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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卖香    第五 ...

  •   第五章:卖香

      温扶棠站在他身后,手心还在发疼。

      她看着崔怀舟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穿得依旧寒酸,衣袖边还磨着线头,站在热闹集市里,和那些体面人半点不沾边。

      可他一开口,周围那些闲言碎语竟然真的停了。

      温扶棠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崔怀舟不是一个普通的落魄少年。

      他身上有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平日懒洋洋地收着,可只要稍微露出一点锋芒,就能让人本能地往后退。

      陈嫂子到底不敢真和他硬碰硬。

      她骂了几句“不识好歹”“迟早倒霉”,便拉着人走了。

      围观的人散开些,却仍有人往这边看。

      温扶棠蹲下身,把被弄乱的香包重新摆好。

      她手有些抖。

      不全因为怕,也有气。

      她低着头,努力把香包摆得和刚才一样整齐。可是被踩过的那一包沾了泥,布面皱了,她怎么抚也抚不平。

      温扶棠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讨厌这样。

      讨厌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被人随便踩,讨厌自己明明没错却要忍,讨厌这个地方一句“寡妇”就能把她压得抬不起头。

      更讨厌她现在连哭都得忍着。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

      她真没招了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那包脏了的香拿走。

      温扶棠抬头。

      崔怀舟把香包揣进袖中。

      她愣住:“那个脏了。”

      “我知道。”

      “那你拿它做什么?”

      崔怀舟看了她一眼:“省得你看着想哭。”

      温扶棠怔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说话还是不太好听。

      可这句话,又确确实实不是坏话。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摊前响起。

      “小娘子,你这香真能安神?”

      温扶棠连忙回头。

      摊前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手里挎着竹篮。她看起来不像那些凑热闹的人,眉眼有些疲惫,眼下青黑,像是许久没睡好。

      温扶棠心里一紧,立刻点头:“能助眠,但不是药,不能治病。若只是夜里心烦睡不稳,可以放枕边试试。味道不重,老人家用也合适。”

      老妇人拿起一包闻了闻:“三文?”

      “嗯。”温扶棠又补了一句,“两包五文。”

      老妇人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五枚铜钱。

      “给我两包吧。我家老头子夜里总咳,我也跟着睡不踏实,试试。”

      铜钱落进温扶棠掌心时,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五文。

      她真的卖出去了。

      第一笔钱。

      温扶棠小心翼翼把两包香递过去,声音都比刚才亮了一点:“您先试试,若觉得烟味重,就不要点燃,放枕边也能闻个清气。”

      老妇人点点头,收好香走了。

      温扶棠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

      五枚铜钱躺在她手里,带着一点冷硬的重量。

      她忽然想笑。

      不是那种很大声的笑,而是忍不住从心底冒出一点小小的欢喜。

      她卖出去了。

      她做的香,真的有人买。

      崔怀舟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小心捧着铜钱的样子,忽然想起她昨日说的话。

      哭完还是要吃饭的。

      接下来倒比温扶棠想象中顺利一些。

      也许是陈嫂子那一闹,反倒替她引来了人。也许是崔怀舟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不敢再胡乱开口。

      陆续有人过来问价,有人嫌贵走了,有人买一包试试。

      快到晌午时,十二包香卖出去了七包。

      那包脏掉的被崔怀舟拿走,不算。

      温扶棠数着铜钱,一共十八文。

      十八文不多。

      买不了多少东西。

      可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靠自己挣到的钱。

      她把铜钱数了三遍,才小心收进袖袋里。

      崔怀舟看着她:“数出花来了?”

      温扶棠心情好,不和他计较:“你懂什么,这是本钱。”

      “本钱?”

      “对。”她把剩下几包香收好,“买米,买盐,若还够,就买一点针线和干净布头。香包不能总用旧布包,看着不体面。”

      崔怀舟听她一口气安排了这么多,挑了挑眉:“你倒会花。”

      温扶棠认真道:“这叫经营。”

      崔怀舟嗤笑。

      温扶棠也不理他,拎起篮子往米铺走。

      她没有买太多。

      十八文里,她花了十二文买米,又花三文买盐,剩下三文攥在手里,路过炊饼摊时,脚步怎么都迈不动了。

      热炊饼还在冒气。

      摊主刚烙好一锅,面香混着一点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温扶棠盯着看了一会儿。

      崔怀舟走出几步,见她没跟上,回头道:“走了。”

      温扶棠没动。

      她摸了摸袖袋里仅剩的三文钱,心里天人交战。

      不能买。

      要留着当本钱。

      可是她真的好饿。

      而且她今天受了这么大委屈,卖出第一笔钱,吃一个炊饼不过分吧?

      她只纠结了片刻,便败给了肚子。

      “老板,一个炊饼。”

      三文钱递出去的时候,温扶棠心疼得差点反悔。

      可热饼落到手里,那点心疼又立刻被香气压下去了。

      她捧着饼,小心咬了一口。

      很烫。

      也很香。

      饼皮微脆,里面却软,虽然没什么馅,也没有现代那些乱七八糟的调味,可对饿了两日的温扶棠来说,简直像人间美味。

      她幸福得眼睛都眯了一下。

      既来之则安之嘛。

      崔怀舟站在旁边看她。

      温扶棠吃了两口,才意识到他没有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又看了看他。

      挣扎片刻,她忍痛掰下一小半,递过去。

      “给你。”

      崔怀舟没接。

      温扶棠以为他嫌少,又不舍地往大的一半看了一眼,最后咬牙把大半递给他:“这个给你。”

      崔怀舟看着她肉疼的样子,忽然笑了。

      “我不吃。”

      “真不吃?”

      “不吃。”

      温扶棠立刻把饼收回来:“那我吃了。”

      她收得太快,像是生怕他反悔。

      崔怀舟低笑一声。

      温扶棠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啃饼。啃到最后,她还是留了一小块,塞给崔怀舟。

      “拿着。”

      崔怀舟看她。

      温扶棠别开眼:“今天你也帮忙了。”

      崔怀舟垂眼看着掌心那小半块饼。

      饼已经不怎么烫了,被她掰得不太整齐,边缘还掉着碎屑。

      他从前不缺这一口吃的。

      哪怕再穷,也没想过别人吃东西时会记得分他一块。

      更何况是温扶棠。

      这个昨日还怕他怕得眼神乱躲的人,今日被人欺负时,明明手都在抖,却还是先护着那几包香。

      挣了十八文,买了米盐,最后只剩三文,还舍得分他一口饼。

      真奇怪。

      她怕他。

      又好像不只怕他。

      崔怀舟把那块饼塞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

      可他吃得很慢。

      回到崔家时,天已经有些阴了。

      温扶棠把米袋放进灶房,像供祖宗一样小心。她又把剩下的几包香取出来,放到干燥处,准备明日再卖。

      有了米,晚饭终于不再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温扶棠煮了一锅稍稠些的米粥,又把昨日山上采来的野菜洗净切碎,放了很少一点盐。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时,她站在灶边,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崔怀舟坐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那包被踩脏的香。

      温扶棠盛粥时看见了,忍不住道:“那个不能用了。”

      “嗯。”

      “你扔了吧。”

      “再说。”

      温扶棠觉得他莫名其妙。

      不过她很快被粥吸引了注意。

      两人坐在灶房里吃饭。

      没有肉,没有油,只有米粥和野菜。

      可热气一升起来,破灶房都仿佛没那么冷了。

      温扶棠捧着碗,喝了一口热粥,舒服得轻轻叹了口气。

      “活过来了。”

      崔怀舟抬眼看她。

      她喝得很认真,像这不是一碗野菜粥,而是什么难得的珍馐。

      崔怀舟低头也喝了一口。

      很普通。

      但确实是热的。

      温扶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明天我还要去。”

      崔怀舟并不意外:“嗯。”

      “明天多做些。”她开始盘算,“今日卖出去七包,说明有人要。只是布太旧,若能包得好看一点,可能还能卖得更好。还有,香味可以再调淡些,老妇人那种家里有病人的,烟不能太重。”

      她一边喝粥,一边说得兴致勃勃。

      脸上还有病后的苍白,眼睛却亮了。

      崔怀舟听着,忽然问:“你不怕了?”

      温扶棠一愣。

      她知道他说的是今日集市上的事。

      陈嫂子的嘲讽,那些看热闹的眼神,还有“寡妇”“克夫”“晦气”这些话。

      她怎么会不怕。

      她怕得很。

      怕被人围着指点,怕东西卖不出去,怕自己撑不下去,也怕一睁眼发现米又没了。

      可她不能一直怕。

      温扶棠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轻声说:“怕啊。”

      崔怀舟看着她。

      她用勺子搅了搅粥,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但怕也要去。今天卖出去七包,明天说不定能卖十包。卖得多了,就能买米。买了米,我们就不会饿死。”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想饿死。”

      崔怀舟许久没说话。

      灶膛里还有火星,偶尔噼啪一声。

      外头风声刮过破墙,屋里却难得有一点热。

      过了好一会儿,崔怀舟忽然道:“明日我去。”

      温扶棠抬头:“去哪里?”

      “镇上。”

      “你也去?”

      崔怀舟垂着眼喝粥,语气随意:“闲逛。”

      温扶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没有拆穿他,只点头道:“那你别离太远。”

      崔怀舟抬眼。

      温扶棠抢在他说话前补了一句:“我是怕你走丢。”

      崔怀舟看了她片刻,忽然也笑了声。

      “知道了,嫂子。”

      温扶棠:“……”

      她拿勺子的手一顿,刚才那点感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崔怀舟。”

      “嗯?”

      “不许这么叫。”

      少年低头喝粥,唇角却还微微勾着。

      温扶棠瞪了他一眼,也低头继续喝粥。

      窗外寒风未停。

      破院依旧漏风,旧债还在那里,米也只多了一点点。

      可这一夜,温扶棠终于不再觉得自己随时会死在这里。

      她卖出了第一炉香。

      也吃上了第一顿真正热乎的饭。

      而崔怀舟坐在她对面,仍旧是那副散漫又讨厌的样子。

      只是那包被人踩脏的香,被他随手放进了自己袖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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