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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爷爷说的最 ...
草庐里只剩一盏灯了。
杜疏跪在榻前,把第三根香插进米碗里,看着那一缕青灰色的烟直直往梁上走。
空气中全是陈年松木和燃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在山上这十二年被这个味道泡透了。
爷爷以前常年在草庐一角的小香炉里点那一种不贵的檀香,说是驱虫安神,点的年头久了那道烟痕痕迹在房梁侧面呈淡淡一条旧檀渍。
香灰落了一点在她虎口的薄茧上,她没有拂。
榻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封信。一块玉佩。一柄剑。
信是爷爷的字。
她从小临帖临的那一手瘦金体,每一个笔锋的起落她都认识,连其中一笔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替她改过的横折勾都还在。
纸是草庐旧木桌底下爷爷藏着不舍得用的那叠桑皮纸,边角微微泛黄,隔着一层层摆放了十二年的药材味中还能隐约闻见造纸时候那份未去净的淡竹沥气。
「阿星,为师去后,你持此玉佩往京城宁王府,交予宁王妃。她见了此玉,自会收留你。为师此生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解释为什么去宁王府,没有交代这玉佩和她有什么关系。
爷爷一辈子写药方从来写满三行以上的备注,连饭后温服都要加一句“若胃寒者加姜一片”。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只有七十一个字。
杜疏把信折好,贴着内衫放进怀里。隔着那层薄布,纸的边角硌在胸口,不是疼,是一种让她知道信还在的重量。
山里的春晨还很冷,那点纸贴近皮肤的微凉很快就暖了。
然后她站起来。将停云剑挂在腰间,剑鞘是旧的,鞘尾包铜的边角磨掉了漆,是这么多年爷爷每次替她校准剑锋时不自觉地反复摸,摸出来的。
她把玉佩系在剑柄旁边,那玉不知什么来路,但她从小就戴在身上,爷爷从不让她取下,也从不说为什么。
爷爷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像堵墙,现在墙后面的人不在了。
拎起桌上的包袱,包袱昨晚就打好了,两件换洗衣裳,一件是去年冬天爷爷在镇上赶集买的棉布,她自己在草庐后面的溪边洗了三遍,把新布的浆气全洗掉了才缝了上身。
除了衣服还有一小包常用药材,当归、甘草、三七、还有几味是她自己在后山采的,爷爷亲手晾的。
再就是半块干粮和碎银子两袋,一袋贴身,一袋藏在药材夹层里。
十二年的全部好像就这么多。
她拎起包袱走到草庐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那张空了的旧摇椅和案头没洗的最后一副药碗,就走不动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庐外正是早春二月。
山涧的冰还没有化透,从山上往下的溪流声被冰层压着,闷闷的,像冻在水底下的琵琶弦拨不响。
石阶两旁枯了一整个冬天的蕨草根底下能看到一点点新绿往外顶,浅到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空气冷而薄,吸进肺里有一点扎,是山里早春独有的那种凛冽但不拒人千里的冷,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林子里短促地叫了两声,还没完全从冬天醒过来。
这条路她跟着爷爷走过无数次,下山赶集、去镇上给猎户老周送续命的外伤药方、大雪封山前去采最后一趟过冬的药材。
每一次都是两个人,爷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几步就偏回头来看她一眼,他回头的角度是固定的,微微侧过右肩,下巴往左偏半寸。她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画出那个弧度。
然后爷爷会说:“阿星,跟紧。”
今天前面没有人回头。
她一个人踩着碎石子往下走,停云剑偶尔碰到路边的岩石,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金石之响,在空山里面格外清楚。
风从山涧那边灌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往后压。
走了大约二里之后她开始默默地低声替自己数步数,不为什么,就是以前跟爷爷一起走路时两个人说的话这会儿没人接了,嗓子闲得不太习惯。
数到三千左右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一口竹筒里的山泉水,然后继续,又走了两里。
直走了约莫五里地,她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旁边停下来。
那是以前每次下山爷爷要歇半盏茶的位置,松树不大,树干歪向路边,树根旁边有一块平平的石头,刚好够一个人坐。
石头左边残留着上次爷爷坐下来拍在那儿没磕干净的旱烟灰,混在松针里头不大看得出来,灰灰白白的一小撮,但她认得,认得那个烟灰落在石头上的形状,每一回都落在那个差不多大小的、浅浅的弧形里。
爷爷一辈子手稳,拿药秤手稳,点烟手稳,烟灰也落得稳。
她蹲下去看了片刻,伸手捡了块石头压在烟灰旁边免得被风吹跑,然后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继续往下走。
到山脚的时候天刚泛青。
山脚小镇叫石桥铺。
镇子极小,只有一条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半炷香,赶早集的农户挑着担子刚从田埂那头拐出来,有妇人在路边扯着嗓门喊自家当家的买完早点回来,声音隔着半条街还能听见尾音往上扬的那一下。
蒸饼铺子的小伙计搬开门板往外泼水,青石板路面漫开一股混着粗面发酵味的蒸汽,整条街裹在一层不张扬的黏稠早市烟火气里面。
她路过从前给猎户老周正过骨的那家药铺。门口摆草药篓子的老伙计正往外搬新晒的忍冬藤,一手托着篓底一手拨拉上面压的旧草纸,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就愣了。
“哟!这不是杜老大夫家的小徒弟嘛。”老伙计放下篓子往她身后扫了一眼,“杜大夫呢?”
杜疏站住了。
“他不在了。”
老伙计嘴巴张了又抿上,晒药的篓子在原地晃了一圈,讷讷说了句:“节哀。”
见着杜疏背着包袱便问杜疏要去哪儿,杜疏照实打了,老伙计便道:“稍等我片刻。”
然后扭头钻进铺子里,过了小半会儿抱着几个热乎乎的烙饼出来往她包袱里塞,“往南走官道那边茶棚能搭去京城的顺路大车,饼带着,路上饿了就啃。”
杜疏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老伙计摆摆手:“甭谢,去年冬天他给老周治腿没收一个铜板,还贴了半个月药,我记着呢。”
她继续往南走。
茶棚搭在官道旁边一棵被来往牲口蹭掉半身树皮的大槐树底下,棚顶是旧毛毡,四角各撑一根竹竿,风一大就往东歪一下,又被系竿脚的粗麻绳拽回来。
棚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的闷头喝大碗粗砖茶,有的靠着扁担打盹,靠外那一桌围着几个嗓门尤其大的脚夫,正连比带划地讲什么事,笑声一浪接一浪。
杜疏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叫了碗粗砖茶。隔壁桌那几个人没压嗓门,声音隔着两张桌子清清楚楚送过来。
“不是我跟你说,京城崔家那二公子,去年腊月在城西宝墨轩拍了一幅画,说是前朝陈白芷的《芙蓉照水》,八千两。”讲话的人停了一下喝口茶,“送到宁王府去,结果宁王妃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鉴画师去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所用画纸不对,大抵是当时学徒仿的,整幅画市价不到五十两。”
旁边几个人笑声炸开来,有人笑得直捶大腿:“八千两买个笑话!”
讲故事那人自己也绷不住:“崔老二被他爹拿供祖宗的板子揍得据说整整一个月没下榻,正月里出门拜年走路还一瘸一拐,街坊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摔的,谁家摔从大腿摔到膝盖一溜!”
杜疏端着茶没笑出声,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八千两,她在山上跟爷爷过了十二年,最大的一笔诊金是替邻镇的布商太太调理了半年旧疾,收了二两碎银。
爷爷拿去称了半斤新茶,高兴了足足一整个春天。
那时候她问爷爷千两银子是什么概念,爷爷想了想说,够把整座山所有的药全部买一遍还能剩一半。
脚夫们又换了一个人讲。
“崔老二那算花钱买个笑话听听就完了,你知道沈五郎那事才叫绝。”
“沈家那个年年给宁王郡主写诗的?”
“对,沈五公子沈濯。每年郡主生辰他提前两个月把自己关屋里写诗,找翰林看过润过裱好,托人送进宁王府,连着七年。”讲故事那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第七年他总算找着关系打听了一句郡主对他那些诗怎么说,传回来的话是什么你们猜。”
几个人齐齐伸脖子:“什么?”
“没印象。”
茶棚安静了半秒,然后笑声把棚顶撑得抖了好一阵子,靠扁担打盹那位直接笑醒了,懵在原地不知道周围人笑什么但也跟着嘿嘿了两声。
杜疏咬着烙饼,这回没忍住着着实实笑了一下,还好旁边没人注意。
那脚夫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继续补后续:“沈五郎后来有一回喝大了,半夜跑到城南桥上抱着桥柱子哭,巡夜的差役跑过来以为有人要跳河,走近一看好,人抱着柱子念叨,说‘好歹比去年多了两个字,她也看了’”他拍着桌子,“差役后来跟人讲,说当差六年没见过这种风流,桥柱,不是栏杆,是柱子,他抱着喊‘郡主’。”
另一个声音从旁插进来:“你们别光笑话人家沈五,说正经的,那郡主到底长什么样,值得这么些人不要脸不要皮地往上扑?”
讲故事那人把空碗往桌上一搁:“不知道,都说好看,但谁也没怎么近处见过,那郡主身子骨打小不好,不怎么出门,宁王府这些年替她寻医问药能从京城排到蓟州。”他压低了一点嗓门,“听说,活不过二十三。”
最后四个字落进茶碗的时候杜疏把碗端起来喝干净,付了三文钱。
一辆往北去的骡车正停在槐树底下卸货,车把式是走京城线的,说晌午就走可以捎人,只收三十个铜板。
她道了谢,拎着包袱翻身坐上骡车后头那块空的木板,车一晃一晃地在官道上往前晃荡,太阳从东边一路爬起来,晒得骡子的耳朵一个劲儿往后翻。
她抱着包袱被颠得把药材包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来,车把式偶尔从前头掀开车帘的缝回头随口搭话,她回得短,不是不想说话,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跟爷爷以外的活人走这么远的路,往哪头开口都不太熟练。
傍晚到了一处叫长亭驿的官道驿站,车把式说今晚歇这儿,驿站挨着官道一面是老马厩改建土墙,后进还有三两间供旅人宿夜的通铺间。
杜疏把铜板给了掌柜,领了靠墙角那张硬板铺,同屋是一个去北方探亲的老妪、一个赶考的年轻书生和他的书童。
老妪从包袱里摸出咸菜疙瘩分给众人,杜疏接了一块道谢,把她自己剩下的半块烙饼还了过去,老妪推了几下没推掉,小声念叨:“你年纪小小的跑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
杜疏咬了一口咸菜疙瘩嚼了一会儿,用茶冲咽。老妪见她没有回答,也不再问。
书生在灯下翻书翻到半夜,翻页声细细碎碎地落在安静的通铺间里,和山上夜里的虫鸣不一样但也不算难听。
杜疏听着那翻页声勉强睡了一些小段儿,第二天天未亮透车把式就在外头敲窗。
她收拾包袱出来,骡车再次晃荡上路,沿途官道经过的都是重复的田野,田间偶尔有一两个散落的村庄冒着早烟,不远处有放牛的小童骑在牛背上使劲探着脖子看这条官道上形形色色的车马和人,她应该是被当成‘有剑的赶路人’在数。
杜疏朝他那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以示招呼,小童也咧嘴回了一个缺门牙的笑,然后牛被旁边的草引走了。
中途换了两趟顺路的车,一趟是往北运茶砖的骡队,瓷实打捆的散茶砖压了满车,她坐在货堆旁边,被风吹过来的细茶末子沾了一袖子。
另一趟是回京卸完货空走的旧马车,车把式是一对中年夫妇,妻子驾辕把缰绳收得极顺,丈夫在车板尾补瞌睡,路间换手她还能在一边端出保温旧棉布里的热馒头掰成两半分给杜疏半块。
杜疏接了,那半块馒头她和着竹筒里已经不太凉的山泉水吃下去,觉得比茶棚的烙饼甜。
第三天傍晚京城到了。
城墙比她想象中高得多,青灰的条石一块压一块往上垒,到最高处那个垛口往下看,街口进出的人马小得像秋天松塔掉在石板地上。
落日从西边打过来把整面墙壁染成一种形容不出的赭红夹灰的颜色,看久了恍惚觉得那墙不是砖,是裁了一整面的黄昏。
护城河水面浮着极碎的金光,往城门口涌进涌出的人流倒映在波纹里全散了形,只剩下不断聚散重组的影子,河水底子是旧的那一段老在底下沉着没变。
她从西门进去。守城兵扫了一眼腰间的剑,问哪里来的往哪里去,她把玉佩亮出:“宁王府。”
兵卒看了看玉,又看了看她的脸,没有多为难放了进去。
京城的街比石桥铺长十倍不止,石板路是旧的,被无数双脚经年累月磨出深深浅浅的凹槽。
暮色底下两侧店铺正逐一把门外的灯笼点起来,不是山上那种粗纸蒙的旧糊,是绢罩底下压着刻名号的薄亮。
空气中混着烤饼香、热酒糟、隔壁巷口炒栗子逼出的焦甜微苦,以及从更远的不知道哪个院子里飘出来的一丝淡得差点捉不住的花香。
人流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提着竹篮,有人驾着急投的马车,有人站在酒楼门口拱手恭送刚吃完晚席的青袍官人,也有卖花的小姑娘追着路过的妇人走了半条街。
京城人说话的语速比石桥铺快了一倍,尾音往上飘的多、往下沉的少,满街都是热腾腾的急切。
她在人堆里攥紧包袱系带,在路上问过那对驾车的夫妻,按着大致方位往偏静些的柳花街寻了间不临正街的小客栈投宿。
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收了铜板后丢了把旧铜锁给她:“后院第四间,热水灶间自个去烧,过亥时就不要走动了,院门落锁。”
夜里灯未熄,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通铺板边沿上,把剑横在膝前,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剑格来来回回地擦。
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空,不是小,山上草庐更小,但草庐里有一张窄窄的木桌,上头放着两个粗瓷碗、
隔墙在夜里能听见爷爷翻身压竹席的细碎响声,偶尔还夹着半截咳嗽。
这里什么都没有。四面石灰刷过旧了的墙泛着淡黄,窗户对着后院一堆放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搬的旧陶盆,安静得像一个从来没住过人的地方。
她把蜡烛推近,从怀里摸出那块羊脂玉佩翻了一面。底侧刻着极小的字,在摇曳的烛光底下要斜着近着才勉强能辨认笔画的起收。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认全,这块玉到底代表什么,爷爷为什么让她拿着它去宁王府,宁王府的人看到它之后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一路都揣着,只是她习惯了不问,爷爷说完的事她从不多问,因为爷爷总有道理,只是这一次爷爷不在了,道理也跟着不在了。
把玉重新挂回剑旁放在案头,压熄了烛,这辈子第一次独自在陌生房间里入睡,明天要拿着那块不知道和她有什么关系的玉,走进那扇不知道和她有什么关系的门,去面对一群不知道和她有没有关系的人。
爷爷说过一句话,是某一年的冬天她问下山之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爷爷拨着炭火停了半天才说的:“路在前面。想太多就不敢走了。”
她那时候没完全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
次日一早。
换了包袱里最平整的衣裳,月白中衣、蓝色外袍,正正经经束起了玄色的腰带,把停云剑挂在腰间。
玉挂在剑柄旁贴身一面从来没有让她觉得多余离身。
站在院子里就着灶间剩的温水洗了脸,京城的早春水比山上暖一点,不扎,出了客栈问了路人具体的方位,道了谢便往南穿过三条街拐过一道旧坊巷,在一处挂着「宁王府」牌匾的宅子界墙前停了下来。
不是正门,所谓朱漆大门守铜钉的宁王府正门她远远望过一眼,那道门是给朝堂上的人和车马走的,她走的是往右偏过一段围墙的侧角门,门头也悬着一挂宁王府旧牌子,比正面低调得多,门槛只有半指高,两扇门板漆色也旧了一层,上面有细密结实的经年风雨细缝,一看就知道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安在这儿没有换过的那挂日常通道。
她把玉佩递给了守门的老仆,老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接了玉翻看片刻抬头问她叫什么从哪来,她一一答了,老仆说了句“稍后”便拿着那块玉进去了。
片盏工夫折回时身后没有跟着管事。
看模样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穿一身沉而柔的藏蓝旧制常衣,脚步偏轻,不是因为走得慢,是那种连鞋底都不愿意吵到地面的习惯性谨慎。
面容秀净偏淡,眼眸底下有些不太容易确认却在那日晨光特定角度里留着的浅细纹,她从门栏那边过来的这几步走得过于平静,平静到像是已经排演了半生。
但杜疏注意到了。她过来时目光落在这边少年腰间那枚玉佩的那个瞬间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到如果杜疏不是自小在山里与爷爷之外几乎无旁人、对微表情与气息有异于常人的警觉,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种顿不是认不出,是一眼就认出了,然后硬生生把认出的反应按下去的顿。
然后那妇人抬起眼声音温温和和,像晒过春天太阳的旧布轻铺在人手上:“随我来罢,郡主已在花厅。”
杜疏跟上。
宁王府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回廊连回廊,拐弯之后又是另一段一模一样但似乎已经朝了不同向的回廊。
走了一会儿她已不太确定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脚下鹅卵石铺路嵌得很细密,踩上去有种细碎稳定的实感。
一路经过的院墙有老藤从瓦缝里斜出来,中间摆置的石缸盛着隔年雨水,缸沿茸茸一层青苔刮了旧痕又长回去。
廊柱漆色不新不旧,既不是炫耀也不是败落,是无声维持了许多年不张扬的分寸。
妇人走在前面始终没有回头太多,只偶尔步幅收一点点,不是收,是收她与后面这身量正悄悄长开的少年之间那段呼吸距离。
不远不近,一步不多不少,刚好。
一路无声,只有两双布履在回廊地砖上叠出极细的轻响,杜疏忽然意识到她们走路节奏是合拍的,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是合拍的。
她想问点什么,这府里是什么规矩,郡主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都没有开口。
不是因为不敢,是走在前面这个素不相识的妇人,身上有一种让她觉得‘问了好像会为难对方’的东西。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从进了这道门开始,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是走进了别人的一个很深很久的沉默里,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允许开口的人。
绕过一个种着大片尚且半开半拢山茶花的小院子,那妇人把她让到南偏院花厅帘口。
帘子是薄青色的纱,被穿堂风微微掀起一角,里头的阳光从南窗斜进来静静打在青石板地垫上,她闻到一种很淡的药味从帘后飘出来,不是熬煮中的新药,是那种常年服药之人周身上下浸润透了的底味,淡而甘,微苦。
“郡主,人到了。”
杜疏往里踏进半步,花厅不大,南窗半开,窗下摆着一把旧摇椅,椅子上窝着一个人,盖了一条半旧的藕荷色薄毛毯。
那人身量纤细得出奇,毛毯下沿垂落的半截手腕瘦得几乎能隔着皮肤隐约看见尺骨末端微隆的形状,肤色非常白,不是深闺不见天日那种白,是近乎透明的、让人多看几眼就觉得不太对劲的薄白。
整个人窝在摇椅毛毯里头并不精神,那种不精神不是今天的,是一天一天叠加出来、一层一层淤在眉梢眼底的旧倦。
中间掺了一点见到新面孔时暂时凝聚起来的清光,不多,但确实有。
像是一盏盖了一夜的油灯掀了罩口重遇新空气那一瞬短暂跳亮。
她正偏过头去看院角一丛新移过来还不知叫什么的绿蔓,听到脚步声把脸转了过来。
杜疏在那张脸转过来的瞬间,想起了从昨天到今天,从石桥铺茶棚到护城河水面,假画八千两、桥柱子哭、还有那句压低了嗓门的“活不过二十三”。
记忆中所有的碎片忽然全部退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那是一个非常好看的人,眼型偏长,眼尾往鬓角微微挑起,不笑的时候淡淡的,并不冷,但绝对不主动走近,那层淡不是拒人千里的那种,是‘我习惯了不让人靠太近’的那种。
五官细看每一处都对,不是浓烈到一眼就确认的那种对,是精细到让人想多看几眼来确认到底有没有看走眼的对。
嘴唇颜色略浅,像是方才咳过之后血还没有完全回满。
她先咳了,不是先开口,咳了好几声没有刻意掩,掩到半途那一下袖口的微颤是今晨真正的不适,她把气匀回来抬起眼看向帘前尚未移开步的人。
杜疏迎着那双眼睛,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一件让她自己也意外的事。
她不是在背爷爷之前给她讲过的关于人际应对的任何一条教诲,她只是非常简单地注意到了对方咳过之后换气的位置偏浅、指尖在毯沿并拢时候有无意识收一下力,像把脉那样。
她的注意力在对方开口之前就已经自动切过去了,比她自己的意识更快。
“你叫什么?”
声音比杜疏预想的低一点,带着一点沙哑,不是病弱那种气若游丝。是不急不慌的、沉沉缓缓的质地。
她开口时嗓子本来就是这样的,那声沙哑里有一层笃定,笃定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有人听,不需要靠声量来确认的那种笃。
杜疏把手腕翻过来将玉佩停在掌心,停了片刻才加了动作把东西往前递。
“杜疏。爷爷让我来的。他——”她停了一下。“不在了。”
帘口的风忽然顿了。
在那顿风与室内早晨温度不接的那一小段间隙里面,宴芙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玉佩、剑、包袱,一路风尘仆仆的衣角。
她全都知道,十六年她什么都知道,每一步棋她都提前半盘看过走位。
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这个人抬起眼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盘算、没有局促、没有借任何架势虚张的胆怯,只是因为非常认真的‘我到了’,以及更深的、还未被任何人教过的、那种不是以诊断为目的的察看,得自然而然。
她低头把到嘴边的那段原订开场全收了回去,咳了更轻的一次,这次没有掩。
“进了府就是府里的人,不用多礼了。”
杜疏应了一声“嗯”,然后那颗一直没完全摆正的虎牙终于和穿帘那道光同一个角度亮了。
她自己也未必知道那颗牙在亮,脸上有一点极淡的不好意思,不是因为紧张,是她还不太确定,该在这个陌生的、好看到让她忘了移开眼睛的人面前,笑几颗牙合适。
宴芙别过头去看院角蔓满栏的新绿,下去这一下她没有调,久了也是。
风把帘子掀起来一角再落回去,满院的晨光轻轻压在那丛不问名字的藤蔓尖上,与她们当时都还不知道如何称呼彼此的位置,排在同一道早晨里面,没有多余的第一步往后退缩。
那妇人,杜疏后来才知道她是宁王妃,在一旁安静地站了全部过程。在两个年轻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垂下眼,把右手的袖口往手心攥了一下,又松开,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含着一句此刻不能出口的话。
“阿星。”宴芙忽然开口。
杜疏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叫了名字,是因为她入府到现在只报过‘杜疏’两个字,从来没有提过‘阿星’这个小名。
她抬眼去看宴芙,宴芙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很自然地、像叫一个已经叫了很久的名字那样把这两个字说出了口,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没什么,路上辛苦了,先去歇着,晚些让人带你在府里转一转。”
杜疏点头。走到帘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宴芙已经把脸重新转向了院子里那丛绿蔓,日光从南窗移了一小截,刚好落在她盖着毛毯的膝上,她没动,像在守着这恰恰温下来的朝阳,杜疏收回目光跟着引路的丫鬟出了花厅。
丫鬟带她穿过两条回廊,进了西边一处独立的小偏院,院里有棵老槐,树下搁着一口旧石缸,缸底沉着几片不知哪年落进去的树叶。
两间房,一间起居一间放置杂物,推开门闻到一股极淡的樟木与旧书卷的气味,房虽久未住人但仍干干净净,案头没有灰。
“郡马爷往后就住这儿。缺什么跟奴婢说。”
郡马爷。
杜疏听着这个陌生的称呼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把包袱放在床边那把老旧但擦得干净的方凳上,停云剑搁在枕边。
窗外老槐的枝杈刚好遮住半边日头,在石板地面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
她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那七十一个字还在。
然后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今天她把这块玉递出去的每一个瞬间都还在手掌上留着余感,包括那个接过玉的妇人和那个窝在摇椅上的、咳过之后抬起眼来看她的人。
她不知道这块玉把多少人连在一起。她只知道今天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的老槐被风翻过一叠叶子背面,沙沙的声响里掺着远处不知哪间院子里传来极轻声的咳嗽,轻到如果不是她有兔子都追得上的耳朵,根本听不见。
她偏过头去听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让那风带着院子里新翻的土息往床边漫出门角,床铺位置在日光与槐影交错的极窄边缘里面,恰好、不偏、遮不掉的开始。
山上的十六年到此落定,往后的一切,从这一刻开始另算。
想试试不等预收直接开文看看,反正其实现在等不等预收流量也就那样,那就祝自己开文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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