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个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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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雪从昨夜就没停过，棉絮似的往窗棂上扑”
萧祈年缩在被窝里数窗外的落雪，正数到四十六片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吱呀——”萧祈年下了床踩着棉靴冲过去，刚拉开大门，风雪就裹着顾媚雪的气息扑进来。“娘！”萧祈年喊到。“跑这么快，当心摔着。”她笑着拍掉肩头上的雪，伞骨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在门槛边积了一小堆。可萧祈年没顾得上回话，目光先落在了她身后。
那里缩着一个小孩儿。
黑灰色的破棉袄裹得像个团子，领口油得发亮，头发结着块，冻得硬邦邦的。没穿鞋的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头冻得发紫，脸脏得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双眼亮得惊人——银灰色的。像雪后刚化的冰，又像夜里落进窗缝的月光，明明那么冷，却一下撞进了萧祈年的眼里。
萧祈年从小被娇养惯了，鼻子最挑，一闻到小孩身上的怪味，眉头先皱了起来。话都到了嘴边，却被顾媚雪的声音打断“先进屋，外边风大，别冻着你，也别冻着他。”顾媚雪拉着小孩往里头走，萧祈年看见他缩着肩，一步一蹭的跟在后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时不时往萧祈年这边瞟一下，又飞快的垂下去。
“娘，他是谁啊？”萧祈年跟着往里走，语气里藏着点别扭，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脖子上看——那里挂着一块白玉佩，边角磨得发毛，可玉质温润，和他那双眼睛像的要命。
娘一边倒水，一边说：“路上差点被马车撞着，亏了这孩子扑过来拉了我一把。看他可怜，就带回来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知道了吗，余安？”她扭头叫了那小孩一声，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攥着破棉袄的衣角，指尖都泛白了。
一家人？萧祈年心里犯嘀咕，刚想反驳，脑子里却又闪过他的眼睛。明明脏得像个泥猴子，可那双眼睛干净的不像话，像雪地里唯一没被踩脏的地方。那股无名火，不知怎么就灭了，心里反而有点发烫，像被刚烧好的炭火烫了一下。
“祈年，这是方余安。余安，这是萧祈年，以后就是你哥了。”顾媚雪拉着他们俩的手腕，硬把他俩凑到了一块。
萧祈年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明显的假笑，故意拖长了调子问：“方余安？哪几个字啊？”
话音刚落，他就抬起了头。
声音有点冷，却带着点没长开的稚嫩，像雪粒敲在窗纸上：“方、余、安。方方正正的方，剩余的余，平安的安。”他看着萧祈年，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灯花，明明是在解释名字，却像是在宣告什么似的。
萧祈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真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敷衍的假笑。“呵，方余安，我记住了。”说着，便往自己屋里走去，也不管丫鬟在后面，转身进了屋。可关上门的瞬间，又忍不住扒着门缝往外看。他正蹲在灶边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脏污都烘得暖了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的像星星。
雪还在下，屋里的炉火噼啪响着，萧祈年摸着心口，那里跳的有点乱。他心想，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会对一个刚见面的，浑身是泥的小孩，有了点不一样的心思。
第二天去饭厅时，萧祈年又撞见了他。
昨晚翻来覆去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连梦里都飘着雪。今早一不留神撞上，他那点起床气瞬间就翻上来了，皱着眉冲方余安开口：“你干什么？走路不看路的？”
他却只是皱了皱眉，抬眼看萧祈年：“是你撞过来的。”
萧祈年这才惊觉，他竟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洗得清爽，先前那股怪味儿早散了。被脏污遮住的脸终于露出来，鼻梁挺括，眼尾锋利，薄唇带着点淡红，明明身形还单薄，却有种说不出的劲儿。他愣了愣，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真好看。
可嘴上还是不肯软，梗着脖子道：“那又怎样？撞了人不该道歉？”
方余安比萧祈年矮半头，抬眼看萧祈年的时候，却半点没怯：“我没撞你，为什么要道歉？”眉头皱得更紧了。
萧祈年被噎得说不出话，索性冷哼一声，转身往饭厅走，故意不看他——其实也不是真生气，就是别扭，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突然闯进家里的小孩。
饭桌上，萧祈年扒着碗，心思却全不在饭上，偷偷往方余安那边瞟了好几眼。
其实自己也不是想欺负他，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萧祈年想，要是自己故意逗他，他会不会像别的小孩那样闹脾气？还是会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要是弯起来，会不会也很好看？
可转念又想，他昨天刚救了自己娘亲，自己这么闹，也太不像话了。算了，不逗他了，饶过他这一回。
饭后萧祈年去了院子里，雪已经停了，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响。方余安正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团雪，不知道在想什么。萧祈年鬼使神差地抓起一把雪，捏成小团，轻轻往方余安那边扔了过去。
雪球擦着方余安的肩边落了下去，他猛地抬头，看向萧祈年这边。
萧祈年心里一慌，脸瞬间热了，假装不在意地踢着地上的雪，可余光一直瞟着方余安。没想到他却站起身，抓起一大把雪，揉成团朝萧祈年扔了过来，不和力道，刚好砸在自己脚边，溅了他一裤腿雪沫。
萧祈年愣了一下，反而笑了，也抓起雪团扔回去。一来一回，先前那点紧张和别扭全散了，院子里只剩雪团砸在身上的轻响，还有两人压抑的笑声。
方余安没再皱着眉，眼尾微微弯着，脸上沾了点雪，鼻尖冻得通红，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萧祈年扔完最后一个雪球，喘着气坐在没雪的台阶上，看着方余安，忽然觉得，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外人”，好像……也不是不能好好相处。
雪地里的风还带着冷意，可我手心却暖烘烘的，连带着心里也热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顾媚雪就来拍萧祈年的房门了。
“祈年，起来了，今天要去学堂。”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萧祈年把脸埋在枕头里，翻了个身，只想把自己闷死在被窝里。放了这么久的假，一想到要回到先生的眼皮底下，他就浑身发懒，可再不想起，也架不住顾媚雪软硬兼施地催。
最后还是被她从床上薅了起来，跟萧祈年一起出门的，还有方余安。
前些日子学堂一直放着假，他在家闲得骨头都松了，今天突然要去上课，浑身都透着股不自在。可比起这个，萧祈年更担心方余安——他以前连学堂的门都没踏过，字都未必认得几个，能跟上吗？他偷偷瞥了方余安一眼，方余安跟在顾媚雪身后，背着个她新缝的布包，背脊挺得笔直，却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学堂，果然像萧祈年猜的那样，方余安因为从没上过学，被安排进了入门班，跟他不在一块儿。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着先生走上讲台，翻开书本，嘴里念着萧祈年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文章，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窗外瞟。学堂的院子就在教室外，萧祈年盯着那片空地，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方余安会不会被先生罚站，一会儿又想方余安会不会被别的小孩欺负。
没过多久，萧祈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推搡着撞进了自己的视线——是方余安。
他被几个比他高了一头的少年围在墙角，为首的那个萧祈年认得，是百申永，学堂里出了名的刺头，身后总跟着几个跟班，专挑新来的或者看着好欺负的下手。萧祈年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冲方余安来的。大概是看他新来的，又不爱说话，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就觉得好拿捏。
萧祈年坐在教室里，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桌面，心里像有团乱麻。
学堂外的玉兰枝刚抽了嫩芽，风里还裹着初春的料峭寒意。萧祈年从后门溜出去时，正撞见百申永把方余安按在地上，拳头一下下砸在少年脸上。他的火气瞬间撞进胸口，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劲冲过去，一拳砸在百申永的眼眶上。趁对方吃痛后退的间隙，他一把拉起地上的方余安，攥着他的手腕就往巷子里跑。青石板路在脚下飞快后退，风卷着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连带着巷口隐约飘来的糖画甜香，都成了此刻最鲜活的背景音。
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萧祈年才停下脚步，拽着方余安的胳膊喘着气。巷壁上爬着青苔，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远处庙会的锣鼓声隔着几条街飘过来，敲得人心尖发颤。“喂，你怎么回事？”他皱着眉问，语气里还带着没散的火气，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方余安泛红的眼角和嘴角的伤上。
方余安撑着膝盖喘气，额角的汗混着尘土往下淌，却只是别开脸，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冷硬：“我怎么知道？”
萧祈年被噎得顿了顿，想起方才百申永翻遍他口袋时，那空瘪的布包，忽然反应过来：“行，大概是看你好欺负。对了，你身上一点钱也没有？”
“没有。”方余安的声音冷得像巷口的风。
“我可是救了你！”萧祈年拔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下去，怕引来学堂的人，“你怎么报答我？”
方余安的眉头皱得更紧，银灰色的眼睛里带着警惕：“你想干什么？”
萧祈年眼珠一转，忽然想起前几天娘说城郊今天有庙会，巷口飘来的甜香就是从那边来的。他盯着方余安沾了尘土的脸，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们去赶庙会吧？今天有庙会，就当你报答我了！”
方余安沉默了几秒，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在萧祈年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被风揉皱的春水，说不清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出了巷子，庙会的热闹瞬间撞进眼里。青石板路两旁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炸糕的油香、糖画的甜香、糖葫芦的果香混着热气，被风卷着往人鼻子里钻。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卖货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铜锣的脆响揉在一起，把初春的暖意烘得越来越浓。萧祈年走在前面，眼角余光瞥见方余安频频往糖画摊子瞟，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浇出兔子、老虎的模样，引得小孩们围着打转。他故意放慢脚步，却不回头，语气装作漫不经心：“喂，想要就说，又不是不给你买。对了，你以前赶过庙会吗？”
方余安的脚步顿了顿，抿着唇，声音轻得像风：“没有。”
萧祈年忽然不说话了。他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想起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想起方才被抢走的那几个铜板，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点发疼。他忽然转身，没等方余安反应过来，就往庙会深处的糖画摊子跑去。
等萧祈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手里正攥着一支糖画——是用糖浆浇成的小兔子，金黄透亮，在阳光下像一块凝固的阳光。“给，糖画。你不是想吃吗？”他把糖画递过去，耳尖有点发烫，却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方余安的眼神顿住了，他别开眼，看着地上的青石板缝，声音有些不自在：“我没有……钱给你。”
萧祈年把糖画往方余安手里塞，耳尖都快烧起来了，却故意装得大大咧咧：“拿着，别跟个小姑娘似的推来推去。”
方余安垂着眼，盯着那支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的小兔子糖画，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接了。可没走两步，他忽然停住，把糖画又递了回来：“我不要。”
“喂喂喂！给你给你！”萧祈年急了，直接把糖画往他掌心里按，方余安却忽然勾了下嘴角，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喂——你不是说不要吗？”萧祈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几步追上他，“呵，方余安，敢玩我是吧？”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小心！”萧祈年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方余安拽进怀里，猛地往路边带。
方余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两人顺着惯性摔在石阶上，后背撞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马车的轮子擦着他们方才站的地方碾了过去，扬起一阵尘土。
萧祈年撑着胳膊坐起来，先去看方余安：“喂，没事吧？”
方余安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耳尖还有点泛红。“没……没事。”他低头才发现，自己正窝在萧祈年怀里，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庙会的烟火气，裹着春日暖阳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而萧祈年还侧躺在地上，后背沾了点尘土。
“先让我起来。”方余安撑着他的胳膊坐起身，手心里忽然一凉——那支糖画，不知什么时候摔在了地上，裂成了好几瓣，兔子的耳朵断了半只，糖浆沾了点尘土。
“啧，不能吃了。”萧祈年皱了皱眉，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又捡起那支碎了的糖画，语气软了下来，“我再给你买一个，别不开心。”
他见方余安抿着唇，眼神落在碎糖画上，便以为他是心疼糖画，心里有点愧疚。可方余安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不用了，走吧。”
“真不要啦？”萧祈年被他拉着往前走，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糖画摊子，又看了看他的侧脸。
“不要。”方余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萧祈年只好作罢，可走了没几步，又被路边的摊子勾走了目光——红彤彤的糖葫芦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风里晃得诱人。他故意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方余安：“喂，吃不吃糖葫芦？”
方余安的脚步顿了顿，看了眼糖葫芦，又看了看他，声音软乎乎的：“吃。”
“蜜饯呢？”
“吃。”
“炸糕？”
“吃。”
萧祈年忍不住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往摊子那边拽：“行，都给你买。”
庙会的风裹着甜香吹过来，戏台的唱腔、小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把方才的惊险和别扭都揉得软乎乎的。萧祈年看着方余安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沾了点尘土的发梢上，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热闹的光影，忽然觉得，这趟庙会，好像比他想象中有意思。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西天晕开一层橘粉霞光，把庙会的喧嚣揉进暖融融的暮色里。两人从熙攘的人群里挤出来时，手里早已塞满了各色吃食和小玩意儿——萧祈年攥着油纸包的炸糕，方余安则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蜜饯，指尖还沾着点糖霜，脚步都带着逛累了的轻快散漫。
可这份松弛刚跨进萧府的门槛，就被廊下的顾媚雪拦了个正着。
她一身剪裁利落的月白旗袍，眉眼锐利如刀，气场全开，语气里带着又急又气的冷意：“你们两个野到哪里去了？学堂先生一上午都没见着你们人影！”目光扫过两人手里大包小包的吃食，她眉峰一压，声音更沉了几分，“还买了这么多好吃的，是上赶着给灶王爷上供吗？我把余安接来，不是让你萧祈年带着他逃学逛庙会的！”
没等萧祈年张嘴辩解，她抬手一收，干脆利落地把两人手里的东西全拿了过来，往廊边的石桌上一放：“这些东西我全没收。”又转头看向萧祈年，语气半点不容置喙，“萧祈年，你今年的零用钱，全扣了。晚饭前把先生布置的文章抄三遍，少一个字都不行。”
萧祈年被她这股气场压得瞬间蔫了，脖子一缩，连平时的顶嘴都咽了回去。一旁的方余安看着他这副模样，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道：“不关他的事，是我……”
顾媚雪扫了他一眼，语气软了半分，却依旧没松口：“余安，我知道你刚来不习惯，但萧府的规矩不能破。”说完，她转身就往内院走，只留下一句，“下次再敢逃学，你们俩都别想出门。”
廊下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祈年看着桌上被没收的吃食，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方余安，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完了，这下我娘是真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