳?"
摇头。
"那.....画画了吗?"
还是摇头。
江淮南心里发沉:"安安,你这样不行。哥哥不在,你也要好好生活,知道吗?"
"不知道,"江淮安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哥哥不在,我不知道怎么生活。"
江淮南愣住了。
江淮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让他心惊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空洞。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子,坐在那里,看着他。
"哥哥,"江淮安说,"我休学了。"
"什么?"
"上周办的,"江淮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跟不上,坐在教室里,听不进去,手抖,画不了画。老师找我谈话,我说我不读了……妈哭了,爸叹气,但我.….我真的读不下去。"
"哥哥……我好累啊……"
江淮南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哥哥,"江淮安又说,"我现在每天就待在房间里,不出去。妈给我送饭,我就吃一点,不送,我就不吃。我晚上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想着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哥哥在上课?在吃饭?在睡觉?还是.…."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还是……已经不在了?"
"安安!"江淮南声音有些哑,"哥哥在,哥哥每天都在!你看,哥哥这不是在跟你视频吗?""
江淮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但眼神还是空空的。
"哥哥,"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江淮南说,"等这边情况稳定一点,哥哥马上就买票回去。"
"稳定是什么时候?"
"应该….....很快。"
江淮安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绞得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哥,你以前从不骗我的。"
江淮南心里一震。他看着弟弟,想解释,但说什么都显得苍白。他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这边的局势越来越乱,航班越来越少,机票越来越贵,有时候根本买不到。
"安安,"他最终说,"哥哥答应你,一定回去。哥哥想办法,好不好?就算哥哥回不去……你也不准放弃自己,好吗?答应哥哥。"
江淮安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屏幕里的江淮南,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着哥哥。"
那段时间,江淮南每天都在刷航班信息。他加入了几个华人留学生的群,里面每天都在讨论怎么回国,哪条航线还开着,哪个机场还能走。他试过买机票,但刚付款就被取消,钱退了回来,航班也没了。
他越来越焦虑,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他看着江淮安一天天沉默下去,像是看着一株植物慢慢枯萎,却无能为力。他开始恨自己,恨为什么要来这边,恨为什么要离开江淮安,恨这该死的局势,为什么把他困在这里。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给江淮安发视频,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巨响。这次很近,像是就在楼下。
他条件反射地蹲下去,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哥哥!"江淮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哭腔,"哥哥!你怎么了?"
江淮南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但视频还在。他看见弟弟的脸占满了裂缝的屏幕,眼睛瞪得很大,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没事…,"他喘着气说,"安安……没事,哥哥不小心摔了手机。"
"你骗我!"江淮安哭着喊,"我听见声音了!哥哥……你那边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是不是.…..."
"没有,"江淮南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安安,听哥哥说,哥哥没事,哥哥在宿舍里,很安全。手机坏了,哥哥明天去修,晚上再给你发视频,好不好?""
江淮安摇头,眼泪甩在屏幕上:"不要晚上,现在,哥哥现在别挂,让我看着你,让我看着你......"
江淮南把手机靠在桌上,自己坐在镜头前。他看着屏幕里弟弟的脸,那脸扭曲在裂缝中,眼泪不停地流,嘴唇在发抖,却还在一遍遍叫"哥哥……"
"我在,"江淮南说,"安安,哥哥在。你看,哥哥没事。"
他抬起手,给弟弟看,然后摸摸自己的脸,捏捏自己的胳膊,证明自己完好无损。江淮安看着,眼泪渐渐少了,但眼神还是慌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哥哥,"他说,"你不要挂,就这样开着,让我看着你,一直到我睡着,好不好……"
"好,"江淮南说,"哥哥不挂电话,哥哥看着你睡。"
江淮安躺下去,把手机放在床头,眼睛还盯着屏幕。江淮南坐在书桌前,也盯着屏幕。窗外的声音渐渐停了,但偶尔还有警笛声划过,像是伤口上又划了一刀。
江淮安终于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江淮南看着屏幕里弟弟的睡颜,忽然觉得,这裂缝的屏幕,像是他们之间隔着的万里江山,看得见,摸不着。
他轻声说:“哥哥一定回去陪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淮安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不再画画了,画笔扔在角落里,积了灰。他不再出门了,窗帘永远拉着,房间里暗得像夜晚。他不再好好吃饭了,沈知微送来的饭,原封不动地端回去。他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陷下去,像是一具骨架上蒙了一层皮。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等江淮南的视频。那是他一天中唯一清醒的时刻,他会坐在床上,把手机抱在怀里,盯着屏幕,等那个熟悉的头像亮起来。
"哥哥!"看见江淮南,他会叫一声,声音沙哑,但眼睛会亮一下。
"安安,今天吃了吗?"
"吃了,"江淮安总是这样说,但江淮南知道他在撒谎。他看着弟弟越来越瘦的脸,心里像是被刀割着,却无能为力。
"安安,"他说,“你拉开窗帘,让哥哥看看外面的阳光,好吗?"
江淮安摇头:"阳光刺眼……"
"那开灯?"
"不想开。"
江淮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安安,你这样,哥哥会担心的。"
江淮安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哥哥担心我,就会早点回来吗?""
"会,"江淮南说,"哥哥已经在想办法了。安安,再等等……再等等,哥哥就回去了。"
"又要等多久啊……"
"不久......很快……”
这话江淮南说出来连自己都没信,外面的暴乱还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停歇,贸然冲出去……怕不是会丧命。
江淮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让江淮南心碎的东西。那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认命。像是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不想拆穿。
"哥哥,"他说,"我给你唱首歌吧。小时候你哄我睡觉,唱的那首。"
江淮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江淮安就唱了。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有时候跑调,有时候忘词,但他还是唱完了。唱完后,他看着屏幕,轻轻笑了笑。
"哥哥,我唱得好听吗?"
"好听,"江淮南说,眼眶有些热,"安安唱得最好听了……"
"那哥哥回来,我再唱给哥哥听,"江淮安说,"哥哥要听一百遍,一千遍哦……"
"好,"江淮南说,"哥哥听一辈子。"
江淮安笑了,但笑里带着泪。他躺下去,把手机放在枕边,眼睛还盯着屏幕。
"哥哥,"他说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你不要挂,让我看着你睡。"
"好,"江淮南说,"哥哥不挂。"
他看着弟弟睡着,呼吸平稳,眉头却还是皱着的。他伸手,隔着屏幕,碰了碰弟弟的脸,当然碰不到,只有冰冷的玻璃。
"安安,"他轻声说,"哥哥对不起你。"
转机出现在那年冬天。
一个华人留学生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某条航线临时加开了一班,明天起飞,还有余票。
江淮南看见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立刻点开链接,填信息,付款,一气呵成。票买到了,他盯着确认页面,看了很久,不敢相信。
他给江淮安发视频,弟弟那边是早上,但他没接。江淮南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他慌了,打给沈知微,沈知微说安安在睡觉,她去看看。
过了几分钟,沈知微回电话,声音在发抖:"南南,安安.…安安不太好,他昨晚没睡,早上才睡着。你.....你快回来吧。"
江淮南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他没什么可带的,几件衣服,一台电脑,还有弟弟送他的那幅画——两个少年坐在柳树下,手牵着手。
他把画卷好,塞进背包,然后坐在床边,等天亮。他一夜没睡,盯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偶尔有灯光闪过,不知道是警车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这些日子,窗外的枪声,地上的躺着的人,对面窗口那道冰冷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而他终于要醒过来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城市在晨光中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安安,哥哥回来了……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他一分钟也没睡。他盯着前方座椅上的屏幕,看着航线图,看着那个小飞机一点点靠近江城。他想起弟弟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抓着他的手,说哥哥,飞机会掉下去吗?他说不会,哥哥在呢。弟弟就笑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现在他坐在飞机上,身边没有人,只有卷在背包里的那幅画。他忽然很想弟弟,想得心口发疼。
飞机落地的时候,江城的冬天正冷。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跑,顾不上穿外套,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停。他打了出租车,报上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别急,安全第一。
他点点头,但手指还是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他看着窗外,江城的街道,江城的梧桐,江城的灰蒙蒙的天。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离开的时候,梧桐还是绿的,现在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扔下钱,拖着箱子往里跑。他跑得太快,箱子轮子卡在一个坎上,他差点摔倒。他顾不上,提起箱子继续跑,穿过花园,穿过走廊,终于站在家门口。
门没锁,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看见客厅里的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只是多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
"安安?"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没有回答。
他放下箱子,往江淮安房间走。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安安?"他走过去,心跳得厉害。
床上的人动了动,然后慢慢掀开被子。江淮安的脸露出来,苍白,消瘦,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看着江淮南,眼神先是迷茫,像是没认出他来,然后慢慢聚焦,瞳孔一点点放大。
"……哥哥?"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是我,"江淮南说,眼眶发热,"安安,哥哥回来了。"
江淮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淮南以为他不会动了,才看见他慢慢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关节都锈住了。他坐在床上,看着站在床边的江淮南,眼睛一眨不眨。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是我,"江淮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安安,哥哥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你看,哥哥这不是在这儿吗?"
他握住弟弟的手,那手冰凉,瘦得像鸡爪,指节突出,皮肤下青筋可见。他心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握紧那只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江淮安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哥哥握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淮南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嗯,哥哥在。"
"哥哥……."又叫了一声,眼泪开始往下掉。
"在呢,安安……哥哥在。"
江淮安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他,力道大得让他往后仰。他把脸埋进江淮南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透过衣服,烫在江淮南皮肤上。
"我还以为……."他哭着说,声音闷在衣服里,断断续续,"我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江淮南心脏像是被人攥碎了。他抱紧江淮安,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直到江淮安的颤抖渐渐平息。
"怎么会……"他说,声音沙哑,"哥哥没有不要你。哥哥回来了,以后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安安。"
江淮安不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他,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他的眼泪不停地流,打湿了一大片衣服,但他不管,只是抱着,哭着,重复着那句话:"我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江淮南抱着他,任由他哭。
他看着窗外,江城的冬天,梧桐光秃秃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景色,因为他终于回来了,终于抱到了他的江淮安。
"安安……"他轻声说,"哥哥在……以后每一天,哥哥都在。"
江淮安终于哭够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眼神亮了一些。他看着江淮南,伸手去碰他的脸,指尖发抖,像是怕一碰就碎了。
"真的?"他问,"不是梦?"
"不是梦,"江淮南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
上,"你摸摸,热的,是真的。"
江淮安的手指在他脸上动了动,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轮廓,他的存在。然后他笑了,笑里带着泪,左边脸颊的酒窝浅浅的,像是很久没有出现过。
"哥哥,"他说,"你瘦了。"
"安安也是,"江淮南说,眼眶发热,"以后哥哥给安安做饭,把安安养胖……"
"好!"江淮安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但他笑着,"哥哥煮的面,最好吃了……"
"那以后哥哥天天煮。"
江淮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他小声说:"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是,"江淮南抱紧他,"好想好想……"
窗外,江城的冬天还在继续。但房间里,两个相拥的少年,像是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枪声,没有万里,没有分离,只有彼此,只有江淮南和江淮安,只有这迟到了太久的拥抱。
江淮南闭上眼睛,感受着弟弟的呼吸,弟弟的温度,弟弟的存在。他在心里说:以后,哥哥哪儿也不去。
而江淮安,在他的怀抱里,终于放松了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眼泪不再流,只是紧紧抓着哥哥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哥哥,"他在半梦半醒间喃喃,"你别走…..."
"不走,"江淮南轻声说,"哥哥在。睡吧,哥哥看着你睡。"
江淮安终于睡着了,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江淮南抱着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他想起这一年的万里之外,想起窗外的枪声,想起地上的躺着的人,想起弟弟隔着屏幕的眼泪。他忽然觉得,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而此刻,抱着弟弟的这一刻,才是真实。
他低下头,在弟弟额头上亲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江城的夜灯次第亮起,像是星星落在了地上。而房间里,两个相依的人,终于在这漫长的分离后,重新找到了彼此。
江淮安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江淮南一个人。
而江淮南的世界里,又何尝不是只剩下了一个江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