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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抉择 顾深到苏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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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到苏黎世的那天,雪停了。
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庄园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松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管家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把他引上二楼。
走廊很长,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江辞靠在沈念安卧室门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江辞看见顾深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顾深。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永远冷峻从容的男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站着,但内里已经被掏空了。他瘦得颧骨高凸,眼眶深陷,眼底的青黑重得像画上去的。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灼人,像是把身体里仅剩的所有能量全部烧在了瞳孔深处。
江辞原本以为自己见到顾深会想打他一拳,会质问他,会把这辈子最难听的话甩在他脸上。但他没有,结果自己只是侧开身,把门口让了出来。
“他在里面,”江辞说,声音沙哑,“刚睡着。”
顾深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推开一道随时会碎掉的玻璃。他看见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可那张脸比身下的床单还白,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搁在被子上面的手腕细得让人不敢碰。而那个人的睡姿,还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侧身蜷着,手指微微攥着被角,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窗帘只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落在沈念安脸上,把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照得微微发亮。他睡得很沉,是一种近乎昏迷的沉——睫毛一动不动,两道锁骨撑起睡衣的领口凹出两个黑洞洞的三角。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是他胸腔里那颗心脏以极其微弱的力量搏动着,苍白瘦削的手搁在被子上,无名指上曾经戴过戒指的位置只剩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顾深慢慢地走过去,在床边跪了下来。
他这辈子没有跪过任何人。父母死的时候他没有跪,十二岁那年站在沈父面前他没有跪,沈念安在手术室里抢救了三天三夜的时候他没有跪。但现在他跪了,膝盖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一座被风化了太久的山终于塌了下来。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沈念安的脸颊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轻微的发抖,是整只手都在剧烈地颤抖,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拼命撞击着想冲出来。他的手指虚悬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方,隔着一层空气描摹着沈念安的眉眼——从额角到眉弓,从眉弓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每一寸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更瘦了,更白了,更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不敢碰,他怕自己一碰,这个人就碎了。
江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顾深已经对沈念安没有了感情,他甚至想过,也许顾深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在乎过沈念安,也许那些温柔和纵容全都是沈父当年算计的一部分。可现在他看着顾深跪在沈念安床前的背影——那个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男人,那个手指抖得像风中落叶的男人,那个跪在沈念安床前连碰都不敢碰的男人,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顾深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在乎到沈念安会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去,把他的心脏攥得生疼。他看着顾深跪在那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过得比沈念安还苦。沈念安至少还有他在照顾,还有医疗团队在守着,还有人在耳边说“你再撑一会儿”,可顾深呢?顾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沈氏集团和一堆冷冰冰的数字。
江辞悄悄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他知道这间卧室里不需要三个人,从来都不需要。
沈念安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他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松涛居,窗外是满山的松林,阳光从窗户里倾泻进来,顾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想说哥你来了,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用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脸,那张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轮廓他太熟悉了——是他在每一个噩梦里都想见到的人,是他在每一次昏睡中都会含混喊出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又是梦……”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怎么还没醒。”
顾深跪在地上,把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落在了沈念安的脸颊上。
“不是梦,”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是梦,安安,是我。”
沈念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最后一点余烬重新燃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哥……”
顾深把额头抵在他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把沈氏所有老臣清理得干干净净、从十二岁起就没有在外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跪在苏黎世郊外一间卧室的床前,把脸埋在沈念安的手掌里,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兽。
“安安,”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沈念安,“我来了。”
沈念安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攥住了他一根手指。这个动作他从八岁做到了现在,每一次疼到受不了的时候,每一次害怕得睡不着的时候,每一次以为自己在做噩梦的时候,他就会攥住顾深的手指,像抓住一只锚。他攥住顾深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嘴角居然弯了一下,他好久没有做过这么甜美的梦了。
“你瘦了好多……”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板上,“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顾深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沈念安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不让他看见自己眼睛里正在溢出来的东西。
“吃了。”
“骗人。”
“没有。”
“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沈念安轻声说,“再骗我一次也没关系。”
顾深跪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想说那些所谓的“为你好”全都是狗屁,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仍然会要了沈父沈母的命,不过不同的是,他会做的更隐蔽。
“我在这里,”他最终只是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沈念安的指尖上,“别怕。”
沈念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攥着他的手指继续睡过去。
当天下午,霍夫曼医生和瑞士专家团队给沈念安做了新一轮的全面检查。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射血分数已经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以下,心输出量只有健康人的三分之一,药物剂量已经加到最大但对于沈念安的身体毫无用处。
霍夫曼医生把顾深叫到书房,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他时间消化每一个字,大意是按照目前的趋势,也许不到三个月,也许更短。
顾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报告,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医疗团队发现沈念安的状态有了极其微弱的回升——血压比昨天高了几个点,血氧饱和度也略有好转。霍夫曼医生说这种波动在末期是有可能出现的,不代表根本性的好转。
第三天,沈念安甚至醒来了一会儿。他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松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里的松树和松涛居的不太一样,叶子更绿。江辞坐在病床旁握着沈念安的手,若无其事地说得了吧,你就是想家了。沈念安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那颗心脏在掌心底下微弱但稳定地跳动着,像是在回答他什么。
顾深在庄园里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一直在配合医疗团队制定接下来的向医院运送病人的转移方案。
第三天傍晚,顾深最后一次走进沈念安的卧室,顾深走到床边坐下来,认真地看了昏睡的沈念安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我要走了,”他说。
江辞愣了一下。
顾深站起来,弯下腰,在沈念安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亲吻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然后他拿起大衣走出卧室,把门带上。
两个人从沈念安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中对视了一瞬,顾深停下来。
“照顾好他。”
就这一句,没有“拜托”,没有“谢谢”,没有那些多余的字眼。
顾深没有再回头,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远了。江辞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顶上那盏老旧的吊灯,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走进卧室。
江辞在床边坐下来,把沈念安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脑子里想着顾深决绝离开的背影,他握着沈念安的手低声说,自己已经尽力了。
江辞不知道的是,顾深走出庄园大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正在艰难地呼吸着,每一下心跳都在无声地催促他——快一点。
他坐上回国的航班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周院长拨了一个电话。
“帮我做一个评估,”他说,“这次务必要尽最大的可能。”
电话那头,周院长沉默了很久,他在沈父沈母去世后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再等到这个命令。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顾深坐在机舱里,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无边无际的云海。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拿起来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开了那个倒计时——离周院长预测的最差期限,已经没剩下多少天了。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将倒计时关掉,已经没有必要了,他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苏黎世那边,沈念安的身体终究没有因为顾深的到来而真正好转。他就像一盏在暴风雨里烧尽了最后一点油的灯,被顾深的到来短暂地拨亮了一下烛芯,然后继续不可避免地向黑暗里沉去。
顾深拿到了沈念安一年多来所有的护理记录、血检报告和用药方案,他把这些资料全部交给了周院长的团队。沈念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江辞不得不做出把沈念安转到医院的决定,他以为顾深不会再出现了,也不抱任何希望沈念安能够等到心脏供体。
而顾深在回国之后,把自己关在了公寓里。他已经问过无数次评估的结果,全都是一样的答案——不理想。他开始按照周院长给他制定的方案调理身体,做了全面的检查,又开始了更严格的饮食控制和体能锻炼。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方雅和林栩。他每天在公司签完文件之后回到公寓,按照医嘱精确到克地摄入营养,每天喝足量的水,戒掉了所有咖啡因,把睡眠时间强制固定在晚上十点到早上五点。同时他加速推进沈氏集团职业经理人团队的交接,把最后几项关键决策权也写进了授权文件里。他给沈念安留下的信托基金重新做了架构调整,确保在他本人无法继续担任受托管理人的情况下,沈念安仍然拥有对沈氏的最高决策权。他每调理一天,就去医院抽一次血,让周院长亲自盯着那些数据——射血分数、心输出量、血氧饱和度、凝血功能,每一项都是评估心脏供体可用性的关键指标。
但沈念安的时间不多了。
江辞守在医院里,寸步不离,沈念安的身体指标又在走低,医疗团队在查房后对着江辞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江辞拿着手机走到走廊上,拨通了顾深的电话。
第一次,响了很久,没有人接。第二次,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来了。
“安安又不行了,”江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又忙到没时间来看他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在忙。”
“忙?”江辞的声音猛地抬高了,走廊里的护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咬着牙把音量压回去,“他快不行了!你没听清楚吗?他快死了!你——”
“我睡了。”顾深说。
电话挂断了,江辞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走廊的墙壁上。但他不知道的是,顾深为了能够让自己这颗并非最合适的心脏最大概率移植给沈念安,他需要控制每一项数据在最好的范围内。而顾深挂掉电话做好晨间数据记录之后,就按照医嘱准时躺回床上——这是周院长给他的严格作息,到点了就必须休息,一天都不能耽误。江辞对此毫不知情,他只知道顾深来过一次庄园,看到了沈念安最后的样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好像那三天的温柔和崩溃都是假的,就好像那个跪在沈念安床前、手指抖得像风中落叶的男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一段时间,沈念安的身体在又一次抢救后奇迹般地稳住了几天。也许是顾深上次离开时在他额头上落下的那枚吻还在起作用,各项指标不再持续走低,药剂用量终于可以从最大剂量往下调了一档。医疗团队在查房后难得露出一点笑容,说如果这种状态能保持下去,等到合适的心脏供体,手术成功率会大大提高。江辞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他转过身去假装倒水,在岛台边用袖口狠狠压了一下眼睛,然后端着杯子笑眯眯地走回床边说安安你有希望了,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命运终于没有再一次辜负沈念安。
一天凌晨,周院长接到一个电话,挂断之后他站在办公室里愣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找出了顾深的电话号码。
“供体通过了,”他说,“可以进行移植手术。”
沈念安的身体不适合长途旅行,顾深带着周院长和他的医疗团队飞到了沈念安所在的医院。
沈念安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江辞握着他的手,说你别怕,等你出来了,我给你剥栗子吃。沈念安闭着眼睛戴着吸氧面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江辞没有听清。
手术进行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江辞在走廊里坐了二十四个小时——瑞士专家主刀,这一次的移植非常复杂。沈念安的身体已经经历了太多次手术、太多次血液置换,他的胸腔里伤痕累累,每一层组织都粘连着比上次更脆弱的血管和更顽固的伤害记忆。
江辞在周院长和瑞士专家走出手术室时愣在了原地,他不知道周院长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院长摘掉口罩,对着走廊里唯一站着的人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说手术顺利,排异反应需要继续观察,但心脏很好。
江辞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在黑暗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但他顾不上,扑到周院长面前抓起对方的手说谢谢,谢谢。
“给他提供心脏的那个人,是谁?”事后,江辞在ICU的探视走廊里偶然间向路过的一位护士提出了这个他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是叫顾深,他把心脏给沈先生。”
江辞的身体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了走廊中央,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那个在电话里说“我睡了”的人,那个在医院里说“后面再说”的人,那个被他以为是冷漠、是无情、是把沈念安忘得干干净净的人,把自己的心脏挖了出来放在了沈念安的胸腔里——在他每天调理身体、严格控制作息、做着所有他看不进的准备的时候,顾深独自面对那百分之一的手术风险。
江辞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顾深离开庄园时说的那句话——“照顾好他”。他一直以为是放弃,是决绝,可那不是放弃,是一个男人把自己的生命拆成了零件,一件一件地装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沈念安的排异观察期持续了将近两周,这两周里周院长和瑞士专家几乎住在了ICU隔壁的监控室里,每天数次调整免疫抑制剂的用量。沈念安的术前状态虽然比前一阵的谷底有所回升,但已经是强弩之末,反复的急性排异、加上长期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和营养不良,让这台手术的风险比一般的心脏移植风险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术后第三天沈念安出现了第一次轻微的排异反应,心率紊乱,体温升高到三十八度三。江辞站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忙成一团的医护人员,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他知道沈念安的胸腔里跳着的是谁的心脏,他在ICU外面等着那扇自动门打开,一边等顾深的消息一边等沈念安的消息,两个人都躺在不同的手术室里,两颗心脏都在停跳的边缘被同一个医疗团队攥在手心里。
术后第五天,瑞士专家调整了免疫抑制剂的组合方案,排异反应开始消退。沈念安的体温慢慢回落,心率也重新拉回有节律的波形。周院长走出ICU时摘下口罩,对江辞说了一句“暂时稳住了”。
顾深那边的消息也几乎是同时传来的——他同样在术后出现了异常反应,因为外置“全人工心脏”哪怕技术再成熟,也无法替代原有的心脏,异常反应在第三天达到高峰,在第五天被专家组从鬼门关拉回来。
顾深拒绝了所有探视,林栩和方雅都被挡在ICU外面,只收到他手机发出来的一条消息:沈念安怎么样了?林栩回了一条两个字“稳住了”,顾深没有再回复。
江辞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走进沈念安的病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沈念安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沈念安还在昏睡,呼吸面罩里白雾时浓时淡。
顾深在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放弃沈念安了的时候,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放到沈念安的胸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