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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说以后   第十 ...

  •   第十八章:她说以后

      温扶棠发现,崔怀舟这人有个毛病。

      他嘴上越是嫌弃,手上越是做得多。

      比如缝香包。

      那日之后,崔怀舟明明说自己绝不会再碰针线,嫌那东西又细又麻烦,不如劈柴痛快。

      结果到了夜里,温扶棠忙着捣香,他便会坐到桌边,面无表情地拿起布头。

      针线在他手里起初还有些别扭,后来竟也熟了。

      他缝得不算漂亮,针脚冷硬,没什么温软细致的意思,可结实。香末装进去,不容易漏,扎口也紧。

      温扶棠嘴上嫌他缝得不够好看,第二日拿去镇上,却卖得干干净净。

      她数着铜钱回来,心情好得连走路都轻快了些。

      崔怀舟靠在院门边,看她把钱袋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摊开。

      “今日这么高兴?”

      温扶棠头也不抬:“赚了三十六文。”

      崔怀舟挑眉:“就这?”

      “什么叫就这?”温扶棠抬头瞪他,“三十六文很多了。买米、买盐、买布头,还能剩下一点。”

      崔怀舟懒声道:“你每日都这么算,不嫌累?”

      “钱就是要算的。”

      她把铜钱分成三堆。

      一堆买米盐。

      一堆留作本钱。

      还有一堆单独放到小木匣里。

      崔怀舟扫了一眼:“那是什么?”

      “还债的。”

      温扶棠把那几枚铜钱小心收好,盖上匣子,语气认真:“之前欠了三百七十文,现在已经还了八十文了。”

      崔怀舟一顿。

      他对这笔债没什么感觉。

      欠着便欠着。

      催了就拖,拖不了就挨骂,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法子。穷人过日子,债这种东西像墙角的霉,刮一层又生一层,没什么稀奇。

      可温扶棠不一样。

      她竟真把那三百七十文记在心里,一文一文地还。

      崔怀舟看着她:“这么急着还清?”

      “当然。”

      “债主又没上门逼死你。”

      “那也要还。”

      温扶棠把小木匣推到桌角最里面,像藏什么宝贝。

      “欠着债,心里不踏实。等还清了,我们做什么都自在些。”

      崔怀舟听见“我们”两个字,眼睫微动。

      她自己倒没察觉。

      她如今说“我们”越来越顺口。

      我们今日买米。

      我们明日采香。

      我们还欠多少债。

      我们得早些把破窗补上。

      好像她已经默认,眼下这座破院里的所有麻烦,都是两个人的事。

      温扶棠收完钱,又去看晒着的香草。冬日太阳弱,草木干得慢,她怕受潮,便把竹匾搬来搬去,忙得像只绕着窝转的小鸟。

      崔怀舟坐在檐下看书。

      那本半册策论集已经被他翻得更旧,书页边角卷起,纸面上还有几处温扶棠不小心溅上的香末。

      温扶棠路过他身边时,顺口道:“晚上记得背书。”

      崔怀舟翻过一页:“知道。”

      温扶棠脚步一顿。

      她狐疑地看他:“今日答应得这么快?”

      崔怀舟抬眼:“那我说不知道?”

      “算了,知道就行。”

      温扶棠抱着竹匾走开。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崔怀舟低着头,神色平静,书页落在他膝上,腰间挂着那只丑香包。冬日午后的光很淡,照在他侧脸上,竟压住了他平日那股混不吝的气。

      他认真读书时,确实很像另一种人。

      温扶棠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点欣慰。

      她这个反派改造计划,好像真的有点用。

      虽然距离“走上正道”还很远,但至少他不去赌坊了,也不整日在镇上乱晃了。他会读书,会练字,会帮她采香缝香包,甚至夜里睡不着时,还会自己点一点安神香。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温扶棠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崔怀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你笑什么?”

      温扶棠立刻收住笑:“没什么。”

      “你方才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被你养大的鸡。”

      “……”

      温扶棠沉默片刻,诚恳道:“你这比喻挺伤人的。”

      崔怀舟低笑。

      温扶棠抱着竹匾,哼了一声:“你若真是鸡,早就被我炖汤了。”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说完才发现这话听起来有点过分,正想补救,却见崔怀舟合上书,慢悠悠道:“舍得?”

      她一怔。

      崔怀舟唇边带一点笑:“你不是连一只小兔子都舍不得少吃一口?”

      温扶棠耳根一热,立刻转身走了。

      “我去晒香。”

      崔怀舟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其实这日子并不算好。

      破院依旧漏风,米缸里的米也称不上宽裕,旧债还剩大半,温扶棠手上的冻疮反复裂开,他的旧鞋底也快磨穿。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破院竟像真的有了几分日子的样子。

      灶房里有烟火气。

      院里有晒着的香草。

      桌上有铜钱、旧书和针线。

      夜里有她缝香包时低低的抱怨声,也有她盯着他读书时故作严厉的敲桌声。

      崔怀舟从前觉得,这院子空得像座荒坟。

      如今却觉得,它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而填满这一切的人,是温扶棠。

      她从一开始就与这座破院格格不入。

      怕冷,怕苦,怕疼,怕死,干一点重活就眼眶发红,喝药时皱着脸像被人逼着吞刀子。

      她不像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人。

      可偏偏是她,把米袋一点点填起来,把灶火烧起来,把那些枯草碎叶变成能换钱的香包,又把一本旧书放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要投他。

      想到这里,崔怀舟低头看着书页,许久没有翻动。

      傍晚时,天边飘起了小雪。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落在破院里,不一会儿便在墙角铺了一层浅白。

      温扶棠一看见雪,第一反应不是赏景,而是立刻冲出去收香草。

      “要受潮了!”

      她抱着竹匾往屋里搬,急得连披风都来不及穿。

      崔怀舟放下书,起身帮她。

      两人一连搬了好几趟,才把晒在院里的香草全挪进灶房。

      温扶棠冻得鼻尖通红,弯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被雪打湿,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崔怀舟扫了一眼满地竹匾:“你如今看这些草,比看银子还紧。”

      “它们本来就是银子。”

      温扶棠蹲在地上,把松针和艾叶分开,又把苦眠草单独收好。

      “这一匾能做十几包香呢。”

      “十几包也没几文。”

      “那也是钱。”

      她说得很认真。

      崔怀舟靠在门边,忽然道:“等以后有钱了呢?”

      温扶棠一愣:“什么?”

      “以后有钱了,还这么抠?”

      温扶棠想了想,抬头看他:“那要看有多少钱。”

      崔怀舟:“……”

      温扶棠掰着手指认真算:“若只是比现在好一点,那还是要省。若是有很多很多钱,那我就买一间铺子,雇两个人帮我采香、晒香、包香。我自己就坐在柜台后面收钱。”

      说到这里,她眼睛亮了些。

      崔怀舟看着她:“就想开铺子?”

      “当然不止。”

      温扶棠把整理好的香草放进陶罐里,语气慢慢轻快起来。

      “还要买暖和的被子,厚底的鞋,冬日不用再冻得睡不着。再买一只大些的铜锅,煮粥不会总是溢出来。哦,还要买蜜饯,很多很多蜜饯。”

      崔怀舟低笑:“出息。”

      温扶棠瞪他:“你懂什么?人活着要有盼头。”

      “你的盼头就是蜜饯?”

      “现在是。”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可能会多一点。”

      崔怀舟垂眼看她。

      灶房里热气不多,但因为香草都搬了进来,空气里浮着很浓的草木气。

      她蹲在竹匾边,手指还沾着一点碎叶,脸被冷风吹得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说以后时,好像真的能看见那些日子。

      暖被子,厚底鞋,铜锅,蜜饯,香铺。

      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说得那么认真。

      崔怀舟忽然问:“那我呢?”

      温扶棠正低头系陶罐上的布,没反应过来:“你什么?”

      “你以后开铺子,我呢?”

      温扶棠手上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崔怀舟。

      少年站在门边,背后是灰蒙蒙的雪色。他神情仍旧散漫,像只是随口一问,可眼神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温扶棠心里忽然莫名紧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她来到这里以后,最急迫的事是活下去。后来是赚钱,是还债,是把崔怀舟从赌坊门口拽回来,是盯着他读书,是让他不要走歪。

      可若真有一日债还清了,日子好起来了,崔怀舟也读出了些名堂,她该怎么办?

      她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崔家。

      她不是崔行远的妻子,也不是崔怀舟的嫂子。

      他们现在住在一处,是因为穷,因为没有退路,因为被现实困在同一口锅里吃饭。

      可等以后有了钱,有了路,很多事情就该重新算清楚。

      温扶棠低下头,继续系布。

      “你当然也要过好日子。”

      崔怀舟看着她:“什么好日子?”

      “读书,考功名。”温扶棠语气尽量自然

      “你这么聪明,若肯好好读,未必不能考出去。到时候有了前程,别人也不会再笑你破落户。你可以离开青石镇,去府城,去玉京,做官也好,做别的也好,总之不要再过现在这种日子。”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番话很有道理。

      这不就是她一直想做的吗?

      把反派从烂泥里拽出来。

      让他走正道。

      让他别再混赌坊,别再用让人疼的办法解决一切,也别再变成原书里那个满手血的人。

      她抬起头,认真道:“崔怀舟,你以后要是能考个功名,就别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细雪落在檐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崔怀舟看着她。

      “这样的日子?”

      温扶棠点头。

      “吃了上顿愁下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别人随便一句话就能踩到头上,买一块豆腐都要算半天。”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这种日子,能不过当然不过。”

      崔怀舟垂下眼。

      “那你呢?”

      温扶棠一愣。

      “我?”

      “我考出去,有前程,不再过这样的日子。”崔怀舟慢慢道,“那你呢?”

      温扶棠张了张嘴。

      她当然也要过好日子。

      她也想离开这个破院,想摆脱寡嫂这个身份,想有自己的铺子,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活法。

      她不可能永远留在崔家。

      这句话在她心里很清楚。

      可此刻对着崔怀舟,她忽然有些说不出来。

      非常心虚。

      莫名觉得,若这样说出口,好像会伤到什么。

      温扶棠避开他的目光,故作轻松道:“我当然也要过好日子。”

      崔怀舟问:“什么样的好日子?”

      “开香铺啊。”她努力笑了笑,“我方才不是说了?等攒够银子,我就开一间自己的香铺。到时候再也不用蹲在集市角落摆摊,也不用怕香受潮,更不用日日算米钱。”

      崔怀舟看着她:“自己开?”

      温扶棠点头:“嗯。”

      她怕自己说得太直接,又补了一句:“当然,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债还没还清,香也卖得不算稳,想那些还早。”

      “不早。”

      崔怀舟声音很轻。

      温扶棠没听清:“什么?”

      他没重复,只问:“和我一起?”

      温扶棠手指一顿。

      灶房里一下静得连火星落下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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