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那片山》沙克儿

1、童年 命运交

　　命运交织的红线，本就是分离的开始，就算是有交织的部分，也注定了分离的结局。
　　李连山说过他有一个梦想，他想逃出那片山。
　　这是一个贵州的小山村，李连山生在这里，通往外面的路只有一条泥泞，险峻。成片的山峦隔断了李连山远放的目光。这里有的只有一片贫瘠的土地还有四季的轮换。
　　一岁时，李连山才开始学说话。他的父亲李念山，在后山上耕地。贫瘠的土地中种不出来粮食，却带来了家里的贫苦，与父母无尽的劳作。老黄牛在李念山身后反刍嘴里的草。老黄牛也瘦啊，背脊像山一样，伴随着呼吸起伏。老黄牛缓步移动在田中，突然地一只野兔从草丛中突了出来，。平静了半生的老黄牛却受了惊，发了疯似的将李念山撞下了山坡，从此，李念山落下了残疾。
　　那晚，等周焕兰打着手电找到他时，天光早已被黑暗吞没。老黄牛哆嗦着蜷曲在李念山身旁。当天夜里，李念山做了个梦，他看见一只大雁把李连山叼走，飞出了这群山。梦醒后，家里人问他是怎么回事。李念山没说，他想起老黄牛崎岖的脊背，一口咬定是自己失足落了下去。
　　家里没了个劳动力，周焕兰忙得不可开交，这让李念山心中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成了家里的拖累。心中渐渐萌生了轻生的念头。
　　他的第一次自杀以失败告终，他的动作被周焕兰发现了，他抱着李念山大哭了一场。家里的变故让李连山指导了什么是煎熬。
　　李念山轻生的念头，被周焕兰一次次愈发强烈的哭闹搁置在心中，他不是不敢死，而是被现实压住了脚，连死都不能了。这是生活带给他的第二次残废。
　　李念山总是在晚上呆望着天上的月亮，就什么就不做，痴望着，他有时候吸着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在烟雾将快在月色中消散时，回过神，躺在床上，睡了。
　　那场事故后的生活愈发艰难。周焕兰本就是个女人，劳动能力有限是被撂在台面上的。家中，要开不了锅了。
　　周焕兰弟弟来过他们家几次，顺便带了些粗粮，说是救济。后面几次，周鹏常将周焕兰拉去田里说心，劝她改嫁。作为一个人妇他心中怎么放得下这个家。她像是一只被驯化的羊，她看着身下的羊羔，便自愿拾起地上的绳索套进脖颈，为这个家产着羊奶。
　　周鹏向周焕兰宣传着女性新思想，说女性思想要革新，周焕兰没受过教育，自然是不信的，这让周鹏愈发恼火 。过了几日，他又一次来个他们家，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说是一个男人送的。周鹏将李焕兰拉到厨房，说了这个男人多有本事，是大老板，如果你改嫁,他会给李念山一大笔钱的。
　　晚上，周焕兰躺在李念山身侧，多次她想开口却收回。几经床榻辗转“俺弟给俺介绍了个男人，他说……”李念山开了口，打断了周焕兰。“你去吧。”他心中想着这确实是件好事，至少他们娘俩不用受苦。李念山语气很慢，像冰川的移动，缓慢却决绝。周焕兰隔着黑夜想看清他的眼睛，去考量它的眼神，却是一片黑。李念山又说了一遍，“去吧，你不欠……”
　　那天晚上李念山漏出了许久不曾见的微笑，这一瞬他感到了幸福。他后背的汗衫被一大块眼泪浸湿。月光明亮，照得李念山一夜无眠直至天光大亮。
　　临近改嫁的日子，院门外的风被一群嬉笑孩童的脚步搅碎，欢声笑语揉进风里吹入了李家。
　　家中冷寂，院子里金黄的柚果也显得苦涩，那个男人叫罗天祥，他来了。周焕兰将他拉到院子里那颗柚子树下“能把孩子也一并带走吗？孩子还小，离了我咋办啊……”周焕兰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只差跪了下来……罗天祥并未答应。
　　这是周焕兰的羊性，困了她半辈子的羊性。
　　这是李连山第一次被困在这片山里。
　　大婚的日子来了，李连山坐在门槛上，屋外的迎亲队伍锣鼓喧天，这是李连山第一次见过的如此般的热闹。李连山却不多看，用一支树桠在地上圈了一只小虫，这虫走在哪里，就圈在哪。
　　周焕兰上了婚车，过李家门口时，她叫停了车，李连山看着她走下了车与身边的新郎拌嘴，她推开男人的阻隔，朝李连山跑去。
　　周焕兰一身红，盘了发，显得好看。在李连山眼中，她就是一朵烈红的花，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喜庆，也是他从未见过的色彩，与平日里的她很不一样。
　　周焕兰在李连山身边蹲下，轻手抚摸他的脸，努力记住他的模样。
　　李连山那时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周焕兰今天是他记忆中最美的一天。李连山轻轻开口“妈妈，你今天好漂亮。”言语的一句轻飘飘地伴随着温热的吐息送了出去，却像一口开水，从周焕兰的喉头一只烫到心头，堵住了周焕兰心中的千言万语。强烈的情绪麻痹了周焕兰的知觉，直到李连山伸出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她才后觉自己眼眶中的滚烫。周焕兰放开李连山，背身朝婚车走去。
　　“妈妈，记住我。”
　　人们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那年李连山才六岁。他没有哭，也没有闹。他握紧周焕兰给的喜糖，望着车尾消散在尘土里。
　　那天夜里，一直下着小雨，山沟里长起雾。李连山他或许知道，或不知道。这场雨是父亲靠在墙后倒回的泪，母亲双手捧住的泪。泪水它被卷入这村庄的天空，带给了李连山在黑夜中一生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