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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远行 江辞答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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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答应了沈念安带他走,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从顾深的眼皮底下带走沈念安,光靠一腔孤勇远远不够。
沈氏集团的势力范围远不止商业版图上的数字那么简单。顾深这些年布下的眼线遍布机场、海关、医疗系统,甚至连松涛居的佣人都是方雅筛选过的。沈念安每一次进医院,顾深都会在几分钟内收到消息;沈念安每一次出国,签证申请还没提交到使馆,顾深的电话就已经打到了相关人员那里。这不是监视,这是顾深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他必须知道沈念安在哪里,安不安全。要想在这样的天罗地网里把人带走,江辞需要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勇气,是一个能让顾深同时失去注意力的时机,以及一个能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的计划。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只有他姐。
江澜站在江氏集团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全景,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金红,她听完江辞的话,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松花江,“你要我帮你把沈念安从顾深手里偷出来。顾深——那个用四年时间把沈氏所有老臣清理得干干净净、让沈家从内部被渗透得滴水不漏的顾深,你要我去惹他?”
“不是惹他,”江辞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是帮我带一个人走,带一个和沈氏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走。”
“沈念安怎么可能和沈氏没有关系?”江澜冷笑了一声,“他是沈家的独子,是沈氏名义上的继承人,是顾深——”她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是顾深花了十几年心血养大的人,你觉得顾深会因为他一句‘什么都不要了’就真的放过他?”
“安安说了,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给顾深,公司、股份、房产、信托基金,全都不要了,他只想走。”
江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隔着办公桌审视着这个从小到大没求过任何人的弟弟。江辞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口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战争里刚刚爬出来,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有一种江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不属于二世祖的坚定。
“你爱他。”江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他爱你吗。”
江辞沉默了一瞬,“不重要。”
江澜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窗外。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入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冷静的、精于计算的、和父亲如出一辙的那张脸。她想起江辞跪在她面前的那天晚上,手上全是干涸的血印子,眼眶红得像几天没睡,抓着她的手说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从小到大,这个弟弟被她拧着耳朵骂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嬉皮笑脸地求饶,从来没有哪一次像那天晚上那样——不是在求饶,是在求她成全他这辈子唯一认真过的一件事。
“南非。”江澜忽然说了两个字。
江辞一愣:“什么?”
“顾深在南非有大量的矿产投资,最近那边政局不稳,反对派在矿区所在的省份发动了武装冲突,沈氏在南非的几处矿产已经停工两周了。”江澜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加密的商业情报简报,日期是今天上午,“顾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亲自去南非处理这件事,否则沈氏在海外的矿产供应链会出大问题,最快明天出发。”
江辞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心跳忽然加速了。
江澜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新的身份、私人飞机的航线申请、中转国的落地许可、目的地国家的长期居留签证,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这是她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弟弟几天前找自己时就开始设计的备用计划。原本江澜是打算把江辞关在家里一辈子的,可到底还是不忍心。
“苏黎世的庄园已经准备好了,管家是当年在瑞士照顾过沈念安的医疗团队负责人,”江澜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私人飞机会在明天上午从国内起飞,经停迪拜加油之后直飞苏黎世,全程不需要经过任何需要沈氏关系网络的海关节点,航线申请用的是江氏的名义,到了苏黎世之后,管家会直接接你们去庄园,那边的医疗团队已经提前待命了。”
江辞翻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日期,江澜从江辞哭着跪下求她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姐——”
“少来这套,”江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口上那根翘起来的领子按下去,动作很轻,语气却还是那副冷嘲热讽的调子,“这么多年你就这一件事认真过,我要是不帮你,你怕是连机场的安检都过不去。”
然后她捏住江辞的耳朵,像小时候一样拧了半圈,江辞吃痛地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到了那边给我发消息,每天一条,少一条我就亲自飞过去把你拎回来。”江澜松开手,把他往门口的方向推了一把,“明天的飞机,现在回去准备。”
江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姐”。江澜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面,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什么。她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知道了,”她说,“滚吧。”
沈念安的身体指标在决定放手之后反而稳定了下来,周院长看着最新一次的血检报告,眉头舒展开了一点,药剂的用量终于可以从最大剂量往下调了,心功能指标虽然仍然偏低,但至少不再持续走低,他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备注——“情绪状态有所好转,建议继续保持。”
顾深坐在沈氏总部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周院长刚刚发来的体检报告。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数字——射血分数略有回升,血压和心率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周院长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话:“他最近状态好了不少,配合度也很高。”
顾深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是午后两点的城市,阳光从落地窗里倾泻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他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安安终于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了,终于不再执着于追查那些会把他撕裂的真相了,终于肯好好活下去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今天下午的安排全部取消。”
秘书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这是顾深在沈氏掌权以来第一次主动取消所有工作安排。
“把车开到楼下,”顾深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我要去松涛居。”
午后,车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盘山路上行驶,阳光透过松林的缝隙筛下来。路过大学城的时候,顾深让司机放缓了车速,他看见学校门口那排银杏树——银杏叶被太阳晒得翠绿,树下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走过。几年前,有一个穿米白色卫衣的少年站在这里等过他,手里拎着一袋栗子,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看见他的车就小跑着迎上来,栗子袋子一晃一晃的。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戒圈磨得发黑,但他从来没有摘过,一次也没有。
沈念安正站在二楼的卧室里,把相框上的玻璃擦了又擦。相框里八岁的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十二岁的顾深正往他嘴里喂粥。他把相框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铅笔写的,快要褪色了,但每一个笔画他都认得。他把相框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座装满了他二十二年记忆的房子,离开这个他从小就当作“家”的地方。院子里那几株山茶花是母亲种的,书房里那把皮椅是父亲坐过的,卧室里这张两米宽的大床是顾深和他一起睡到大的,他正在和这里的一切做无声的告别。
他没有想到顾深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到底熟悉到什么程度,能够仅凭拖鞋的轻响就判断出来人就是顾深。
沈念安的身体僵住了,他把相框放回床头柜上,站直了身子,还没来得及想好要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顾深站在门口,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沈念安看着他,他也看着沈念安,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顾深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上次他在这里的时候,沈念安在黑暗里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害死我爸妈”,那句话问得极轻,他至今每一晚都还能听见。他原计划着怎么把两个人之间破碎的关系一点一点修补,可此刻沈念安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恨意,也没有从前那种毫无防备的依赖,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他的平静。
“你怎么来了。”沈念安说,不是责备,不是惊喜,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陈述句。
顾深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床上,和从前无数次一样。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揽住了沈念安的肩膀,沈念安没有躲,没有僵住,顺着力道靠进了他怀里。
熟悉的味道,顾深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沈念安闻了十四年的味道。他把脸埋进顾深的颈窝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问了一句话——你对我,到底是爱,还是愧疚。他没有问出口。不是不敢问,是已经不想再知道答案了。因为不管是爱还是愧疚,明天都不重要了。
顾深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闭着眼睛。两个人在午后安静的阳光里相拥着,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平静的下午——沈念安窝在沙发上看书,顾深坐在旁边处理文件,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不同的是,以前的沈念安会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或者偷偷把手伸进他掌心里,而今天的沈念安从始至终没有抬头。
傍晚的时候刘妈上来敲门,说晚饭已经摆好了。沈念安没有回应,顾深低头一看,沈念安在他怀里睡着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眉心难得地舒展开,呼吸均匀而绵长,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不紧,像一个小孩在梦里抓住了什么让自己安心的东西,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顾深没有叫醒他,他把人轻轻横抱起来,走到床边放下去,替他脱了拖鞋,把被子拉到肩头。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安睡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从额角描到下颌,从眉弓描到唇线,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那些曾经在仇恨和爱之间反复撕裂的夜晚,那些被他压在井底的、不肯承认的情感,此刻在他胸腔里烧成一片灼烫的痛。
兜兜转转,他从十二岁起就在算计,算计怎么活下来,算计怎么报父母的仇,算计怎么在沈父的棋局里反客为主。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以为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内,可此刻看着这个在他怀里睡着了的人,他忽然发现自己早就败了,败在八岁那年冬夜一个小孩端着铁盒子推开门说“哥哥你是不是想家了”,败在每一次他告诉自己不能越界但只要沈念安一发烧就会丢掉所有原则冲过去。
他俯下身,再一次把自己的左胸口贴在沈念安的左胸口上,两颗心脏隔着两层皮肤和一层肋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听了几秒后,他躺在沈念安的身侧,让沈念安趴在自己胸口上,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后背上,听着怀中人均匀绵长的呼吸,第一次允许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松开了那根绷了半生的弦。
那顿晚饭到底没有吃,刘妈来看了好几次,每次都看见顾深抱着睡着了的小少爷,便又悄悄退了出去。最后一次她轻轻带上了门,对站在走廊里的佣人们摆了摆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顾深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他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捂住沈念安的耳朵,然后才去看屏幕——是秘书打来的。他轻手轻脚地把沈念安从自己胸口上移开,替他掖好被子,走到卧室门外才接通电话。
“顾总,南非那边局势进一步恶化,反对派武装已经控制了矿区所在省份的主要交通枢纽,我们的人今天必须撤离,但撤离路线需要通过当地武装的检查站,需要您亲自过来和他们谈判。”顾深沉默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里还在熟睡的人。
“让航线组准备,申请最早起飞时刻,”他说,“两个小时后从总部出发。”
他挂断电话走回卧室,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念安。沈念安侧身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从前每一个清晨他要去上班时的姿态一模一样。他在心里把回来后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排列好——第一,把南非的事情处理干净;第二,把沈氏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彻底扶上正轨;第三,搬回松涛居;第四,带沈念安去瑞士复查,把上次没泡完的温泉泡完。他把所有事情都排好了,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了以后每天早晨的景象——沈念安在餐桌对面喝牛奶,他在旁边翻财报,阳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弯下腰,在沈念安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等我回来”他轻声说,然后拿起大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顾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玄关的门轻轻关上。
沈念安睁开了眼睛,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那辆黑色的轿车正无声地滑出松涛居的车道,沿着盘山路往下开去,车尾灯的红色光芒在林间的晨雾里明明灭,渐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松涛之间。
他站在窗帘后面,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嘴唇动了动。
“再见。”
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说完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放下来。
在盘山路的下半段,顾深的车正在加速驶向机场,他坐在后座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审阅南非矿区的最新局势报告,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忽然停住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深更细的、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被抽离的虚空感,他把手压在自己的左胸口——那里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而在盘山路的上半段,松涛居二楼的窗帘后面,沈念安正用掌心按着自己的左胸,掌心底下,那颗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顾深的车在盘山路上的最后一个弯道处消失了。
同一天稍晚些时候,一架私人飞机从另一座机场起飞,航向西北,在进入欧洲空域后转向苏黎世方向。机舱里沈念安裹着毯子靠在舷窗边,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海,金色的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江辞坐在他旁边,把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替他将滑到肩膀的毯子重新拉好。沈念安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戒痕,然后把那只手缩进了毯子里。
顾深的航班在几个小时后起飞,航向西南,往非洲大陆的方向飞去。
江澜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看着窗外城市的晨光。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秘书刚发来的消息——南非局势已于昨夜被沈氏顺利完成最后谈判,收购案于本周末正式签约。她放下咖啡杯,把那条消息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