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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心潮皆为君 夜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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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整座小城,白日里喧闹的街巷彻底归于沉寂。暖黄路灯一盏盏次第亮着,晕开朦胧柔和的光圈,穿过谢清玄卧室半掩的窗棂,斜斜落进屋里,在浅白木地板上铺出一片细碎摇晃的光影。窗台的绿植被晚风轻轻吹动,枝叶暗影随着风势轻轻起伏,一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家全屋早已熄灯安寝,父母房间的木门轻掩,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四下里,只剩窗外晚风擦过梧桐树梢的簌簌轻响,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街道,留下一瞬远去的低鸣,而后世界又重新落回温柔的寂静里。谢清玄向来性子恬淡,十七年来日子过得平顺安稳,向来沾床便能静心休憩,就算课业再繁重,也从没有心绪纷乱、辗转难眠的时刻。
唯独今晚,截然不同。
书桌前的数学习题册摊开大半页,笔尖孤零零斜搁在纸面,墨迹凝在空白的题干旁,许久没有落下一笔。谢清玄就那样静静坐在椅子上,垂着眼,身形一动不动,心思却早就彻底飘远,半点没融进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与字符里。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白天教室里的初见画面,新来的转学生楚烬霄,一举一动、一眉一眼,都牢牢盘踞在他心底,挥之不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逼着自己敛下心神,想要把全部注意力拽回习题上。指尖攥紧笔杆,力道大得指节微微泛白,可目光落在纸页上,所有文字和符号全都模糊成一团虚影,在眼里晃了晃,最后全都化作楚烬霄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还有白天上课时,那人落在自己身上,温热又执拗、迟迟不肯挪开的目光。只要轻轻一闭眼,楚烬霄挺拔清瘦的身形、桀骜却不冷硬的眉眼、说话时低沉干净的嗓音、擦肩而过时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全都清晰得仿佛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这份心动来得毫无缘由,却又汹涌得猝不及防。
明明在此之前,两人素不相识,十几年的人生轨迹从未有过半点交集,生活互不打扰,境遇毫无关联,本该是一辈子都不会有牵扯的陌生人。可偏偏初见第一眼,心底就莫名生出一股难言的熟稔,没有初识的生疏和隔阂,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仿佛本该相识,本该靠近。心底空白了许久的某个角落,在看见楚烬霄的那一刻,忽然就被填得满满当当,暖意裹着心慌,一层一层缠上心脏,心跳忽轻忽重,乱得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谢清玄轻轻放下手中的笔,小臂抵在微凉的书桌桌面,侧脸靠在柔软的衣袖上,心口一直隐隐发烫。白天在家人面前刻意收敛、拼命掩藏的情绪,到了夜深人静无人知晓的时刻,再也藏不住半分,尽数翻涌上来,细碎、柔软又滚烫,密密麻麻缠满心头。
他从小到大乖巧内敛,心思素来清淡,很少对谁格外在意,生活简单规律,心境常年波澜不惊。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楚烬霄这样,只一面,就轻易打碎他所有的平静,搅乱他整个世界的心绪。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底到底是什么滋味。有少年人初识心动的羞涩,被那样直白又专注的目光注视过后,回想起来依旧耳根发烫,心口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放肆;有莫名的亲近之感,明明刚认识,却总觉得对方格外顺眼、格外安心,忍不住想要靠近;还有一丝浅浅的慌乱,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太过突兀,怕这份说不清的惦念无处安放,更怕自己从此以后,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平平淡淡的安稳日常。
谢清玄微微偏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晚风顺着窗缝悄悄钻进来,拂过他柔软的额发,微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源源不断的燥热。他指尖轻轻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不规律的跳动,唇瓣轻轻翕动,压着极低极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悄悄呢喃,字字轻柔,藏着十七岁少年最隐秘、最不敢对外人言说的心事。
“楚烬霄……”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清软温润,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与惦念。不过短短两个字,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就让心尖轻轻一颤,酸涩又温热的情绪,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明明才刚认识……”
“我怎么就,总忍不住想起你。”
夜色无声,晚风无言,没有人给他答案,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掠过,替沉默的夜晚,接住他隐秘的心事。
谢清玄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湿意,他不懂什么宿命轮回,也不懂什么前世羁绊,他只是凭着少年最纯粹的本心,凭着心底最直接的感受,清清楚楚知道,楚烬霄对他而言,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普通的新同学,不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是第一眼就让他心慌、让他惦念、让他忍不住反复回想的人。
这份心思太私密,太柔软,也太突如其来。他不敢告诉父母,不敢和同学说起,只能悄悄藏在心底,化作深夜独有的默念,化作晚风之中隐秘的惦念,只给自己知晓,只留给遥遥相望的那个人。
静坐了许久,夜色越来越深,眼皮渐渐发沉,心底的悸动却半点没有消减。谢清玄起身合上习题册,简单收拾好书桌,缓步走到窗边,轻轻合拢窗户,只留一道细细的缝隙,让温柔晚风依旧相伴左右。他褪去外衣躺进被窝,被褥暖融融的,却捂不住那颗因一人而起、反复起伏的心。
辗转反侧许久,才慢慢染上睡意。朦胧困倦之间,脑海里定格的最后一个画面,依旧是白日教室里,楚烬霄静静望向他的模样,目光沉沉,安静又专注,藏着数不清的在意与凝望。
城市另一端,夜色同样深沉,晚风同样微凉。
高层公寓的阳台之上,楚烬霄孤身而立,一身简单的黑衣,身姿挺拔利落。指尖无意识捏着一片风干的梧桐落叶,目光穿过层层夜色,越过错落林立的楼栋,稳稳落在远处老街里,那扇亮着微弱微光的窗边,一瞬不移。
他和谢清玄一样,今夜同样无心安睡。
白天初见的画面,一遍遍在心底回放。少年干净柔和的眉眼、安静内敛的模样、低头时温顺的侧颜、被人注视时微微局促的模样,全都牢牢刻在心底,挥之不去。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对谁上过心,从来没有哪个人,能让他第一眼就忍不住多看几眼,忍不住想要靠近,忍不住满心满眼全都牵挂。
明明初识,却心生惦念;明明不熟,却格外在意。
他隔着遥遥夜色,清晰感知着另一端少年心绪的翻涌,感知着那份和自己一模一样、隐秘又纯粹的惦念,感知着两人之间无需言说、自然而然的相互牵引。不用刻意窥探,不用刻意打探,仅凭心底那份不约而同的在意,便知晓彼此今夜,皆为对方心潮难平。
察觉到远处窗内的灯光渐渐暗下,知晓那人已然缓缓入眠,楚烬霄眼底翻涌的心事,慢慢化作一片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晚风掀动他额前碎发,吹动衣角轻轻晃动,他薄唇轻启,低声呢喃,嗓音低沉清冽,和远处少年的悄悄默念,遥遥相对,两两呼应。
“我也是,清玄。”
“才见一面,就念了整夜。”
夜色深沉,晚风静默无声。
两处街巷,两个少年,两份隐秘惦念,隔街相望,各自心安。
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心动,晚风替两人悄悄传递;初遇便生根的默默惦念,夜色替两人好好珍藏。
十七岁的初识,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悄悄心动;没有直白告白,只有双向惦念。
所有悄然萌生的心头悸动,所有自然而然的彼此牵绊,从今夜开始,心潮翻涌,万般皆只为对方一人。
待到天光破晓,晨光落满校园,明日朝夕相见,这份藏在夜色里的双向心事,便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生根,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