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梦魇 做噩梦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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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冷气静静流淌，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单调而恒定，像一把缓慢拉扯时光的尺子，笼罩着整间狭小的病房。窗外天光柔和，落在洁白的被褥上，本该是安稳休养的光景，陆光却深陷在无边混沌的睡梦之中，意识被死死禁锢在晦暗的梦魇里，无法挣脱。
梦里没有清晰的场景轮廓，只有铺天盖地的阴冷与绝望死死裹挟着他。萧未影刺骨的杀意无处不在，如同附骨之疽，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耳边是混乱刺耳的声响，兵刃交锋的脆响、狂风呼啸的嘶吼交织在一起，最清晰的，是乔苓猝不及防的痛呼，还有程小时坚定不移、护在他身前的呐喊。
血色模糊了全部视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最熟悉的身影接连倒下。乔苓轰然落地的身影，程小时为了护住他，义无反顾挡在致命攻击前的背影，成了梦境里最刺眼、最刻骨的画面。
他拼命想要伸手，想要嘶吼求救，想要冲上去护住他们，可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喉咙像是被冰冷的桎梏死死锁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无助地看着一切悲剧落幕，看着空旷的黑暗里，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承受着蚀骨的孤独与绝望。
“陆光！陆光，快醒醒！”
一道急切又温热的呼唤，猛地撕裂厚重的黑暗，将他从窒息的梦魇中强行拖拽出来。
陆光骤然睁眼，剧烈的喘息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一身冷汗彻底浸透了内里的病号服，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与额间，额前的碎发被濡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晕湿了洁白的枕套。
梦境里的画面不算清晰，可那种深入骨髓的后怕与无力，却真实得可怕，牢牢钉在他的心神里，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视线涣散地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里的结局——乔苓倒地时不甘的眼神、程小时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后，虚弱却温柔的安抚，还有萧未影那句冰冷的定论：所有人都会因为你而死。
无边的恐惧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压得他胸腔发闷，心脏狂跳不止，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你终于醒了。”
身侧传来程小时温柔又焦灼的声音。陆光缓缓侧过头，视线一点点聚焦，清晰看见少年近在咫尺的脸庞。对方眉眼舒展，带着真切的担忧，皮肤白皙，眉眼鲜活，完好无损地坐在床边，没有伤口，没有血色惨白的颓败，好好地活着。
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动了一丝。
还好。只是梦。
程小时见他睁眼，眼底的慌张稍稍褪去，依旧满心担忧：“你刚刚一直在发抖、蹙眉、冒冷汗，怎么喊都喊不醒，做噩梦了？”
说着，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替陆光擦去脸颊未干的冷汗，动作轻柔至极。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陆光近乎本能地偏头躲开。
躲闪的动作生硬又仓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掩饰。梦里程小时倒在自己面前的画面太过鲜活，只要触碰到眼前这个人，那种天人永隔的窒息感就会再次翻涌上来，让他溃不成军。
程小时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缓缓蹙起，眼底染上一层浓重的疑惑与失落。
陆光立刻收回所有外露的情绪，垂落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后怕、惶恐与自责，声音压得极低，平稳得近乎冷漠：“没事，只是普通的梦。”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隔绝了所有探寻。
可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尚未平复的呼吸、泛白的唇瓣，无一不在出卖他的真实心绪。这根本不是一句普通噩梦能概括的失态。
程小时心里清楚，却偏偏无可奈何。他看着陆光刻意疏离的侧脸，看着对方强行伪装出来的平静，心底的无力感再次蔓延开来。他越来越确定，陆光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是足以将他困住、让他独自崩溃的秘密，却偏偏不肯对自己吐露分毫。
两人就这么安静僵持着，病房里只剩监护仪单调的声响，空气里漂浮着一层无形的隔阂，沉闷又压抑。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再次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相较于方才的焦灼，多了几分轻松。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乔苓去而复返，手里多拎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桶，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视线，生怕打扰到刚醒的陆光。
“我刚下楼突然想起来，忘了给你们带温好的糖水，特意买了润肺的雪梨汤，陆光刚好能喝。”
乔苓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立刻落在陆光脸上，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一眼看清了他苍白的脸色和额间的冷汗，语气瞬间软下来，满是担忧，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刚醒又不舒服了？”
程小时轻轻摇头，替他答话，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做噩梦了，吓着了。问他怎么了，又不肯说。”
乔苓闻言心头一紧，连忙凑近两步，细细打量着陆光的状态。她能清晰看见陆光眼底尚未散尽的空洞与惊惧，那是极致恐惧过后才会留下的失态，绝非普通噩梦那般简单。
“是不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乔苓放柔声音，耐心劝慰，“别怕，都是假的，我们都在呢。”
那句“我们都在呢”传入耳中，瞬间精准戳中陆光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现在都在。可梦里的结局，太过惨烈，太过真实。谁又能保证，这只是单纯的噩梦，不是命运提前预警的未来？
萧未影的追杀从未停止，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机从未消散。如果他继续留在他们身边，继续和程小时、乔苓并肩同行，是不是终有一天，梦境里的血色结局，会如期上演？是不是最终，他依旧会孤身一人，亲手目送身边所有人为自己殒命？
刺骨的寒意再次席卷全身，陆光放在被褥下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力道大到近乎掐进皮肉。唯有这样真切的痛感，才能勉强压住心底汹涌的恐慌。
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清淡无波，固执地将所有情绪、所有恐惧、所有后怕全部独自咽下：“真的没事。”
他不敢说，自己梦到了乔苓惨死的模样，不敢说梦里程小时为护他赴死的决绝，更不敢说自己心底最深的恐惧——他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所有人的劫难。
乔苓和程小时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无奈，却又不忍再追问逼迫。
乔苓只好打开保温桶，舀出一碗温热的雪梨汤，递到床边，轻声细语安抚：“行，不说就不说，先喝点汤润润嗓子，你刚好，身子虚，别硬撑。”
陆光抬眸看了眼温热的汤水，又看向眼前安然无恙的两人，心底的后怕依旧迟迟不散。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明明是温暖安稳的画面，陆光的心底，却一片寒凉。
这场突如其来的梦魇，不是虚妄的幻象，是悬在他头顶的警钟，狠狠敲醒了他自欺欺人的侥幸。
有些路，或许从一开始，就只能他一个人走。有些劫难，只能他独自背负，绝不能再拖累身边的人。
程小时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刻意封闭自我的模样，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隐隐察觉，这场噩梦过后，陆光心里的那道墙，彻底彻底锁死了，将他和乔苓，死死隔绝在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