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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今天她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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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天亮得早一些。
杜疏推开窗的时候老槐上的麻雀已经不在原来的枝杈上了,换了两只更小的,挤在同一根细枝上互相啄羽毛,枝子颤得厉害但两只都不肯换地方,像在争一个答案连它们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
她把停云剑从床尾拿起来挂回腰间,洗脸、束发、叠被,今天叠得比昨天快了一点,显然对新居所已经有了几分熟悉。
去药房之前先绕到膳房,灶上的大娘正在揉面,两只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指粗短有力,面团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看见杜疏进来愣了一下,手上沾着面粉不知道该不该行礼,僵在那里像只被突然惊到的母鸭。
杜疏说了声早,自己从灶台边取了热水壶,然后扫了一眼灶台上的东西,问了一句:“灶上还有小米吗?”
大娘指了指墙角的陶罐,杜疏走过去舀出小半碗小米,在水盆里快速涮了两遍,放进一口干净砂锅里加了水,搁在灶眼的小火上,动作很流畅。
“郡马爷这是……”
“给郡主熬的,米油养胃,比蜜水实在。”她手底下控制火候,保持刚好让水面微微翻滚但不沸出锅沿,“麻烦您看着,别沸出来,半个时辰以后我来取。”
大娘看着那口开始冒热气的砂锅,又看看杜疏挎着剑走出灶间的背影,站在原地眨了好几眨眼。
她在宁王府灶上干了快二十年,府里来来去去好些人,三任大夫、五个管事、数不清的丫鬟仆役,倒是头一回见到能算是小半个主子的存在天刚亮亲自来灶房给郡主熬粥。
她转身把面团拍在案板上,拍得比平时轻了很多,好像怕惊动那锅粥。
药房里,昨天的甘草还摆在架子上,第二格,和杜疏昨天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把今天煎的药用小火慢慢煲上,等了半个时辰去灶房把小米粥端过来用棉套温在旁边。
煎药的间隙她整理了一遍药柜,几味受潮的药材摊在窗台上借早间薄日照着,标签翘角的用米浆重新贴平,把一罐已经过了药效的陈年茯苓清出来放在一边准备报库房换新。
做事的时候手指不停,脑子也没停。
今天要出门,宴芙昨晚说的那个由头是假的。
东市老药铺欠方子,这个说法连青檀都知道不对,青檀昨晚收拾茶具的时候小声嘀咕过一句“老药铺去年就搬走了”。
宴芙不至于不知道,但她还是说了。
真由头是什么,杜疏猜不到。
爷爷说过:“有些答案不是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所以她等。
小米粥熬到米粒半化不化的时候关了火。她把粥壶和煎好的药用托盘一起端着往花厅走,路上经过花园时那个姓周的老仆又在拔草,这次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便低头继续拔草。
青檀已经在花厅门口等着了,看见杜疏手里那个粥壶,眼睛亮了一截:“郡马爷您还自己熬了粥,郡主昨儿晚上还在说早起胃不太实,喝蜜水越喝越……”
她捂嘴没往下说,杜疏只是个有着名头的郡马爷。
杜疏进了花厅,宴芙今天换好了出门的衣裳,不是那件月白外袍了。
换了一件薄青色的交领窄袖衫,外面罩了件颜色更深些的氅衣,领口的银灰缎边还在,但整体比平时在花厅里的装束利索了不少。
头发也比平时梳得紧些,鬓角没有散出来的碎发,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仍然没有脱离那个‘随时可能需要坐下来’的边界。
杜疏把药和粥一并放在案上,“粥先喝,药喝完再出门。”
宴芙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米油,不是蜜水。
颜色浅黄,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皮,那是小火慢熬才会出的米油层,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温糯糯的,从喉咙到胃一路铺下去,不带一点刺。
“你熬的?”
“嗯,灶上有小米,顺手。”
宴芙没有再说话,把整碗粥都喝完了,然后喝了药,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米油的痕迹,取出手帕轻轻擦拭。
随后她站起来:“走吧,轿子在侧门备好了。”
宁王府的轿子不大但里头铺得软,垫子是旧青色暗花缎面,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小半寸。
轿帘刚一放下,马上被从里面掀了一个角看往外,轿外那人却拴缰向前,没回头。
杜疏骑马跟在轿子旁边,马上看京城的街和昨天步行进府时看到的又不太一样。
从高处看下去,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接一家比昨天画的地图更密,不光有布庄、粮行、铁匠铺、豆腐坊,还有一家门口挂着木雕云纹招牌的旧书局,一个正在收外展竹帘的茶楼,一间巷门口摆了一地陶罐的酱菜摊。
早市的摊贩已经开始收了,有人在把剩的青菜往筐里拢,有人在给最后一个客人称干货,一个卖糖人的老伯把铜锅底的最后一点糖稀刮在棍子上做了一个歪扭的小马,顺手递给旁边守了半天的光脚小孩。
空气里混着菜叶的土腥、刚出炉烧饼的焦香、还有不知哪家后院晾晒的药草味,和山上的药草味不一样,山上是新鲜的、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清冽,京城药摊晒的是切好成段的甘草和当归,干透了的陈香,从瓦罐间慢慢地往外走。
轿子到了东市口慢下来。宴芙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没在任何一间铺子前面停。
“左转,前面巷子进去。”
青檀跟在轿边愣了一下:“郡主,老药铺在东市右街,左边那条巷子只通后河的旧仓房……”
“先去别的地方。”
杜疏骑在马上听到这句话,偏头看了一眼轿帘后面那个只露出半截下巴的侧影。
老药铺是假的,出门之前她就确定了,现在连方向都不对,宴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药铺。
但她还是没问,把缰绳往左轻轻一扯,马头顺从地跟着轿子拐进了巷子。
巷子逼仄、两边是老宅高墙,石板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墙头上爬了些冬天没枯透的老藤。
马蹄踏在石板上闷闷地响,回声从两侧高墙一路弹回来,像同时有五六匹马在走。
轿子慢到快停的时候前面突然来了一阵嘈杂。
有人在喝骂,嗓音粗粝得压在巷壁间让人没法立刻判断来向,夹杂着拳脚落沉的闷响,以及一句被反复碾在噪底断断续续叠在噪音最低层又从未消失的碎念。
杜疏勒住马。
巷子拐角处一群人围成一圈,仆役打扮,七八个,有穿灰短褐的,有腰上还挂着某府铜牌没摘的,圈子的圆心是挤在墙脚地面的少年。
仆役们在往他身上招呼拳脚:有人踢,有人踩,有一个人弯腰拽他护在胸口的那只手拽不开,被旁边另一个推了一把说了句“直接掰断不完了”。
少年把自己弓成极小的一弧,脸埋进膝盖,两条胳膊死死地锁住怀里,护的不是头,不是肋骨,是手里一根金簪,命根子一般紧攥着不松。
“打死这贱种!居然还敢跑……夫人说了,今天不交出来就别想活着出去。”
又是一脚踢上肋侧,他身体弹了一下,手没松,嗓音从膝与臂之间挤出来,极低,极哑,翻来覆去只叠同一句话:“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们不许抢……”
杜疏下了马,往前走,没有拔剑也没有喊住手。
从仆役的后脑位置走近时那伙人回身看见一个挎剑的穿过己侧墙线往里走,面上是一派平稳沉静,不自觉让了让,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让。
她弯下腰停在少年面前蹲平。
动作不快,怕惊到受伤的幼小动物,蹲定后她的视线锁在对方蜷缩的身体上。
“你手在流血,要不要先止血?”
少年猛抬起头,颧骨太高,下颌太分明,脖子细到令人担心,眉眼极浓,瞳仁比寻常人的黑,像要把光全吞没,左眼角有一道刚破的口子,血顺着颧骨淌到怀里那根他用双手死死护住的金簪上。
他看着杜疏的眼睛,像小狼崽一般狠戾的眼神,也许在判断这是不是也是要来抢簪子的人。
片刻后他把护簪的手松了一点,就一点。
“……他们要我娘的簪子。”他嗓子像被砖角磨碎了拼回去再磨了一次,还用残留的气出声。
“我不抢你娘的簪子。”杜疏从袖里抽出看起来有些旧却很干净的手帕,“先止血,眼角那道口子不浅,往前半分会伤到眼睛,我轻一点,你不动就好”
少年盯着她手上那条手帕,然后又盯着她的眼睛,一时有些茫然。
比少年更茫然的是那群方才对少年拳打脚踢的恶仆,有人凶巴巴开口问:“你谁?”
“杜疏。”
帕子折了两折悬在少年伤口上方没直接落,在等少年的允准。
少年沉默几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杜疏的手才落下去,力道刚好。他眼眶是干的,从头到尾没掉过泪。
身后仆役开始躁,为首的往前逼:“你什么人……那簪子可是我们府里……”
杜疏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拔剑,没动,只用眼神逼得那仆役往后退了半步。
轿帘动了。
宴芙的声音不急不缓地穿过帘缝传出来:“青檀,去问问那几位管事,光天化日之下堵在巷子里按墙角打一个半大孩子,是哪家的规矩,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青檀应声往前走,个子小,走得一点不怵,停在仆役面前下巴微抬:“郡主让我问你们是哪家的?”
话没说完带头的棍子已经弹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领头者捡棍子时不敢抬头看轿子方向,磕巴说了句误会,拔腿就走,走的时候有两个绊了彼此差点摔一团。
少年看着跑远的那批人,转过头来看蹲在自己面前的杜疏。
“他们走了。”杜疏把白布从他眼角拿开检查止血,“肋骨可能有一两处内伤,我府里有药,跟我回去。”
少年把簪子往怀里又收了半寸,“我没钱。”
“不要你钱。”
“那你要什么?”他的警觉不像十四岁,走在极长的暗路尽头碰到一盏不知是灯还是火的东西,必须确认。
“不要什么。”
对看了好一会儿。
杜疏站起来,把手伸到他面前。
“我只是个医者。”手还伸着,“你叫什么?”
“阿留。”少年嗓子里最后那点力量掉在了这两个字上,似乎用尽全身力气,“留住的留,我娘说,她这辈子留不住什么,就留住了我。”
简短说了来历,大户人家里的庶子,没爹疼,娘也不在了,能留住的只有那根老旧金簪。
杜疏顿了一下,然后低下视线看着他的眼……
“杜是我的姓,新是你的命,从今天起你不是谁的庶子,你是我弟弟。”
那只手还伸着,手背有道旧疤,虎口有剑茧,指节修长,是一只既能握药碾也能握剑的手。
阿留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自己那只左手,虎口到腕骨有一道陈年烫疤,比杜疏手上那道更暗,他把手放进杜疏手里。
回到宁王府时已过午。
杜疏把少年带进自己院子,让青檀去拿金疮药和干净纱布,又让灶房烧了壶热水。
搬了椅子让阿留坐在石桌旁,光线刚好够看伤,用热水浸过的软布把他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到眼角那道破口时阿留没躲,但他眼睛一直看着杜疏的手指落点。
“不疼。”
“还没擦到伤。”
“我说的不是伤。”
杜疏没接话,她把金疮药匀匀敷上,然后掀开他前襟看肋。
左侧第三第四根有淤青和轻微骨擦感,没明显错位。
她把衣服给他拉回去,找来一圈布自腋下绕圈替他固定肋骨,“每天换一次药,晚上正着躺,侧躺会压到。”
阿留低头看缠在自己身上的那圈捆得很紧的布,每圈间距一样。
“你经常给人缠。”
“嗯,山上被夹伤的猎户多。”杜疏从不掩饰自己的来历。
青檀送来热粥放在石桌上,阿留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杜疏,然后端起碗开始吃,吃得很慢,但一口没停。
吃完后他从怀里把金簪取出,簪子被血染了小半截,簪头是只小蝴蝶,翅膀上嵌着粒绿豆大的玉。
他用袖子慢慢擦,擦完重新放回最贴身那层,然后抬头看杜疏。
“……哥。”
极低的一声,低到院墙外那只麻雀几乎盖过去,杜疏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弯起嘴角,虎牙亮了一瞬。
“嗯。”
傍晚的风转了方向,杜疏在药房给阿留煎今晚的伤药时青檀敲门进来说郡主交代了两件:第一,给新来的少年备衣裳,深色、不容易脏;第二,今晚的粥不用送花厅,让少年来正厅用晚膳。
杜疏转过头看青檀,“郡主自己说的?”
“自己说的,还说让灶上多蒸一碗蛋羹,说那个养身体。”
杜疏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时手顿了一顿,她没有告诉宴芙阿留的肋骨需要养多久。
下午青檀去宁王妃院里回话时把今天巷子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讲得绘声绘色,从轿子怎么拐进左巷、仆役怎么凶、郡马爷怎么蹲下来给人止血、到郡主怎么一句话吓得那群人棍子都掉了。
宁王妃坐在窗下绣一只还没完工的荷包,针线从头到尾没停过,但青檀讲到“郡马爷说从今天起你不是谁的庶子,你是我弟弟”时,她的针尖在绸面上有片刻停顿,然后接着绣,面不改色。
“王妃,那个少年手背上有道旧烫疤,跟郡马爷手上那道有点像……”
宁王妃把荷包翻了个面继续绣,“那是被火烧的,烧纸的时候火舌舔上来了,没收手。”
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青檀歪头:“王妃您怎么知道……”
“猜的。”宁王妃剪断了线头,“去灶房说一声,晚膳多蒸一碗蛋羹。”
青檀应声出去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时宁王妃已经把荷包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羊脂玉镯,指腹沿着镯子内侧的旧刻痕慢慢走了一圈。
那只镯子是当年友人送她的,镯子内侧刻着三个字,连宁王都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傍晚她去找了宁王,只说了五六句,宁王靠在书案后把手里那张未写完的折子翻了个面批了几句,然后推了一本旧名册到她手边,点了其中一个名字。
他在把领米月银与籍贯栏对应完毕之后补了句不轻不重的半截话:“慢慢来就行,不坏。”
宁王妃把那本名册收进袖中往外走,穿廊回到自己那间常年不过于敞亮的小侧间推开门,把名册叠搁在梳妆台下那口不常开的旧屉底格里面,跟当年友人给她的最后一封、没被任何人翻过的信放在一起。
关屉时手臂没有异常力道,她这辈子在拉与关之间已经练习过太多次。
晚膳摆在花厅的偏间。
宴芙坐在上首,面前只搁了一小碗汤和半碟菜。
阿留换了新衣裳出来时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贴着纱布,走路时拢着左臂不敢摆,但他走到桌前没有畏缩,他站在椅子旁边没坐,先抬眼看杜疏。
杜疏点了点头。
阿留这才坐下。
宴芙看了整个过程没有出声,但她把灶上送来的那碗蛋羹从自己面前推到了阿留那边,推得很随意,好像本来就打算给那个位置放的。
阿留低头看着那碗蛋羹愣了很久,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谢郡主。”
“不用谢,吃完。”宴芙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微声响,杜疏坐在两个人之间,左边是宴芙,右边是阿留。
安静地吃自己的饭,偶尔抬眼看一下宴芙有没有在拨碗沿,今天拨了两次,但比昨天吃得多了小半碗。又看一下阿留有没有好好嚼,这孩子饿怕了,吃的时候容易吞。
饭后阿留站起来收了自己和杜疏的碗筷,宴芙说不用收丫鬟会来。阿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娘教的,吃了别人家的饭,要把碗收干净。”
宴芙看着这个瘦到让人担心的少年端着一叠空碗走出花厅偏室的背影,偏头对杜疏说了一句:“你捡回来的人,跟你一样,怕欠别人。”
杜疏把桌上最后那盏油灯的火拨亮了一点,纠正她:“是怕还不掉。”
宴芙没有说话,她窝在摇椅里看了一阵窗外那丛新藤,今天浇过水了,叶尖不像昨天那样发黄了。
入夜以后杜疏回到药房检查了明天要用的药材份量,又去阿留房里看了一眼,他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正着躺的,没有侧身,枕头边放着那根蝴蝶金簪。
杜疏把房门关好回自己屋里点了灯,她本来打算把今天的出诊笔记写完,但笔拿起来之后在纸上只写了五行就停了。
她在想宴芙今天去那条巷子的路线,从东市口左转绕着内城外围走半圈才能到家的一种走法。
也许她只是想绕路看城。也许她是有意看那段,杜疏不确定,也不想提前下定义。
她在最后一行写了这几个字搁了笔,其实她还有一句没写的。
今天在巷子里她把阿留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那只攥着她手指的手一直在抖。
和四岁被丢进狼窝的自己一样,那年爷爷的手也是这样伸过来的,不紧不慢地等她自己伸出去,她花了多久才把自己的手交出去,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住了爷爷的等待。
今天她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她把那页纸翻过去在背面画了一道从上往下、又从下返上的箭头涂掉,压熄了灯。
睡前手指碰到枕边那个暗青色布包,里面的甘草片还够用很多天。她没有翻包看,只是确认它还在,然后闭上眼。
隔壁院子里那盏灯也还没熄。
宴芙把朱笔在自己册子上写了今天第十七页的新批,但写完后又翻回第一页,看那行再也没改过一笔的短句看了很久,靠在软垫上闭眼。
入睡前她脑子里还闪着几个碎片:轿帘缝外那个跨下马的背影、巷子里少年攥在怀里的蝴蝶簪、饭桌上阿留说那句话时声音里的某种东西。
那种东西她曾经也有过,八岁那年被丫鬟背叛之后她把它藏起来了,她以为不会再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它。
今天听到了,从一个被踩在巷子泥地里也没松开母亲遗物的少年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